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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又见铃铛 叶孤城压下 ...

  •   他们吃过饭后就要回屋,却被正往前厅去的柳神医叫住。
      柳神医见他们往回走,便问,“古兄弟,你们这是吃过饭了?”
      “是的。”叶孤城答道,脸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那匾额上挂着‘食不言’,屋子里当真就没人说话,这可真是奇怪。”
      “这是主人家的规矩,”柳神医挥了挥手,笑道,“倘若匾额上说了什么,照做便是了,否则会有杀身之祸。”
      “先前有人不信,在大厅里说了几句话,之后再没人见过他。”
      “原来是这样,”叶孤城了然,又道,“主人家?却不知主人家在哪?我们在此居住数日,倘若这道观有主,也该当面酬谢。”
      “哈哈哈,”柳神医笑得快活,“若这道观有主,何须你们来问,贵客临门,主人家理当迎接。”
      叶孤城不动声色,“这话我便不明白了。”
      柳神医神神叨叨,“所谓山不在高,有仙则灵。传闻昔日云道人一朝得道鸡犬升天,这偌大一间道观虽扎根土壤飞不上去,却也平白得了一股灵气。”
      “照你说来,这间道观是个活物,匾额上写着它的规矩?”叶孤城神色淡淡,似是不信。
      鬼神之说本就子虚乌有,说到底,这是人间。
      虚无缥缈的事情闹得如此人心惶惶,便是有人在装神弄鬼了。
      “正是正是”,那厢柳神医苦笑道,“我这么空口白牙一说你们肯定不信,倒不如多住几天,自己去看。”
      “多谢。”无论如何,这究竟是一番好意,叶孤城点头谢过。

      “你怎么看?”告别柳神医后,叶孤城温声问道。
      “不看,”西门吹雪微微一哂,“我们来这,又不是为了一间闹鬼的房子。”
      “也对”,叶孤城抬眼看了看将暗未暗的天色,“我们暂且回屋休整,戌时进山。”
      “也好。”

      他们出门时天色已然黑透了,借助半隐在云层后面的月光,勉强能看清前路的轮廓。令人奇怪的是,这儿的房屋大门紧闭,窗户用布帘遮得严严实实,屋内的烛火一点都露不出来,也隔绝外界窥探的目光。
      他们本想翻墙离开,却发现道观大门敞开,树下站着一个人。那人衣着颇为熟悉,原本佝偻的背挺得笔直,抬头凝视远方的月亮。树木的叶子早已掉光,月光将枝桠的阴影映在他的脸上,交错的阴影将他的神情遮得严严实实。
      听到脚步声,那人往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正是先前分别的柳神医!
      “今天着实惊魂未定,晚上怎么也睡不着,索性出门赏月”,见他们走过来,柳神医笑道,“早知你们也没睡,便来邀你们一齐喝酒了,在屋子里围着炉火喝酒清谈可比在这杵着当木头舒服太多。”
      叶孤城苦笑道,“我们原本睡下了,只是初来乍到,难免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柳神医捻着胡须问,“所以你们也出门赏月?”
      西门吹雪言简意赅,“赏雪。”
      “好,好,二位好兴致!”柳神医大笑道,“赏月岂能无雪?恰逢新雪初霁皓月当空,月光莹润雪掩群山,可堪绝色!”
      叶孤城哂然一笑,柳神医话里话外的试探他听得清清楚楚,而他们毕竟人生地不熟,倒不如邀柳神医同行,乘此机会摸清对方意图。
      “神医好闲情!”叶孤城亦赞道,欣然相邀,“可要同往?”
      柳神医似是没料到叶孤城出口相邀,眼睛不自觉睁大,视线凝在叶孤城脸上。
      那眼神毫无笑意,冷例如刀。
      半晌,柳神医双眼微眯,背也佝偻起来,一瞬间竟又变回了那位个性豪爽的采药老叟。他大笑道,“请!”

