《过旧》三倍金酒不加冰

44、奇怪的眼神 第六十一天

　　第六十一天。看守所的铁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初秋的阳光很刺眼，栾圻站在马路牙子上，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他原本以为，按上面那帮人的意思，自己这趟起码得在里面熬上三年五载。
　　他也以为，如果真有人来捞他，不是柯岩，也该是段蒋明。
　　但停在马路对面按喇叭的，是一辆黑色的迈巴赫。
　　后座车窗降下来，陆伯谦坐在里面，看着他。
　　“栾。”陆伯谦开口，声音平稳，“出来了。上车。”
　　栾圻没多问，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厢里冷气开得很足，皮质座椅的触感柔软得让人有些不真实。那个充满汗臭、霉味和尿骚味的鬼地方，终于被隔绝在了这扇车门之外。
　　栾圻靠在椅背上，转头看着陆伯谦：“你把我捞出来的？”
　　陆伯谦没有接话，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你好歹也是上市公司的老总。咱们是合伙人。”陆伯谦拿过一瓶水拧开，递给他，“瑞丰偷税漏税被查，你进去了，这么大的事，是不是得提前知会我一声？”
　　栾圻接过水，没喝，拿在手里捏着：“对不住。事发突然，没来得及。”
　　“通众股价跟着跳水，跌了五十个点，市值直接蒸发了一半。”陆伯谦看着他瘦脱相的侧脸，语气里没有责怪，反而透着点庆幸，“幸亏你进去之前给我透了个底，我才知道拿钱去铺路。差不多补了五千万，才把你捞出来。”
　　栾圻握着水瓶的手紧了一下：“嗯，这笔钱我会尽快还你，谢了。老陆。”
　　路伯谦仔细端详着栾圻，他向来是尊重理解这个合伙人的，怎么说，也跟他一块儿开了六年公司了，为什么还是这么见外，把他揪出来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想还自己钱？他清了清嗓子。
　　“股东那边意见很大。”陆伯谦继续说，“你现在的情况，想回董事会是不可能了。如果你放不下公司，我可以给你安排个销售的职位，先挂着。”
　　“行。”栾圻答应得很干脆，因为至少此刻，他确实没有其他的选择，“听你的安排。”
　　陆伯谦看了看手表，吩咐前面的司机：“去星河湾吧。先送你回家。”
　　“不回家。”栾圻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干，“帮我开个酒店，我不想回去。”
　　陆伯谦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直接对司机说：“去宝格丽。”
　　到了酒店，陆伯谦大手一挥，直接给他开了一个月的长包房。
　　“你先在里面待一个月，冷静冷静。其他的事不急。”陆伯谦推开房门，把房卡扔在玄关上。
　　这是一间并不算大的套房。栾圻走进去，没看窗外的风景，第一件事就是走过去把厚重的遮光窗帘一把拉得严严实实。屋里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经历了那件事之后，他对空旷明亮的地方有种本能的排斥，只有这种紧凑、逼仄、昏暗的空间，才能让他觉得安全。
　　“怎么瘦脱相了。”陆伯谦没像平时那样坐在单人沙发上，而是反常地挨着栾圻坐下，视线毫不避讳地钉在栾圻脸上，“下颌骨都突出来了。你在里面……受委屈了。”
　　那语气太轻，轻得不像是合伙人和兄弟之间的寒暄。
　　栾圻本能地觉得别扭，他没接话，只觉得身上那件宽大的衬衫被盯得有些闷，抬手解开了领口的两颗扣子。
　　领口一敞开，陆伯谦的视线瞬间凝固了。
　　在栾圻原本干干净净的脖颈侧面，赫然趴着一条淡粉色的、疤痕。伤口已经愈合，但翻卷的皮肉依然能看出当时那一刀有多狠、多深，几乎是擦着大动脉过去的。
　　陆伯谦的呼吸猛地沉了下去。
　　他往前逼近了一寸，高大的阴影直接把栾圻罩住。
　　陆伯谦伸出手，微凉的指尖没有半点犹豫，直接碰到了栾圻脖颈上的那道疤。
　　栾圻浑身肌肉本能地一紧，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但他没有着急躲，他想看看陆伯谦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伤谁弄的？”陆伯谦的声音哑得厉害，指腹在那道疤的边缘极其缓慢地摩挲。
　　栾圻靠在沙发上，拉开一点距离，语气平静“刚进去的第一个月，号子里有个神经病半夜爬我铺。然后就被捅了一下。”
　　他没细说当时的凶险。血喷了半面墙，如果不是巡逻的狱警正好路过，他当时就交代在那个又冷又硬的板床上了。
　　被救起来，睁开眼睛，活过来那一刻，他突然就通透了，管他什么好事坏事，好死不如赖活着。
　　陆伯谦的手指停住了，没收回手，反而顺着那道疤一点点往上，掌心贴上了栾圻瘦削的下颌，大拇指极其越界地按在了栾圻的侧脸颧骨上。
　　房间里光线昏暗，陆伯谦的眼神彻底变了味。
　　“可惜了。”陆伯谦死死盯着栾圻的脸，目光贪婪地描摹着他现在的轮廓，声音低得近乎魔怔，“这张脸……不该留疤的。”
　　栾圻瘦脱了相，骨相彻底显露出来，在暗光下，那张脸竟然与那个人，有了六分的相似。
　　那是陆伯谦日思夜想的人，是他，找了六年的人。
