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铁】再一次的白厄》何所归

12、青石镇日常（下） 晚饭是在河

　　晚饭是在河边的一家小馆子里吃的。

　　苏茜挑的地方，说是网上评价很高。店面不大，几张木桌从室内一直摆到门外的露天区域，头顶拉着一串串暖黄色的灯泡，像悬在半空中的萤火虫。老板是个嗓门很大的中年女人，一边端菜一边跟食客聊天，笑起来整条街都能听见。

　　菜是本地特色的农家菜。大熊照例吃得最多，小光跟他抢菜，筷子在空中打架，被苏茜一人敲了一下脑袋。

　　吃完饭，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街上的灯一盏盏亮起。暖色调的、柔和的光，从屋檐下、从窗棂间、从河两岸的栏杆上透出来，把整条街染成了琥珀色。

　　“走走吧。”苏茜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吃太饱了，消消食。”

　　一行人沿着河边慢慢走着。

　　夜晚的青石镇和白天的很不一样。白天是热闹的、明亮的、一切摊在阳光下的；到了晚上，它像是换了一副面孔，变得安静、柔和、甚至有一点慵懒。店铺的灯光从门里溢出来，和河面上的倒影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岸，哪里是水。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凉意和岸边的花香气。那香味很淡，若有若无的，像是有人在不远处轻轻地呵了一口气。

　　莱恩把双手插在裤兜里，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今晚的云不多，星河从头顶铺展开来，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脊线后面。

　　一行人沿着河岸慢慢走，鞋底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有人偶尔说几句话，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走着。那种安静不尴尬，反而让人觉得很舒服——像是这夜色本身就足够填满所有的沉默。

　　走过一座小桥的时候，河面上漂过来几盏河灯。纸折的灯，里面点着小蜡烛，在水面上摇摇晃晃地漂着，像一朵朵会发光的花。

　　“好漂亮。”里美轻声说。

　　石原停下脚步，举起相机，对焦，按下了快门。

　　里美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河灯。她的侧脸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显得很柔和，嘴角微微弯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光忽然仰起脸，看了看石原，又看了看里美，然后拽了拽苏茜的衣角。

　　“苏茜姐，”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河边足够清晰，“石原哥跟里美姐是不是情侣呀？”

　　空气安静了一瞬。

　　白厄下意识地看向莱恩。果不其然，莱恩的眼睛瞬间亮了，瞳孔里映着头顶的灯光和河面的倒影，整个人像是被点燃了一样。他微微侧过身，竖起耳朵，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那是他准备接收八卦时的标准表情。

　　白厄在心里叹了口气。

　　苏茜弯腰拍了拍小光的脑袋，笑着站起来。

　　“他们啊，”她说，语气轻快，“其实是兄妹。”

　　“啊？”小光张大了嘴。

　　大熊也愣了一下，嘴里的糖差点掉出来。

　　莱恩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但他努力憋着没有出声，只是用手肘□□了碰白厄的胳膊。白厄被他撞得往旁边歪了一下，面无表情地把他的手肘拨开。

　　石原放下相机，转过身来。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波澜。

　　“一个爸一个妈，亲的。”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里美站在他旁边，低着头。夜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

　　“小时候爸妈离婚了。”石原说，语气平静，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我妈带走了我，我爸带着她。一开始还有联系，后来就没有了。”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里美，又移开目光。

　　“我父亲原本在一个小型的机械维修站当技术工。不算好工作，但稳定，够养活一家人。但后来维修站被裁撤了。他没了工作，在家待了大半年，整个人越来越沉默。我母亲那时候在公司下属的合同港附近的一家公司认证的物资站做仓管，每天通勤要两个小时，回家还要照顾我们两个。时间久了，两个人之间的裂痕越来越大。不是谁有什么问题，但就是一起生活不下去了。”

　　“后来父亲辗转去了另一家小矿业公司，待遇差了很多，还经常要去偏远矿区驻点。母亲也换了工作，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谁也不提离婚。但他们已经不怎么说话了。同一张饭桌上，一个看手机，一个看电视，有时候甚至一天都说不了一句话。”

　　石原的语气一直很平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是陈述。

　　“真正签协议的时候，我已经上小学了。我记得那天他们从民政局回来，我母亲做了一桌子菜，父亲开了一瓶酒。他们坐在餐桌两头，一个给我夹菜，一个给里美夹菜，谁都没提离婚的事。吃完饭父亲收拾行李，临走的时候摸了摸我的头，说‘听妈妈的话’。然后他走了。后来他带着里美搬到了另一个城市，再后来就断了联系。”