      穿过狭长又黑暗的山隙,映入眼帘的是那面巨大冰湖。
      山高月小,风静雪停。月光洗净山峦萦绕的雾气,白雪覆盖下的群山给人以静谧温柔的错觉。然而,他们谁也不敢掉以轻心,毕竟一阵风便能将地上的雪吹到半空中遮住视线,林海冰原中栖居着饿极了的虎狼。
      他们沿着山麓信步而行,快要登顶时,叶孤城忽然感知到,原本安安静静呆在琉璃瓶中的蝴蝶猛然煽动翅膀,如无头苍蝇般在瓶中乱撞。
      叶孤城将手探进衣袖摩挲着那只琉璃瓶,暗自压下心中的欣然。依照蝴蝶习性,他们怕是离雪莲不远。
      果不其然,脚下曲折险峻的路陡然西转,只见北面石壁突起一块石台。石台比他们高出不少,叶孤城无法窥其全貌,然而数十只雪月蝶于幽暗的山谷中振翅,从他们身旁掠过,向那处石台飞去,月光为绸缎般深邃纤薄的翅翼镀了层亮银,似是雪中精灵。
      眼前所见之景过于离奇古怪,他们不由得驻足片刻。
      “都说群蝶恋花,”柳神医的眼神随着蝴蝶的踪迹飘到上方的石台上,“却不知那花如何美艳,竟引得群蝶如此披星戴月,不辞辛劳。”
      “离得不远,”叶孤城瞥了眼石台,暗自估算距离,“看看就知道了。”
      二人已经打定主意,西门吹雪自然不可能有异议。
      一行人向北行了数里,终于登上那方石台,眼前之景却令他们不由得泄了口气。
      “许是我看错了,”柳神医揉了揉眼睛,忽而道,“你们看见了什么?”
      西门吹雪答道,“我什么都没看到。”
      叶孤城苦笑着,“我也什么都没看到。”
      石台之上哪有仙葩踪迹?数十只蝴蝶绕着石缝中挣出来的一节断根翻飞,间或停留在切面上,吮吸切口渗出来的汁液。
      琉璃瓶中的蝴蝶冲撞得更加厉害,叶孤城只得将其放出来。
      乘兴而来,却不能尽兴而归,柳神医叹息道,“我可算是明白了,大晚上不仅能赏月赏雪,还能温酒折花。”
      根茎还未完全凝结成冰,想必这花被摘下来还没到一个时辰,他们只差一步,竟让人捷足先登。
      叶孤城抬头,澄净的夜空中星罗棋布,北斗星悄然出现,挂在天边一角。他们在外搜寻了一整夜,此刻已至寅时。
      正要回程,西门吹雪忽然叫住他们,认真地问道,“你们可有听到什么声音?”
      “没什么呀?”柳神医茫然四顾,摸不着头脑。
      叶孤城问道,“怎么了?”
      “有风,”西门吹雪指着下方的峭壁,言简意赅,“铃铛在响。”
      柳神医一阵哑然,半晌方才笑道,“古兄弟,你这耳朵上的功夫怕是已臻于化境,千金难换啊。”
      这话说得轻佻,西门吹雪皱了皱眉,究竟没有发作。
      叶孤城却来了兴致,“难换?”
      “难换!”柳神医点头,“生死有命,除此之外,世间最难换的,无非功夫二字。”
      “‘成事在人’这四个字,竟还有人看不清。自以为拿到司空摘星的双腿、陆小凤的手指、西门吹雪的剑谱,再学叶孤城穿一身白衣,就能独步天下了?哪有那么容易。”柳神医叹道,“自己不下功夫,却指望着外物。拿着千金之宝而不得其用,着实可叹可悲。”
      叶孤城不置可否,“陆小凤的手指不见得就比他手上功夫易得。”
      “那可不一定,”柳神医随口答道,“山里不还有个奇珍秘境吗?每年冬天奇珍塔开门迎客,”末了瞥了他们一眼,“我以为你们就为此事来。”
      他们已下至谷地。
      石台三面临崖,他们上来的那一处地势险极,山崖深不见底。此刻换了个方向往下走,坡度则要平缓得多。向下走了不久,路便平坦起来。
      细碎的铃铛声从身后传来,他们不再开口说话。
      背风处叫人挖了一人高的雪洞,洞口横插着一根树枝,上面挂着铃铛。银铃与月光同色,面上刻着仙鹤飞鸾的装饰。
      柳神医走上前端详片刻,迟疑道,“这……这像是奇珍塔的铃铛。”
      “奇珍塔?”西门吹雪似是有些犹疑。
      “传闻奇珍塔门口挂着的迎来送往的铃铛,就是由仙鹤飞鸾点缀。”
      人已经走了,洞内只有熄灭的火堆。西门吹雪疑惑道,“倘若他摘了这花,又何必留下踪迹,刻意引人来寻?”
      “古兄弟有所不知,”柳神医解释道,“奇珍塔不比别处,那是个做生意的地方。”
      “生意人若是有法子,恨不能把招牌挂到城门口。奇珍塔地处天山深处,自然要想法子让人于闹市闻到酒香。”
      “这铃铛是刻意知会我们,仙葩已被奇珍塔取得?”叶孤城愕然道,“如此这般行事,就不怕遭人妒恨?”
      “为何妒恨?”柳神医反问道,“这本就无主之物,奇珍塔先到先得。倘若实在不舍,只要出的起价钱,奇珍塔自然双手奉上。倘若一时气愤让大家都做不成生意,人家自然会想法子要你的脑袋。”
      雪莲乃是天山至宝,而非地里一秧秧扎堆长的萝卜白菜。整个山脉几年的灵气仅够养活这一株,既已被奇珍塔摘得,附近便再找不到第二朵了。
      叶孤城恍然笑道,“听你说来,奇珍塔行事如此嚣张,我们倒想见识一下了。”
      西门吹雪问道,“有那么多人想同奇珍塔做生意?”
      “山里那间道观,青石镇那只驼队,”柳神医直言不讳,“这些人都想跟奇珍塔做生意。”
      “实不相瞒,”柳神医苦笑道,“哪怕像我这样半截身子已经入土的老家伙,也想跟奇珍塔做生意。”
      谈笑间他们已来到来时的那处冰湖。
      “哪里究竟有什么宝贝?”叶孤城最后问道,“总不至于真能买到司空摘星的腿和陆小凤的手指头,装在自己身上便能练就绝世神功?”
      “我进山时没听说他俩遭遇不测,想必陆小凤的手指头还安安稳稳呆在自己身上,”柳神医略有些犹豫,“只是我曾听人说,有人在塔内看到了前朝高僧隐大师的舍利和玉玲珑的指骨……”
      舍利、指骨,这对至亲之人来说千金难买,但于旁人来说不构成意义。这能算得上无价之宝,却也不名一文。
      即便如此,将人的尸骨拆出来卖,这手段委实下作了些。
      “还有什么?”西门吹雪问道。
      “还有、还有,”柳神医神色警惕,说话的声音很小声,像是担心有此刻有第四个人在听。
      即便如此,他的话于二人而言不亚于耳边惊雷,教人缓缓打了个冷战。
      “还有释迦摩尼的佛骨和昔日完璧归赵的那块壁玉。”

