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行错事,遭灾殃 进看守所的 ...
-
进看守所的第一天,栾圻就给自己定了个规矩:不想。
凡是跟段蒋明沾边的事,一概掐断。
。他现在被关在这扇铁门里,外面天翻地覆他一无所知,想也是白想,只会把自己的阵脚搞乱。他必须把脑子空出来,应付接下来的事情。
白天,他的话似乎特别多,几天时间,就跟看守所里的人都混熟了。
斜铺的老李,以前是干建材的,给栾圻讲足足了半个小时的发家史,讲他怎么从一个泥瓦匠包工头做到身家几千万再到过亿,最后又是怎么被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副总联合老婆,把底裤都骗了个精光。
靠窗的吴光头操着一口磕磕绊绊的南方口音,他常拿着条洗得发硬的破毛巾,在半空中瞎比划:“我那个合伙人,笑起来跟弥勒佛一样。我就没见过那么能笑的人!我说他怎么天天那么高兴呢?操了,原来是因为我的钱全进他口袋了!”
栾圻靠在墙上,听完,点点头:“一个是笑面佛,一个是笑面虎。做事情吧,还是得给自己留后路。吴哥,你要是早攥着他的死把柄,他动你之前就得掂量掂量。钱这玩意儿,是最经不起人性考验的。”
吴光头愣了一下,随后拿毛巾抽了一下床沿,气笑了:“老弟,你这人说话是真损。”
第三天,号里塞进来个新人。
三十来岁,穿着皱巴巴的西装,这人一进来就蹲在墙角,谁也不理,眼神直勾勾地发飘。
老李热心肠,凑过去好心问了句:“哥们,犯什么事进来的?”
那人“腾”地一下站起来,指着老李的鼻子,眼珠子通红地嚷嚷:“谁他妈让你管我?!你算什么东西?老子在外面随便签个项目,都比你一辈子挣得多!”
老李脸色当场就变了,号子里的气氛瞬间绷紧,几个脾气爆的已经站了起来。
栾圻靠在铺位上,掀起眼皮,扫了那新人一眼,语气不紧不慢:“哥们。你刚进来,情绪不稳,我理解。但你要是想让接下来的日子难过一点,你可以接着嚷。”
那新人猛地转过头,死死瞪着栾圻:“你又算什么东西?!”
栾圻冷哼一声“哥们。都是因为偷税漏税进来的,这里面哪位在外面不是有头有脸的?万事大吉最好,如果真的栽了,出去以后东山再起的机会多的是,真的想在这号子里就开始树敌?”
栾圻说话语速不快,声音也没什么温度,透着一股子常年居上的压迫感,生生让号子里的空气安静了下来。
“你这会儿发脾气,是爽了,可有什么用呢?知道怎么出去?知道是谁出了问题?”栾圻看着他,眼神冷漠,“倒不如先坐下,把事情从头到尾捋一遍,兴许还有救。”
那人僵直地站着,胸口剧烈起伏。沉默了足足一分钟,他最后颓丧地扯下西装外套,一言不发地坐回了通铺上。
老李凑到吴光头旁边,压低声音:“这小伙子,心态还挺好,是个见过世面的。”
吴光头撇撇嘴:“是个人精。”
白天还好,有得说,有得聊,脑子被这些破事填满了,那个缺口就没那么明显。
但到了晚上,不一样,头顶的灯永远亮着。
醒着睡着了没什么分别,可一旦睡不着,就太难熬了。
栾圻侧过身,面朝着掉灰的白墙。
耳朵里是老李打雷一样的鼾声,和吴光头偶尔翻身时木板发出的“吱呀”声。粗糙的动静,反而把四周衬托得更加死寂。
他不是没试过强忍着不想,但人脑子,就是犯贱,你越掐断什么,它就越往外冒什么。
栾圻靠着硬邦邦的墙皮,腿伸直了坐在床板上。
他在害怕。
只要他一闭眼,脑子里就是扭曲冒烟的车盖,还有段蒋明那张血肉模糊的脸。
他猛地睁开眼,死死咬住后槽牙。
不行,不能在这个鬼地方发疯,没人来叫他去认尸,那就是还没死,那狗东西命硬得很,阎王爷都不一定愿意收他。
牢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突突的,像是在擂鼓。
栾圻得想点别的,得把脑子塞满,不然他怕自己真会在这死寂里憋死。
他想起了带盈盈去西单买手机那天。
他前脚刚领着丫头在苹果店门口站稳,段蒋明后脚就从拐角处冒了出来。
大热天的,满头大汗,段蒋明装模作样地挠着后脑勺,硬是挤出一句:“哥,好巧啊。”
栾圻当时没吭声,只是看着段蒋明那副拙劣的演技,真以为他栾圻是吃素的,一点都察觉不到?
