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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黑鱼 钟灵秀冷笑 ...

  •   树下已经围了一圈人,柳神医不在,薛青却出现了。她照例一袭黑衣,神色冷冷地倚着墙,目光向人群中央看去。
      隔着大老远的距离,叶孤城一眼便看到被渔线悬起来的脑袋。寒风萧瑟,脑后的发丝湿漉漉缠成团,被一根三寸有余的直钩勾住,渔线的另一端挂在一根钓竿上,钓竿被树枝架住,头颅的重量将竹竿压弯。尽管此人死状惨烈,面容却极为平和,嘴角犹自凝结着最后一抹微笑,竟似死得很舒服。
      最先发现这颗脑袋的人是一位姑娘。这儿的人,无论男女老少,都不是屁大点事就吓破胆的面团包子,那声惊叫不过乍见头颅的骤然失态,几息过后钟姑娘便平静下来,纵然面色苍白声音发颤,到底条理清楚地向众人讲明事情经过。
      她正要去前厅用饭,从树下经过时感觉有东西滴在头上,伸手一探,摸到了一手的血。抬头便看到半空中的脑袋被风吹得打旋,嘴角还挂着奇怪的微笑。
      小道童拨开人群走上前,手中拂尘一甩,手柄直直撞上固定钓竿的树枝。树枝被拂尘震断,钓竿连同断枝一齐落下来。小童一个鹞子翻身于半空抓住钓竿,拂尘也稳稳落入手中。
      把钓竿取下来,人们才发现勾住头发的那根长得过分的直钩不是钓钩,却似女子装饰发髻的簪钗弯折而成,鱼线就缠在簪尾几朵小巧的梅花上。
      这凶手着实是个门外汉,随身的饰物就这么大咧咧留在现场,生怕别人发现不了。
      小道童把玩着手里的簪钩,笑道,“饭后请诸位一一辨认,便能找到凶手了。”
      人群中,钟姑娘弱弱地说,“这只簪子是我借给他的。”
      众人又回头看她。
      死者就住她隔壁,名叫赵大虎。性格刚愎偏执,常与人争论。
      几天前他忽然登门,问她借一只簪子,说他在旁边的小河里见到条大黑鱼,便想着做根钓竿将鱼钓上来。
      听到这,薛青忽然瞥了眼叶孤城,一言不发地走了。
      钟灵秀继续说,“我跟他说此处河浅水冻,不可能有鱼。他见我不信便急了,非说要把鱼抓来让我开开眼。”
      “我便……我便把簪子给了他。”说到这,钟姑娘摇头叹息,满脸懊悔。
      道观隐在山谷之中,水从石缝中涌出来汇聚成河,流入冰瀑外面的冻湖。且不说洞穴地形错综复杂,既无阳光也无水草,不适合大鱼生存;何况水源涌出的石缝不过指余宽,水流又急,鱼可窜不出来。
      倘若张大虎没看错,那条黑鱼要么长了翅膀会飞,要么便是有人在暗中捣鬼。
      线索到这便断了,小道童沉吟片刻,向众人打了个稽首,带着钓竿和人头离开。
      众人随即各自散去,叶孤城二人从前厅回来时,清早的这出闹剧仿佛从未发生过,连地上的血迹都被铲干净了。

      午后没多久,柳神医前来敲门。叶孤城开门一看,门口站着的除柳神医之外,还有薛青、钟姑娘和一位陌生男子。
      柳神医面色稍显凝重,上前几步问道,“昨夜死了个人,古兄弟可知道?”
      便是指张大虎的事了。
      叶孤城点点头道,“略有耳闻。”
      柳神医语气痛惜,“凶手手段着实狠辣,大伙儿想着四处探查一番,若能找到些许线索,也好教张兄早日瞑目……”
      薛青在一旁等得不耐烦,打断将要说出口的长篇陈词,“张大虎昨晚在河边出没,我们想去看看,你们来不来?”
      叶孤城尚在犹疑,西门吹雪却言简意赅,“来。”
      柳神医讪讪一笑,指了指一旁站着的钟姑娘,“薛青你们已经见过了,这位是钟姑娘,今早看到张大虎头颅的便是她。”
      钟灵秀屈膝道了个万福,柔声道,“二位唤妾秀娘便好。”
      端的是一派谦和婉转,仿佛那对威名赫赫的双鞭不过是空穴来风,浪得虚名。
      柳神医又道,”这位便是追魂弓尹长鸣。”
      闻言,一袭天青窄袍的青年笑着拱了拱手。
      叙过礼后,几人就要动身。秀娘上前引路,众人紧跟而行。