      回到屋里时天才蒙蒙亮,二人却都没有睡意。茶壶中的水已然凉透,完全不能喝了。叶孤城取水烧了壶新茶。
      茶水初沸,壶盖将边缘磕得叮当响,火光将西门吹雪的脸庞染成橘色。老板娘的手巧极了,他们顶着假面,活脱脱变成了另一个人,叶孤城却觉得,这脸放在西门吹雪身上,怎么都不习惯。
      皮肤不够白、颧骨不够高、眉毛不够锋利,尤其是那双眼睛——太笨、太呆滞了。不够轻盈,也不够凌厉。
      原本清冽得好似寒潭之水的眸子,现在却仿佛毫无生气的玻璃珠,泛不起一丝波澜。
      可这双眼睛才是西门吹雪顶着的那张脸上唯一真实的东西,老板娘没本事给西门吹雪换眼珠子。而若是这双眼睛重新明亮起来……却也不是个好消息。
      这意味着西门吹雪的毒游走到下一个关窍,也更加时日无多。
      西门吹雪迟疑道,“你,在看我?”
      “对,”叶孤城压下纷乱的思绪,起身沏茶,“我不喜欢这双眼睛,总觉得是我的错。”
      关于那场旧事,西门吹雪不愿意谈,叶孤城也就回避着。事已至此,尽力弥补便罢,若要谈心,有什么好谈的呢,愈谈愈乱。
      只是叶孤城突然提起,西门吹雪又岂能再回避下去?
      “这实在怪不到你头上,人是我自己救的,酒是我自己喝的——说起来,这是我的错,”西门吹雪答道,“我做选择,我付代价,与你无关。”
      “救之前也没问你愿不愿意,”他皱起了眉,忽而问道,“你不愿意,是不是?”
      “我没狂妄到认定自己该为你的决定负责,”叶孤城顿了顿,转换话题,“所以我只是不喜欢那双眼睛。”
      西门吹雪一阵讶然,这话要如何接?
      只得感叹道,“我却快要忘记你长什么样了。”
      “倘若你的眼睛好起来,怕是也认不出我了,”叶孤城笑道,“老板娘手艺太好,我的脸也完全不同了。”
      炉火驱散了衣服上的寒意,昨夜一宿没睡,此刻回到暖和的室内,顿生出几分睡意来。
      天色尚早,他们正打算睡个回笼觉,屋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叫喊。
      二人身形一顿,一齐蹿出了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又见铃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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