　　如果当初不是这张脸，陆伯谦一个香港老钱怎么会和这个北京来的土包子合作开公司？
　　栾圻这么一个狂妄自大，仗着自己有点公家人脉就嚣张到不行，特别是那次当着他的面在澳门直接输掉了两千万，“痴线。”
　　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又不是陆伯谦输钱，赚了点小钱，就显摆成这样，真是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知道栾圻出事的时候，他本来是不想管的，可是想起那张脸，如果他又看不到这张脸，那他怕是真的会发狂，于是乎他又忍不住的给助理打电话，主动飞回北京，去解决这件事。
　　如果不是这张脸，他怎么会花五千万把人捞出来？
　　可偏偏陆伯谦找了那么多人，就栾圻最像他。
　　就只有栾圻，最最像他。
　　陆伯谦的拇指无意识地加重了力道，指腹擦过栾圻的眼角，那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居高临下的痴迷。
　　但仅仅只有一瞬。
　　陆伯谦看着这张脸，气血翻涌，热血沸腾，六年的思念让他痴迷到差点失态，甚至想直接扒掉栾圻的裤子，试一试栾圻的滋味。
　　随即，他很快的恢复如常。
　　但是这一瞬，立刻被栾圻捕捉到了，后背的冷汗瞬间下来了。
　　他。不会是，想，上我吧？
　　陆伯谦，不会吧？他疯了吧？
　　但是他又花五千万把我捞出来，难不成，陆伯谦这厮，喜欢我？？
　　栾圻不敢细想，一把攥住陆伯谦的手腕。没留半点情面，硬生生把那只手从自己脸上拽了下来。
　　看陆伯谦没有走的意思，垫了一句。
　　“老陆，今天麻烦你了。我想洗个澡睡一觉。”
　　陆伯谦眼底的情绪被迫中断，他看着自己空了的手，收敛了表情，恢复了平常的稳重。
　　“好。你休息。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门关上。
　　栾圻独自站在昏暗的房间里，出了一层冷汗。
　　他拿出陆伯谦刚给他办的新手机，按下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机械的女声在房间里回荡。栾圻挂断，再打，依然是无法接通，段蒋明失联了。
　　为什么？难道是还没脱离危险？ 60天了。
　　还是。。。想跟他，分手？
　　栾圻盯着手机屏幕，沉默了很久。
　　他打开手机银行查了一下账户。
　　比特币账户果然跟律师说的一样，被黑客洗得干干净净，一分不剩。名下几张卡里的现金加起来，只剩下不到五十万。之前买的几只长线股票莫名其妙直接跌停，账面上缩水得只剩下一百多万。
　　栾圻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好在他进去之前留了后手，小英子名下那个五个亿的信托，幸好是提前办好了。
　　在酒店里浑浑噩噩睡了两天。第三天下午，房门被敲响。
　　栾圻打开门，是孙腾海。
　　“栾哥！”孙腾海手里拎着两瓶好酒，顺着门缝挤了进来，一双眼睛在屋里滴溜溜地转，“哎呦我的哥，你可算出来了。”
　　栾圻没给他好脸色，只把门带上：“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这四九城里，我想找个人还不容易么。”孙腾海把酒放在桌上，凑近了压低声音，“哥，外面都传疯了。柯岩跑了，瑞丰到底怎么回事？真偷税漏税了？柯家是不是要倒了？”
　　“不知道。”栾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是你该打听的事，少打听。嘴严点，能活得长。”
　　孙腾海被他噎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他敏锐地察觉到，眼前这个栾圻，跟进去之前不一样了。以前的栾圻虽然城府深，但面上总带着三分笑意，现在的栾圻，像是一块在冰水里淬过的铁，又沉又冷。
　　“是是是，哥教训得是。”孙腾海收起那副打探的嘴脸，拉了张椅子坐下，切入正题，“哥，你刚出来，手头肯定不宽裕。兄弟我最近新开了个公司，专门做资源整合的。你要是不嫌弃，来我这儿挂个职？”
　　栾圻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拼缝儿呗。”
　　“哎，哥，话别说那么难听嘛。”孙腾海搓了搓手，“叫资源整合。我知道你手里攥着不少大老板的线，有人要办事，有人想找门路。咱们在中间搭个桥，抽个水。凭你栾哥的手腕，这来钱多快啊。”
　　栾圻没马上搭腔。
　　他知道孙腾海是个什么货色。但现在的他，如果回通众，不仅要面对股东的刁难，还得提防陆伯谦那个不对劲态度。可他确实需要一个跳板，重新把网织起来。掮客这行，好像也不是不行，消息最灵通。
　　“行。”栾圻从桌上摸了根烟点上，“回头看看。有合适的局，你叫我。”
　　“得嘞！”孙腾海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有你这句话，兄弟我心里就有底了！”
　　送走孙腾海，栾圻重新把窗帘拉严实。
　　房间里只剩下一盏昏暗的落地灯。栾圻坐在阴影里，吸了一口烟，淡蓝色的烟雾在逼仄的空间里缓缓散开。
　　他摸了摸脖子上那道疤，眼神一点点沉寂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