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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夜饮 叶孤城低低 ...

  •   领头的骆驼走到积香厨方才停下脚步,溜达到一旁吃道童殷勤备好的粮草和水。伙夫一趟一趟从驼背上卸下东西,成框的萝卜青菜土豆花生和冻硬的鸡鸭牛肉。
      伙夫们卸下一箱,便有人从后面装上一箱。叶孤城环视一圈,便看到昨日认识的尹长鸣正拎着包裹混迹在等候的人群中。
      “尹兄,尹兄!”叶孤城走上前询问,“这是在做什么?”
      尹长鸣用眼角余光留意一旁争夺次序引发的骚乱,一面同他们解释道,“这是准备去奇珍塔呢。”
      似是察觉二人的疑惑,尹长鸣细细补充,“奇珍秘境一年一开,但它处于雪山深处,周围迷阵重重,寻常人误入此境通常难逃一死,跟着这只驼队却能平安抵达。”
      “驼队每年都会来此道观,一则运送补给,二则接应众人。“尹长鸣笑着指点道,“这边的货一时半会卸不完,驼队午后方才启程。你们要去奇珍塔的话,现在收拾行李或许还来得及。如果来不及——”尹长鸣耸耸肩,右手虚握做了个抓取的手势,不再说话。
      叶孤城轻轻的笑了。
      他当然听得懂尹长鸣没说出口的话,当意愿无法经由规则满足,那么暴力将成为手段。离开这个道观、离开这片山谷,可没有第二个写着‘止戈’并被人们奉为圭臬的屏风。这不好笑,甚至很残酷。但这是江湖的逻辑,无数人心向往之的江湖中阴暗残酷的那一部分。
      叶孤城笑出声来,这套江湖的叙事令他感觉陌生又熟悉。陌生是因为十几年来远离江湖,居庙堂之上斡旋掣肘,熟悉则是由于江湖的一切早已融入他的骨血中。
      他与西门吹雪不是一路人,西门吹雪能当山巅最孤寂傲然的一捧雪,除了剑道之外此生了无挂碍,诚于己、也诚于人,但叶孤城不行。
      他生来便承担极大的背负,祖辈的殷殷期许与城民的切切孺慕将他钉死在城主之位,白云城主终究只能是万丈软红尘中的烟云。于叶氏而言,他是断绝了祖辈复国伟业的不肖子孙;于朝廷而言,他是勾结南王意图谋反的叛军逆贼;只有他死了,白云城中子民才有可能活。
      朝廷容不下他,白云城也容不下他,一心追求的剑道会在西门吹雪身上臻于圆满,他不惧死,因为实在没什么好活。
      可他活了过来,当他失去了背负与姓名,宛如风中柳絮水中飘萍般无可寄生无可依托时,江湖包容了他。
      叶孤城低低的笑了,江湖会包容任何人,当然也包括他。

      西门吹雪察觉到同伴真心实意的欣喜,本不欲问,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迁就自己难得的好奇,“你似乎很开心?”
      “是的,”叶孤城干脆利落的坦诚。将手放在额前眺望远处绵延群山,语气欣喜而满足,“我忽然感觉天地阔大山川广袤,”明知西门吹雪看不见,叶孤城仍然回过头来注视西门吹雪的脸庞,直视他的双眼以表现自己的郑重与真诚,“所以,谢谢你。”
      他卸下了肩上重负,却仍享有前行的意义。
      西门吹雪知道他因何道谢,勾了勾唇,“不客气。”

      他们本就打算今日启程,包袱行李已经收拾好了,恰占到最后一只骆驼,缀在队伍后面。叶孤城扫了眼驼队众人,只认得一个尹长鸣,柳神医与秀娘在留守的人群中同他们挥手告别,薛青不见了踪影。
      驼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的声音厚重而低沉,可见其背上之重负。离开这间神秘的道观,驼队七拐八拐,绕进一条极窄的小道,此处岩壁环绕状若乳燕乞食,众人称其为燕子口。从燕子口出来,地面始见雪色。
      驼队众人身上套着的尽是厚重肥实的棉袄棉裤,还带着毡帽皮耳朵,饶是如此,众人口鼻处呼出的水汽凝在眼睫处,眼眶周围结了厚厚一层冰。