他早就知道段蒋明在监控他,但他没挑明。
他就那么冷眼旁观着,像个看着小屁孩玩火的大人。
他看着段蒋明因为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急得满头大汗,看着他像只圈地盘的恶犬一样在自己周围转悠。
别人要是碰上这种事,早报警或者翻脸了。
可栾圻当时心里竟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痛快,他就是喜欢看段蒋明这副离了他就活不了的死样子,他乐意纵容这种变态的占有欲。
“哥,我就爱喝你做的疙瘩汤。”
栾圻似乎闻到了厨房里那股油烟味。段蒋明穿着松松垮垮的睡衣,靠在门框上,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灶台上的锅。
多好打发的一个人啊。一碗面疙瘩就能让他摇尾巴。
栾圻呼吸重了些。又回想起,提了分手。段蒋明答应得利索,转头就给他来了这么一出。
栾圻当时气疯了,冲着段蒋明嚷嚷,非要吃什么M12和牛,不然就饿死拉倒。他就是想折腾这小子。
结果呢?
段蒋明真去煎了牛肉。不仅煎了,还端着盘子,盘腿坐在他面前的地毯上,大口大口地吃给他看。
“嗯,火候刚好。”段蒋明嚼着肉,眼神阴沉沉地盯着他,“哥,真不吃啊?”
当时栾圻恨不得扒了那小子的皮。可现在,在这看守所里,栾圻却突然明白了。
段蒋明那是在害怕。他用最强硬的手段把人锁起来,却不知道该怎么留住他的心。他只能像个赌徒一样,用这种幼稚又极端的方式,试探栾圻的底线。
这哪里是单方面的囚禁,这分明是两个疯子在比谁的心更狠,谁先认输。
他早就认输了。从他默认手机里的定位开始,从他把段蒋明介绍给盈盈;默许他慢慢介入自己的生活,谁知道呢。
“段蒋明……”
栾圻猛地弯下腰,双手死死捂住脸,肩膀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
回忆太真了,真得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现在的恐惧上。
还有他把自己绑了的那刻,栾圻其实当时气疯了,冲着段蒋明嚷嚷,提了各种要求,说自己要吃M12和牛,就是想折腾这小子。
结果呢?
段蒋明跑去煎了牛肉,盘腿坐在他面前的地毯上,大口大口地吃给他看。
哈哈,这小兔崽子是真过分。
脑子根本不受控制,画面越涌越多。感情到底是怎么到了这一步的?栾圻说不清。
他甚至想起了让小段跟自己的那天。栾圻其实记不清那是第几次了,第四次还是第五次。他这人很少留固定伴侣,但不知道为什么,段蒋明这小子就是招他。他当时突发奇想,随口问了一句:“你要不要跟我?”段蒋明当时还懵懵懂懂的,问他:“跟了你是什么意思?”栾圻说:“就是你跟我在一起。我来找你,你来找我,咱们就这么一直下去。”
他以为段蒋明会考虑一下,毕竟跟他这种人扯上关系,不是什么好路子。可段蒋明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段蒋明看着他:“好。我愿意跟你在一起。哥,我愿意跟你。”
画面最后定格在段蒋明看着他发狠的样子。那小子掐着他的肩膀,一字一顿地说:“栾圻,咱们两个就算死,也得一直在一起。”
那种近乎病态的占有,死死刻在栾圻的骨头缝里。
栾圻咬紧后槽牙,双手死死抠着粗糙的床板,强行把这些画面在脑子里往下压。
不想。
但刚压下去,另一个画面又浮了上来。
变成了满脸是血的段蒋明,涣散的瞳孔聚焦了很久才认出他,虚弱地叫了声:“哥。”
栾圻在刺眼的灯光下闭紧双眼,身体微微蜷缩,用整个后背死死顶住床板,试图压住那股从胃里直往上翻涌的酸楚和绞痛。
不知道。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不想,栾圻,不要想。
这个念头像根淬了毒的刺,越陷越深。段蒋明到底怎么样了?活没活着?手术做没做?他一个人在医院,旁边有没有人守着?
