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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道观 在目力所不 ...

  •   西门吹雪坐下了。
      倘若终归要回来,又何必那么急着走出去。
      叶孤城眸光闪动,唰的一声将折扇展开,笑道,“姑娘屋里熏的什么香?滋味似是比别处更清甜些。”
      “千年龙樟叶炼成的冰片,能不香吗?”雪姑娘粲然一笑,信步走到梳妆台前,掀开熏炉的炉盖,用香箸将炉内香粉取出。忽然,一旁的花枝上传来扑棱棱翅膀扇动的声音。叶孤城定睛一瞧,原来那簇小巧的花团上停着一只蝴蝶。蝴蝶不过两指宽,翅面是绸缎般的深蓝色,中央有两个白色圆点,如同莹润的月光。
      那蝴蝶原本停在熏炉的风口上方,此时香粉取出,蝴蝶闻不到香味,不由得焦躁起来。
      “雪莲生于山顶巉岩之上,月夜开花,常人难以觅其踪迹,”雪姑娘解释道,“然而,却有蝴蝶托月之精魄而生,以雪莲汁液为食,名唤雪月。”
      “雪月蝶只在月夜出现,一经捕捉便不饮不食,翻飞至死,却独爱冰片的香气,”说着,她取出一只剔透的水晶瓶,将收香碟中的香粉放入其中,瓶口朝着蝴蝶的方向扬了扬,也许是闻到了香粉的气息,蝴蝶周旋了两圈落在瓶身上,触须点了点瓶颈,慢慢爬了进去。
      用带气孔的瓶塞将其塞住,雪姑娘用指尖在瓶身一弹,水晶瓶便直直落到西门吹雪手中。
      “那和尚离开之前曾留下这只雪月蝶,嘱咐说要交给被山坡羊唤出来的瞎子,我道是什么呢?”她笑着调侃道,“见到我之后的第一句话居然问和尚,这还瞎的不够明显么?”
      “此楼名唤抱月,”西门吹雪认真地问道,“却不知那月姑娘是哪一位?”
      “月姑娘正听我们说话呢,”雪姑娘被逗乐了,眼睛荡着无比快乐又真诚的秋波,素手朝琴桌一指,掩口笑道,“我有爱琴一柄,名为月瑶。”

      离开青石镇时驼队正围着祭坛祝祷,脸上覆着神秘面具的男男女女绕着祭坛低声颂赞,骆驼咀嚼着桑叶跟在后面。石质祭坛上放着进献山神的牺牲。
      天空还是灰蒙蒙的,肃厉的风刮在脸上发疼。天山脚下大半年都是这种天气,他们只能即刻出发。临行前雪姑娘指点他们探寻一条凝滞不动的瀑布,瀑布后面或有人家。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世间未曾有凝滞不动的河流,又如何存在厚重无声的瀑布?谪仙人那句飞流直下三千尺的飞瀑,固然美矣状矣,却是描述飞瀑泻长空如练的气势。水击石向来滔滔不绝,怎能寂静无声?
      雪深人静,风声不绝,他们已裹上厚袄,戴起毡帽。进山的小道已经冻实了,道上积了层雪。叶孤城在前面走,西门吹雪跟在后面,两个人只留下一行脚印。山势蜿蜒曲折,叶孤城沿山路回旋,峰回路转,路却断了。前方只有石缝中穿凿而过的小径,左侧是连云的直壁,岩石峥嵘,右侧是险极的山崖。
      叶孤城不由得停下脚步,望向西门吹雪,神情难得有些踌躇,不知如何开口。
      西门吹雪尚且无知无觉,察觉叶孤城停了下来,不由得轻声问道,“怎么了?”
