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插曲（下） 艾米丽的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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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米丽的手指在酸奶盒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她的耳朵有一点热，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尖，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咬了一口。
就在这时——
银白色的少女不知道什么时候移动到了艾米丽的身边。
她就站在艾米丽右手边不到半米的地方，微微侧着头，银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艾米丽的脸。那种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读一本书——一页一页地、仔细地、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好奇。
白厄注意到了。
他皱起眉，看向银。
银没有看他。她的注意力完全在艾米丽身上，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似乎有极细的光点在流转，像夜空中最暗的星星。
白厄不知道银在干什么，但他本能地觉得不舒服。他盯着银，用眼神问：你在干什么？
银终于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白厄皱了皱眉，目光微微朝门口的方向偏了一下：别打扰她。
银没有动。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截被遗忘在月光里的银白色影子，既没有离开，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艾米丽这时也转过头，正准备开口说，却发现白厄正看着自己（其实是旁边啦）。
艾米丽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的脸瞬间烫了起来，从脖子根一路烧到额头。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睫毛在抖，手心在出汗，心脏跳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你……你看什么呢！”她脱口而出。
语气比她预想的要重。就像是有些生硬的质问。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不是“骂”的修辞，是真的骂——一个脏字从脑子里飞快地闪过，然后被更大的懊悔淹没了。
她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从她嘴里出来的永远是这种话？明明不想这样说的，明明想说的是更柔软的、更暖和的、更像一个正常的十五岁女孩会说的话。
但她就是做不到。
白厄被她一问，连忙把目光从银身上移开，落在茶几上。
他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他在和楼下邻居说话，旁边站着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银白色少女，他却在担心银会不会被人发现——而别人根本看不见她。这个念头让他觉得荒唐。
艾米丽看着他移开目光的样子，心里又酸了一下。
她不应该用那种语气对他说话的。
她偷偷看了白厄一眼。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鼻梁的线条从眉骨延伸到鼻尖，干净得像用刀裁出来的。她的心跳又快了几拍，然后她连忙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手里那盒已经被捏得有些变形的酸奶。
算了。
不想了。
反正她就是个笨蛋。
“白厄哥哥——！”艾丽卡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打破了屋子里短暂的沉默，“你看！我画完了！”
白厄转过头，发现艾丽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到了茶几旁边，正举着那张画，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那张纸上涂满了大片的紫色和粉色，中间有一团亮黄色的东西，像是一个太阳，又像是一朵花。
“这是晚上的天空。”艾丽卡解释道，语气认真得像在做学术报告，“这个是星星，这个是月亮，这个是——”她指着纸上一片凌乱的白色色块，“——这是白厄哥哥！”
“这是……我？”白厄蹲下来，认真地看着那团白色的色块。它看起来像一朵云，又像一只没有脚的绵羊，但艾丽卡说它是他，那它就是他了。
“对呀！”艾丽卡晃着羊角辫，忽然把声音压低了，一脸“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的表情，“我偷偷告诉你——姐姐老是在家说你坏话。”
客厅里的空气好像突然安静了一瞬。
白厄抬起头看向艾米丽。
艾米丽正捏着酸奶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整个肩膀一下子就绷紧了，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
“说我什么？”白厄问。
“说你不爱吃饭、不好好穿衣服、房间乱七八糟——”艾丽卡掰着手指头数，像是在背课文，“——还说你不回消息，还说——”