　　里美的睫毛颤了一下，但她始终没有说话。

　　“那之后呢？”莱恩忍不住问了一句。

　　“之后？”石原想了想，“之后就是普通人的人生。我跟着母亲，她一个人打两份工，供我读书。我尽量不给她添麻烦。里美跟着父亲，听说过得也不算容易。我们各自长大，各自上学，各自在记忆里给对方留了一个模糊的影子。直到前段时间，她通过学校的学籍系统找到了我的联系方式。”

　　苏茜在旁边补充了一句：“他收到里美邮件的那天，可激动了。”

　　石原的耳朵红了一下。

　　里美终于抬起头，看了石原一眼。

　　“所以这次，”石原说，“我带她出来走走。”

　　沉默了大概两三秒。

　　“真好。”莱恩此时也完全没有了八卦的态度，反倒是语气真诚的说。

　　石原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里美低下头，但白厄注意到她的眼眶有点红。

　　苏茜拍了拍手，把气氛从微妙的沉重里拉回来。

　　“行了行了，别搞得这么伤感。走，前面有家卖桂花糕的，我请客。”

　　“真的？”大熊眼睛一亮。

　　“真的，一人一块，多了没有。”

　　“苏茜姐大气！”小光已经往前跑了。

　　一行人重新动起来，脚步声、笑声、河水声混在一起，在夜风里飘散开来。

　　之后又逛了一会儿。沿着河岸走了很远，经过一座古老的石拱桥，桥头的石狮子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苏茜买了几袋桂花糕分给大家，大熊吃得最快，吃完又瞄上了小光手里的那块，被小光护着跑开了。石原和里美走在最后面，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偶尔低声说几句话，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清内容。

　　走到街尾的时候，苏茜看了一眼时间，说差不多了，明天还要早起。

　　众人折返，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夜里的小镇比白天更安静，很多店铺已经关了门，只有几家小酒馆还亮着灯，里面传出低低的音乐声和零星的交谈。路灯把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交错在一起，又分开。

　　回到民宿，前台已经没有人了。走廊里亮着昏黄的壁灯，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音。

　　白厄和莱恩进了房间。

　　莱恩把鞋踢掉，换上拖鞋，一屁股坐到床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走得好累。”他往后一倒，盯着天花板，“但是挺舒服的。”

　　白厄坐在自己的床上，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莱恩侧过身，看了他一眼。

　　“你今晚好像话特别少。”

　　“有吗？”

　　“有。”莱恩翻了个身，趴在床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平时话就不多，今天更少了。”

　　白厄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在河边的风太舒服了，可能是因为听石原和里美的故事时有点出神，也可能只是因为……什么都不想说，只想静静地走着、听着、看着。

　　“就是有点累。”白厄说。

　　莱恩没有追问。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双手枕在脑后。

　　“没想到石原和里美是兄妹。”他说，语气里还带着一点感慨，“爸妈离婚，兄妹分开，好多年没见过面……这种事以前只在网上看过，没想到身边就有。”

　　“嗯。”

　　“你说他们见面的时候是什么感觉？”莱恩问，“就是那种，失联了好多年，突然有一天收到一封邮件，点开一看，是分开这么多年的亲妹妹发来的……换成是我，我可能会哭出来。”

　　白厄没有回答。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石原坐在宿舍的电脑前，屏幕上是一封陌生的邮件，发件人的名字他从来没有见过，但邮件里写着“哥，是我”。然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都暗了下去……

　　“不知道。”白厄说，“但应该很复杂。”

　　莱恩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虫鸣声，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拉着一把很小的小提琴。

　　“早点睡吧。”白厄说：“明天还要早起去森林徒步。”

　　“嗯。”

　　白厄关了灯。

　　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外面路灯的一线光。那线光很细，落在天花板上，像一根发光的丝线。

　　莱恩的呼吸声很快变得均匀起来。他睡着得很快，从小就是这样——脑袋一沾枕头，不用三分钟就能睡着。白厄有时候觉得，这大概是莱恩最让人羡慕的超能力。

　　白厄没有立刻睡着。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根细细的光线。

　　他在想今天晚上的事。想石原和里美，想那些河灯，想河水流动的声音，想风吹在脸上的感觉。

　　他在想，这样的一天，确实挺好的。

　　不需要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不需要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就是一群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走走停停，说说话，看看星星，吃一块桂花糕。然后回到住的地方，各自洗漱，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声慢慢睡着。

　　白厄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一点。

　　他闭上眼睛，正要慢慢入睡。

　　就在意识将散未散的那一刻——

　　“白厄。”

　　一个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

　　白厄猛地睁开眼，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