      前方的地势,即便对一个耳清目明的常人来说,也太过凶险了。
      西门吹雪纵然武功高绝,到底瞎了一双眼睛。
      叶孤城心底掠过一丝担忧,正欲开口,却听见一声极低的呻吟,那声音像是从山崖下方传来的,饱含着痛楚和绝望。
      “好像有人,”叶孤城说了句废话,走到悬崖边沿往下一瞧,只见一株青松从石缝中探出来,勾住了一位老叟的背篓,那人挂在峭壁上,上下无路。
      他二人再目中无人,也没有让人挂在那活活冻死的道理,西门吹雪从包裹里拿出绳子绑在附近石柱上,叶孤城将绳子的一端缠住腰,慢慢滑下山崖将人救起。
      或许那位老叟刚掉下去没多久,拥着大氅在避风处捂了一会,苍白的脸上便多了一丝血色。老人家惊魂未定地向二人道谢,言道他在山上采药,不小心失足滑下山涯。
      “山上?”叶孤城疑惑道。
      这位老人家攀不了直壁上的碎石小径,他上山走的显然是另一条路。
      老人家爽朗一笑,言道,“后山有一条小道,比这好走得多。”
      又道,“天气如此严寒,而我蒙恩公救助,侥幸大难不死,实在该喝两碗热酒庆祝,却不知二位可否赏光?”
      叶孤城轻巧应下,“好。”
      老人家顿时喜形于色,殷勤在前面带路,“我就住在不远处,二位随我来。”忽而又想到什么,一拍脑袋,问道,“还不知恩公尊姓大名?”
      他们的姓名已不能再用,西门吹雪想起叶孤城曾随口化名姓古,便道,“我们姓古,我叫古门东,他么……”
      叶孤城听西门吹雪脱口而出这么奇怪的名字,不禁失笑,接过话头,“我叫古门西。”
      老人家拱手见礼,又指了指身后的背篓,傲然道,“我姓柳,是个郎中,蒙诸位亲友抬爱,得了个神医的称号。”
      柳神医指了指一旁凸起的山石说道,“若是没下雪,就能看到石头旁边有条岔道,平日里走这的人多些,你们来时的那条道连着悬崖。”
      二人跟着柳神医在山间穿行,他虽然看着精瘦老迈,身体却极硬朗,步履如飞。道路被积雪覆盖,途中偶尔能见到几株青松。山石环绕处是一面巨大的冰湖,冰面剔透,沿北侧山崖攀援而上,形成一面巨大的冰瀑。仿佛水瀑被骤降的气温瞬间冻实,凝结成冰却依稀可见其奔腾的动势。
      这便是雪姑娘所说的瀑布了,叶孤城了然。
      柳神医恰在此时回头望向他二人,“我们到了。”
      叶孤城看了看面前壮阔的冰瀑,笑着等待柳神医的下文。
      柳神医没见到同行者惊诧的神情,不免有些失望,摸了摸鼻子继续说,“相传这曾是云道人的道场,他老人家在此处洞穴闭关,为免俗人打搅,便引天山之水形成瀑布,遮掩洞口。道人驾鹤飞升后,留下这处道观供人落脚安身。”
      叶孤城随着柳神医绕过尚且冒着寒气的冰帘,果然看见一条石缝。裂隙很窄,仅供一人侧身而过,再往里,路就渐渐宽了,不知走了多久,他们看见的山隙后面的天光,不止有光,还有水。他们穿山而过,来到了一片奇异的山谷。
      青石小径通向远方的道观,脚下是枯黄的草。山谷中没有积雪,仅不远处的湖面结了层薄薄的冰。忽而有笛声传来,叶孤城循声望去,道观的围墙上坐着一位黑衣女子,女子右眼用黑布蒙着,腰间挂着一柄刀。
      他们一行人还没走到门口,女人冲他们扬了扬手中的笛子,笑道,“这不是郎中么,你从哪带回了这两位……新客人?”她望向柳神医身后的叶孤城二人,语气疑惑。
      叶孤城答道,“我们进山途中遇见了采药的柳神医,然后……”
      “然后他是不是要请你们喝酒?”女子只听了前情便知晓他们来到此地的缘故,笑吟吟调侃道,“你们怕是要失望了,郎中的酒可不好喝。”
      叶孤城也笑了,郎中干什么都喜欢几味药材,药材放进菜里,叫药膳;放进酒里,叫药酒;放进洗澡水里,叫药浴。清冽的酒香平白沾上药材的苦味,太暴殄天物了。
      西门吹雪答道,“再难喝的酒我也是喝过的,何况区区苦酒?”