他把段蒋明从变形的车厢里拽出来的时候,听见的那声“咔”,到底是车架子断了,还是骨头断了?
他不知道。他没办法知道。
他不敢想,可又控制不住去想。医院的走廊冷不冷?抢救室的灯是不是还亮着?
栾圻松开手,眼眶通红,盯着牢房铁门上的小窗口,在心里恶狠狠地骂:
“你他妈要是敢死,老子做鬼都不放过你。”
栾圻翻了个身,重新对着墙。
旁边老李的鼾声突然停了一下。黑暗里传来个迷糊的声音:“老弟,睡不着啊?”
“没事。”栾圻声音有些哑,“你睡。”
老李翻了个身,叹了口气:“我刚进来那会儿,也整宿整宿睡不着。天天想我那个财务总监,想我是怎么认识他的,哪一步走错了,怎么就落到这步田地了。后来我想明白了。”老李顿了顿,“有些事,想也没用。”
栾圻没说话。
老李的鼾声重新响了起来。
第五天。律师来了。
会见室的铁门一响,栾圻坐在铁椅子上,连眼皮都没抬,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段蒋明怎么样了?”
律师翻开资料,停顿了一下:“脾脏破裂,多处骨折,还在南京的ICU,还没脱离危险。”
律师安静地等着他。
栾圻重新睁开眼,眼神稳了稳,恢复了那种冷硬的清明:“说我的事吧。”
知道人还活着之后,日子就好熬多了。白天照样跟狱友扯淡,晚上虽然还是睡不着,但心里那根要命的刺算是拔掉了一大半。
他开始算别的事。
谁能来救自己呢?
小段昏迷,柯岩跑路,陆伯谦,有想象上那么靠谱吗?还有孙腾海,这就更别提了,不拿着钱跑路就算不错了。
小盛不能联系,不能让小英子知道自己这档子事,否则也是添乱。
这么粗略算了算,栾圻好像并没有什么值得信任而且能救他出来的人
37天,这是看守所拘留的极限。他心里有数,这个天数一过,要么取保候审,要么移送起诉,那就是另一种结局了。
他让律师去联系陆伯谦,尝试联系柯岩,联系所有能联系的熟人。结果一个个传回来的消息,全是他妈的“避而不见”和“联系不上”。
栾圻坐在白炽灯底下,把自己的身家资产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到海外那个冷钱包时,想到还有将近19个亿的比特币压箱底,他心里稍微松动了一下。
然后,律师在第37天告诉他:比特币账户被黑客清空了,一分没剩。
栾圻听完,隔着铁栅栏,沉默了大概有十秒。然后点了点头:“行。知道了。”
律师以为他会当场崩溃,结果他没有。他就那么平静地点了点头,继续问还有什么能动的资产,一条一条列,一条一条卖。
那天会见完回到号子里。吴光头凑过来问:“老弟,今天律师来带什么坏消息了?”
栾圻往铺上一坐:“也没什么。就是我那个大号存钱罐,被人偷了。”
号子里一阵哄笑。吴光头乐了:“偷了多少啊?”
栾圻看着他:“十几个亿吧。”
笑声戛然而止。
整个号子的人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静了两秒后,反应过来他是吹牛逼,号子里爆发出更大声的狂笑。
大家都笑,栾圻也跟着笑。笑得肩膀直抖。笑完了,心里彻底空了,倒也落得个一干二净。
37天,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时间静悄悄地滑过午夜十二点。
3200万的税款,加上滞纳金滚到了5000万。正式批捕,移送起诉。
他靠在铺上,想起句老话,说人这辈子啊,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他不上什么好人,早年靠着柯岩发家,现在又因为他入狱。
说到底,种什么因,得什么果,现在这情况,他早该料到的。
所以他这是,行错事,遭灾殃?
但烂账算到这一步,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现在就想知道一件事。
自己到底得在这里待多久。
万一他闺女或者老妈知道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