      出了道观没多久,小河便近在眼前。
      天寒地冻,河面虽未结冰,仍是水凉刺骨,也难怪张大虎看到黑鱼不带着抄网下水捕捞,反倒要回去做根钓竿。
      河水呈碧色,倒映着天边几缕白云。沿岸的黑石奇形怪状,黑石的尽头是一处沙洲,沙洲旁栖着一丛芦苇。
      西门吹雪与叶孤城沿岸搜寻,柳神医与秀娘乘着小舟探查河面,薛青与尹长鸣直奔芦苇丛去了。
      叶孤城忽而道,“我以为,我们来这不是为了间闹鬼的屋子。”
      西门吹雪昨日才说过这话,叶孤城此时提出,便是在询问此行动机,为何他昨日对道观种种漠不关心,此刻却同他们到这来找什么线索?
      西门吹雪思索片刻,答道,“柳神医之言不可尽信。”
      “哦?”叶孤城停下脚步,凝神望向他,等待下文。
      这一论断他们早已达成共识,西门吹雪再次提起,必有缘由。
      “昨夜取走雪莲的不是奇珍塔,或者说不只是奇珍塔。”
      叶孤城正欲再问,尹长鸣打了个唿哨,隐有催促之意。
      二人只得放下谈话,起身往回赶。

      芦苇丛被他们砍了大半,倒伏的苇条中露出一个漆黑的包袱。包袱呈条状,一半枕着苇草一半沉在水中,中间鼓鼓囊囊的,若不细看,倒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黑鱼咽下去,还没消化完。
      见此情状,众人心中已有盘算,却谁都不肯作声。待人来齐,薛青一刀滑开包袱,黑色表皮“噗”的一声裂开,露出里面沾血的皮毛和那具无头尸,不是张大虎是谁?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想必张大虎在岸边偶然瞥见有人披着包袱在河中穿行,认为是条黑鱼,便想抓来查探。黑衣人撞上张大虎,误以为行踪泄露,便要杀人灭口。张大虎已经死了,包袱里的凶手却叫人摸不着破绽。
      倘若只想灭口,张大虎或许是最后一个,如果凶手另有图谋,他们一行人怕是已经被盯上了。
      众人心中都有些物伤其类的凝重,回程时一言不发,将尸体与包裹交给小道童后,便各自分别。

      黄昏很快来临,紧随其后的便是无边夜色。
      夜里总是很安静的,每间屋子都关好门窗,拉起布帘,生怕烛光溜出去,也生怕夜色漏进来。
      叶孤城总算知道这里为什么总是门帘紧闭,不是为了遮挡冷风蓄积温暖,而是非礼勿视保全自身,免得世上多几个被灭口的冤魂。
      洗漱过后才要休息,叶孤城便听到极细微一抹窗棂转轴轻转的声音。
      窗外有人!
      叶孤城悍然拔剑,挑开布帘直直刺向窗外那人。
      “格”的一声竹节猛然破开,原来那人蹲在窗外,正拿着竹节往屋里吹气。
      叶孤城当然认得出,那人手里拿的便是九转返魂香。
      他下意识屏息。
      剑势被竹节挡了一瞬,那刺客双臂一阵,如轻烟般飞上一旁的屋脊,叶孤城紧随其后。
      小屋此刻空无一人,早在叶孤城出剑的瞬间西门吹雪便推开了门,他要去找薛青。
      显然,午后搜寻张大虎遗体惊动了凶手,那么不仅是他们,柳神医、薛青、钟灵秀和尹长鸣几人或许都在危险当中。
      西门吹雪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也没有那么泛滥的爱心。但初到此地时,薛青曾叮嘱他们提防柳神医,西门吹雪不喜欢欠人情,所以他打算去附近转一圈。
      可他没听见第二道呼吸声,薛青的房门便开了,有人轻巧地窜了出去。
      西门吹雪心下一凛,来不及细想,便远远缀在后面。
      他当然清楚薛青前往的方向。只是……她大晚上找挂着张大虎头颅的那棵树干什么?
      西门吹雪不由得蹙起了眉。
      听声音,薛青进了某一户人家。西门吹雪也跳了下来,正要凝神静听,却忽然教人抓住了手臂。
      旁边竟还站着个人!
      西门吹雪就要拔剑,叶孤城连忙抓住他拔剑的手,在耳边轻声说,“是我。”
      西门吹雪骤然松懈下来,就感觉身后人言语间带起温热的风将耳朵吹得酥酥麻麻,正要挣开,屋里人却说话了。
      “秀娘,你实在不该杀他。”薛青似是有些着急。
      “为何?”,钟灵秀冷笑,“我竟不知,这世上还有我不能杀的人!”
      西门吹雪有些心惊,张大虎竟然是钟灵秀杀的!
      秀娘的个性完全不像白日里表现的那么温和,将自己伪装起来示人以弱的不仅是柳神医,还有这位秀娘。
      听起来薛青与钟灵秀交情匪浅,可她们从未表现出来。
      为什么?
      那厢薛青叹了口气,“你至少不该在山谷中动手,从没有人在山谷里杀人,因为……”
      “因为三清殿的屏风上写着‘止戈’二字,凡不遵守规矩的人便会遭遇不测,”秀娘显然深谙薛青的老妈子性格,“可是小青儿,规矩终究只是规矩,规矩不能凭空把人杀死,杀人的,只能是人。”说到此,秀娘抚掌而笑,“要不我们来猜一猜,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薛青木然,“不知道。”
      她一拒绝,秀娘的声音顿时哀怨起来,“别这样嘛小青儿,你方才还在担心我。”
      “我才没有!”薛青矢口否认,推门走了出去,起落几下,身形便消失在夜色中。
      叶孤城忽而脸色一变,他们的目光追寻薛青而去,甚至不知道钟灵秀何时推开的窗,她瞥了眼他们的藏身之处,淡然一笑,又兀自关上了窗,拉起布帘。