      入夜,寒气逼人。
      他们在附近挖了一个雪洞。说来也奇怪,洞内生起暖烘烘的篝火,冰雪却一点也不会化开。篝火上置着一个红泥砂锅,锅里煨着滚烫的山药地瓜甜粥。清甜的香气引来熟悉的笑声,一个穿着青黑色粗布棉袄的身影闪身窜入洞中,一屁股坐在篝火旁。那人取下遮面的毡帽,颇为自得地捋了捋灰白的胡须。
      “我不过在雪地里信步一走,又遇到你们兄弟二人,”柳神医摇头叹道,“可真是有缘,有缘到咱们不得不一起喝一壶热酒,再吃一锅甜粥才能尽兴啊。”
      西门吹雪像是对他的到来毫不惊诧,指了指砂锅道,“粥管够,但我们没有多余的碗。”
      “呀,我正好带了只空碗。”柳神医嘿嘿一笑,将背后的药箱放在膝上,翻找起来。那药箱看上去用了很久,已经看不出木头的成色,洗得发白的背带上缠着只造型古朴的药铃。
      “雪夜相逢实在有缘,我们这恰有几壶酒,不知能不能换碗粥喝。”
      一道柔和的声线夹着笑意忽而传入洞内,众人抬头一看,只见不远处又有两道身影缓缓行来。
      叶孤城笑道,“原来是秀娘和薛姑娘,幸会幸会。”
      说话间两位姑娘已经走进来了,秀娘取下毡帽随手搁在一旁,美目在柳神医脸上一凝,又转开去,笑着对三人道,“幸会幸会。”
      说着,她变戏法似的从臂弯的挎篮里掏出两壶酒,一壶抛向叶孤城,一壶拿在手中。柳神医看得眼睛发直,伸向砂锅的碗直直举到秀娘身边。
      秀娘轻轻一笑,为柳神医斟满。
      酒液呈石榴红色,甫一入碗,浓郁的果香便透了出来,不似酒水,倒像是果汁。柳神医闻着味,眉头一皱便挑起来了,“这大冷天的要喝烧刀子,一口便能让手脚暖合起来,你怎么拿来这壶没劲儿的淡酒?”
      “你还说自己嗜酒如命呢,喝了大半辈子酒,真是一点也没喝明白!”,秀娘施施然坐下,从垮篮内拿出一只碗,去盛锅中的粥。
      柳神医颇为不服,冷笑道,“你这小娃娃懂些什么,我喝的酒怕是比你喝过的水还多!”
      “可你用烈酒就粥喝,也太糟蹋东西了。”秀娘吸溜着甜粥,叹道。
      凡喝酒,就得有佐酒之物。有人用食物下酒,比如螃蟹性寒,吃蟹时要配黄酒,绍兴黄酒最好;有人以景物佐酒,若是拥着毳衣炉火与二三友人往湖心亭看雪,最好是搭新醅的绿蚁酒。
      烧刀子味道醇厚,入口似有火球从舌尖滚入胸腹,该配猪肘烧鹅熊掌这些硬菜,酒香与肉香相得益彰方才过瘾。若是先喝了烧刀子,什么粥味都尝不出来,所以秀娘才说糟蹋东西。
      柳神医气焰顿时弱了下来,嘟囔道,“都有酒了我哪还记得喝粥。”
      叶孤城不喝酒,自己盛了碗粥喝,西门吹雪就着壶口慢慢啜饮。
      那厢柳神医将碗中残酒饮尽又去舀粥,薛青喝了几口酒,苍白的脸上便挂起红霞,笑道,“这附近好像有熊,你若是能猎来只熊,说不定能用两只熊掌跟我们换壶东北烧刀子。”
      柳神医眸光闪烁似是有些意动,秀娘莞尔一笑,道,“她开玩笑呢,若是没找着熊,打只老虎、抓头野鹿是一样的,实在不行你钓条鱼来。”
      柳神医气愤得跳了起来,嚷嚷道,“就熊掌了,这可是你说的,一言为定啊!”
      “一言为定!”
      薛青同柳神医碰杯,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照了照碗底。