“艾丽卡！”艾米丽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比刚才大了不少，尾音微微发颤。
艾丽卡吐了吐舌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白厄看了艾米丽一眼。只见她把酸奶盒捏扁，扔进垃圾桶，然后抽了一张纸巾擦手，动作有点用力，像是在和什么东西较劲。
“你老在家说我坏话？”白厄问，语气算不上严肃，更像是在逗她。
“谁说你坏话了。”艾米丽的声音闷闷的，从肩膀后面传过来，“艾丽卡添油加醋。”
“我没有！”艾丽卡抗议，“你就是说了！你还说你——”
“行了行了。”艾米丽终于站起来，走到艾丽卡身边，伸手去拉她，“该回家了。”
艾丽卡一把抱住白厄的胳膊。“不要！我还要玩！”
“回家。”
“不要！”
艾米丽咬了咬嘴唇。她看了一眼艾丽卡抱着白厄胳膊的那两只小手，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妈妈该着急了。”她说，语气软了一点。
“再玩一小会儿！”艾丽卡竖起一根手指，“就一小会儿！”
艾米丽站在那儿，手指在裤缝处捏了捏。她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白厄。
“五分钟。”她说，目光从白厄脸上滑开，落在茶几上那盒还没拆封的小蛋糕上，“就五分钟。”
然后她坐回沙发上，抱起一个靠枕，把下巴搁在上面，眼睛看着电视柜旁边那盏不亮的台灯。她的耳朵还红着，但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艾丽卡从地上爬起来，跑到茶几边继续翻她的书包，嘴里嘟囔着“我的贴纸呢我的贴纸呢”。
五分钟还没到，门外先传来了脚步声。
“艾丽卡？艾米丽？”一个温柔的女声传来，“在吗？”
“妈来了。”艾米丽几乎是弹起来的。
白厄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女人，四十岁左右，面容温和，眼角有些细纹，但笑起来很好看。她穿着一条素色的连衣裙，手里拎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样蔬菜。
是汉娜阿姨。艾米丽和艾丽卡的母亲。她和母亲林薇是多年的好友，几年前丈夫因病去世后，就一个人带着两个女儿生活。
“我就知道你们在这儿。”汉娜笑着说，目光越过白厄，看了看屋子里的姐妹俩，又落回白厄身上，“你妈还没回来？”
“还没，阿姨。”
汉娜点点头，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来。
“拿着。”她说，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我买了很多，都还新鲜。”
“阿姨不用——”
“拿着。”汉娜又递了一下，“又不是什么贵的东西。”
白厄接过来。
“你妈今天几点下班？”汉娜走进客厅，一边问，一边弯下腰把艾丽卡从地上拉起来，“你看你，鞋也不脱，把人家的地踩脏了。”
“没有脏！”艾丽卡抗议。
“你鞋底都是灰。”汉娜用手帕给艾丽卡擦脸，动作很轻很慢，“脸也花了，跟小花猫似的。”
艾米丽站在一旁，手里还捏着那个已经被她捏扁的酸奶盒。她把酸奶盒扔进垃圾桶，又把茶几上散落的饼干屑用纸巾擦了擦，丢进垃圾桶。
“妈，走吧。”她说。
“急什么。”汉娜帮艾丽卡把散落的东西收进书包，动作不急不慢，“你跟小厄说了谢谢没有？”
艾米丽顿了一下。
“谢谢。”她说，声音不大，眼睛看着白厄的肩膀。
“不客气。”白厄说。
“走吧。”汉娜直起身，一手牵着艾丽卡，一手拎起书包，往门口走。
艾米丽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背对着白厄。
“呃……”
原本要说的话再次卡壳了。她顿了顿，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没什么。”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廊里传来艾丽卡的声音：“姐姐你脸好红！”“闭嘴。”“真的！比刚才还红！”“我说闭嘴。”
门关上了。
脚步声和说话声一起消失在楼梯间。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楼道里那盏声控灯还亮着，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然后“嗒”的一声灭了。
白厄在门口站了两秒钟，手里还拎着那个塑料袋。青菜的叶子蹭着他的手腕，凉丝丝的。他把塑料袋放在玄关的鞋柜上，转过身。
银还站在客厅里。她的目光从门口的方向收回来，落在白厄身上，不闪不避。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如果“人”这个字适用于银的话。
将手里的菜放到厨房后，白厄走了过来。
“你刚才……在看什么？”他问。
“她的心。”银说，银灰色的眼睛里映出台灯的光，“很吵。很亮。像一盏没有灯罩的灯。”
白厄没有完全听懂，但他没有追问。
“你以后能不要随便出现在别人旁边吗？”他说。
银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我没有‘出现’。”她说，“我一直在这里。只是她看不见我。”
“那你也不应该——”
“她的情绪波动很大。”银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作为忆者，感知强烈的记忆波动是一种本能。就像你闻到饭菜的味道会转头一样。”
白厄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跟她争论。她有她的逻辑，他有他的边界。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人，大概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在这些事情上达成共识。
“还是说合作的事情吧。”他叹了口气，“该怎么合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