      西门吹雪皱起了眉。他们离得不算近,薛青对他们的存在尚且无知无觉,钟灵秀的内力难道比薛青还要精深?她究竟是察觉此处有人,还仅仅只是试探?给众人立下规矩的幕后主使究竟是谁?跟向他们屋里吹迷香的杀手有什么关系?
      思及此,西门吹雪叹了口气。人已经散了,他们徒留无意,寻原路回程。
      才住了两天的小屋此刻门窗大敞,炉火已然熄灭,茶壶中的水凉透了。
      点燃火引,取水烧茶。他们回来已是深夜,待一切忙完,寅时已过。
      此刻清闲下来,还有时间睡个回笼觉。
      西门吹雪仰躺在榻上沉思。他已然逃开昼夜的节律,眼前总是昏昏沉沉一团黑,太阳不会为其增添一丝光明,黑夜也不会使视野更加黑暗。
      一旁的叶孤城却翻了个身,语调中带着惺忪睡意,声音轻软又含混,“这儿已经没必要待了,我们明天动身去奇珍塔吧。”
      西门吹雪唔了一声算是应答,闭上眼,任由身侧均匀的呼吸将自己带入梦乡。
      夜深人静,启明星自地平线缓缓升起。
      离道观三十里开外的雪山中,远行的人从雪洞中苏醒,整装待发。领头的骆驼咀嚼完最后一口干粮,站起身来。
      寒风刮得脸上发疼,驼队中无人说话,他们各自牵着骆驼依次前行。骆驼背负着重物,蹄子深深陷入雪中。唯有领头那只骆驼无人牵引,驼峰盖着猩红色的鞍垫,颈部悬着一只铃铛。
      驼铃声碎,掩在呜咽的寒风中。

      叶孤城推开门四下环顾,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整个道观就好像翻新了一遍,街巷檐角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青石板路被浇上了水,洗净地上的浮尘。每扇门的门口都挂起一顶大红灯笼,白墙上的灰渍泥印也被刮得干干净净。
      叶孤城叫住正要给门口匾额披红绸的道童,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道童笑嘻嘻回答他,“贵客要来了。”

      贵客要来了!
      道观中的人仿佛一夜之间变得亲如弟兄,所有人都走到街上,大家笑着相互问好,共同期盼将要到来的远客。
      叶孤城看见柳神医迎面走来,连忙迎上去。
      柳神医见到叶孤城,笑着招了招手,问候道,“二位昨夜睡得可好?”
      “好极了。”叶孤城问道,“只是出门时见众人欢呼,实在有些惊讶。莫非今日过什么节?”
      “哪有什么节日要过,”柳神医爽朗一笑,为二人解惑道,“青石镇那只驼队,今日要途径这里。只有跟着驼队,我们才能到达奇珍塔。”
      听到这话,叶孤城了然道,“难怪他们如此高兴。”
      西门吹雪忽而问道,“可是,你们如何得知驼队今日抵达?”
      柳神医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用手指了指远处的三清殿,含笑不语。
      好吧,又是神仙传讯。二人苦笑着,无话可说。

      快到正午,驼队果然出现。领头那只骆驼神气活现步履轻盈,行动时颈间驼铃叮当作响,自成曲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黑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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