      第二天出发时,叶孤城发觉队伍中换了许多人。一些熟悉的面孔消失不见,秀娘与柳神医牵着骆驼在前面相谈甚欢,仿佛原本就在队伍当中。
      西门吹雪忽而说,“脚步声和昨天不太一样。”
      何止是脚步声,脸都换了个模样……叶孤城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问道,“昨夜你听到什么声音?”
      西门吹雪淡然一笑,“那可太多了。”
      昨夜刮了一夜北风,覆雪的枝桠被风霜摧折落到地上,簌簌有声。
      若有人施展轻功,身形带起的可不正是风声,在密林中追逐,踏折几条枝桠并非奇事。昨夜听起来万籁俱寂难觅人踪,内里却不知有多少热闹可看。
      叶孤城不是爱凑热闹的人,西门吹雪也不是。
      他们跟着驼队日出而行,暮止而歇。冷眼看着队伍中人换了一波又一波,越来越逼近天山深处。
      他们照例挖了个雪洞,生好篝火,就看见柳神医拖着比他还大的东西往这边赶,远远地喊道,“古兄弟,借个火堆。”
      叶孤城笑道,“火堆倒是能借,但我们不会做饭,也闻不惯血味。”
      “这简单,”他满不在乎地把那黑熊往洞口一放,又去喊人,“尹长鸣会,且等我喊他来。”
      叶孤城目送柳神医走远,那青灰布袄背上多了四道划痕,棉絮挂在破口处摇摇欲坠,却没有血洇出来。看他动作灵活,不像是身上负了伤。
      不一会儿,柳神医又回来了,同行的除了尹长鸣,还有秀娘与薛青。
      众人围着篝火坐下,尹长鸣指尖银光一闪,手里便多了一柄小刀。他将熊拖到一旁处理,薛青与秀娘将树上折的枝干剔成一只只木签。
      柳神医手里拿了壶酒,乐滋滋拨开木塞,顿时酒香四溢。
      这是他从薛青那换来的酒。
      才抿一口,柳神医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赞道,“好酒!”
      这声赞叹发自肺腑,不是说给别人听的。所以薛青只是抬了抬眼,没有说话。柳神医也没等他们说话,懒懒靠在药箱上,眯着眼睛品酒。这酒只有一壶,所以他喝得极小心,也极陶醉。一壶酒喝完,他满足地打了个酒嗝,慢慢睁开眼,姑娘们的木签子已经削完了。
      “怎么样?”薛青笑道,眼中隐隐有自得之色。
      “好酒。”柳神医由衷叹道。
      尹长鸣用树皮盛着几大盘肉进来,闻言笑道,“什么好酒?却不知我有没有柳神医那么好的口福。”
      “自然是有的,”秀娘拍了拍身边的酒坛,“柳神医突然敲门说今晚有肉吃,让我们把烧刀子都带上,可全在这里了。“
      秀娘从尹长鸣手中接过盘子,把肉用木签串好,抹上自带的调料,放在篝火上慢慢烤,柳青为众人倒酒。
      叶孤城本想拒绝,却见众人笑得欢畅,鬼使神差地接过柳青递来的碗,放到唇边浅抿一口。
      陌生的烧灼感从嘴唇滚到咽喉,待这股火烧火燎的劲头下去,肚腹中陡然生出一股畅快的暖意。
      叶孤城在喝酒。
      他没有那么多寂寞要品尝,也没有那么多愁绪待消解,他喝酒,就像以往吃镇江肴蹄清炒白菜那样喝酒。现在肉已经熟了,油脂沿着竹签滴进火里,带起滋啦一声响。
      肉当然好吃,好吃到尹长鸣不得不感叹,“秀娘你这烤肉的手艺简直无人能极,哪学的呀?”
      秀娘将火上炙的肉翻了个面,答道,“我哥教的。”
      柳神医来了兴致,“哦,我可没听说散花鞭钟灵秀竟还有个哥哥?”
      “他不混江湖,你们当然不知道,”秀娘闻言也是一叹,眉间泛起愁容,”只是我哥两年前已无音讯,友人说他曾提过奇珍秘境,我便来这碰碰运气。”
      尹长鸣讪讪道,“这样么……”
      “若不是找人,谁愿来这鬼地方,出个门连鼻子都能冻掉,”秀娘没在情绪中沉浸太久,将烤好地竹签递给他,问道,“尹兄你呢?”
      尹长鸣脸红了,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我听说奇珍塔里有失传已久的射日箭法,便想取来看看。”又道,“古兄弟,你们去奇珍塔干啥呀?”
      叶孤城沉吟片刻,答道,“见见世面。”
      “什么?”尹长鸣似是不太相信。
      世面哪不能见,怎么就非得跑奇珍塔来。
      柳神医忙解释道,“上回我同古兄弟赏雪赏月,正好遇到奇珍塔的铃铛。他二人说这秘境中人行事古怪,正好秘境要开,我便劝他们留下凑凑热闹。”
      尹长鸣都快将不信写在脸上了,反倒把叶孤城逗得心中一乐。这样实在的孩子如今可不多见了。
      叶孤城淡淡问道,“柳兄呢?”
      柳神医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我自攥一良方,服之可延年益寿,尚且缺几味药材,去秘境找找。”
      “扑哧——”,薛青没忍住笑出声来,调侃道,“柳兄可真是志向远大啊。”
      秀娘接过话头,掩口笑道,“若日后求得了长生,可别忘了咱们一起喝酒的情分。”
      柳神医似是没听出话语中的揶揄,笑着举杯,“岂敢岂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夜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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