      想必天底下不会有比苦相思还要苦还要毒的酒了。
      柳神医也自嘲道,“薛姑娘多虑了,我若是用苦酒招待朋友,人家想必见到我就跑,哪里愿交我这个朋友?”
      柳神医性子豪爽,实在不像是没朋友的人。
      薛姑娘不接他的话茬,对叶孤城二人说道,“还是小心些吧。”
      这便是话里有话了。
      “薛姑娘,”叶孤城正色道,“我许久未曾出门走动,不知神医来历。却也听江湖中人议论过,一夜之间屠了自己整个师门的独眼人屠薛青恰是一位女子,喜着黑衣,善使刀。”
      薛青神色数变,眼神冷极了,嘴角啜着一抹温和的笑。
      她真诚地附和叶孤城的话,“你说得对。”
      话音刚落,她便跳下围墙,不见了踪影。
      恰在此时,朱红的大门从里间打开,一位扎着双环髻的道童从门后闪出来,同柳神医打过招呼后,眼睛滴溜溜直往叶孤城那边瞅。
      叶孤城见状,解释道,“我们是柳神医的朋友,若是主人家方便,怕是要在此叨扰几日。”
      “好说好说,”道童笑道,“这儿本没什么主人家,大家想来便来,想走就走,没什么不方便的。”又问道,“天色不早了,我为二位准备房间?”
      叶孤城谢过,同柳神医道别。
      跟随道童进门,映入眼帘的便是庄严巍峨的神殿。神殿雕梁画栋,朱柱描金,正中的牌匾上刻着斗大的金字,名曰“钟鼓楼”。
      沿途所见之“灵官殿”、“七真殿”、“重阳殿”,道童依次为二人介绍一番。随后,他将二人引至西跨院,顺着抄手游廊,走到西北角落的一间小屋。
      屋子不大,却布置得简朴又清雅,光线从橱窗照射进来,室内亮堂堂的。
      真正在椅子上坐下,叶孤城尚且犹疑地打量四周。
      早上他们刚从青石镇深入天山,此刻却住在像客栈一样的小屋里,窗明几净,床上的被褥崭新,炉子上的水壶还冒着热气。
      西门吹雪走了过来,脸色苍白看不出表情,嘴角微抿。
      这样的表情他已见过很多次,所以叶孤城一眼便认出来,西门吹雪不高兴。
      西门吹雪当然有理由不高兴,叶孤城固然是一位极好的对手与至交,却实在不是让人省心的病人。
      叶孤城颇为自觉地将手腕递过去,西门吹雪捏着腕子摸完脉,蹙着眉在一旁坐下了。
      “如何?”叶孤城用热水烫过杯子,为他们沏了盏茶。
      “今日救人时骤然使了内力,气血翻涌导致脉象略显浮躁”,西门吹雪听着水线汩汩撞击器皿的声响,答道,“ 无碍。”
      “可是你现在并不高兴”,叶孤城将茶杯往西门吹雪处挪了挪,嘴角含笑。
      叶孤城从来不是会很容易激起好奇心的人,西门吹雪也不是。平心而论,倘若陆小凤在自己面前急得上火满嘴燎泡,他若是不说,西门吹雪就能装作没看见。毕竟如果陆小凤找他帮忙,自然会开口,如果陆小凤不说,便是有其他考量,他又何必关心?所以西门吹雪显然没料到叶孤城会察觉他的情绪,在体察到这份情绪之后,非但没有选择沉默,而是直接问出来。
      他疑惑地偏了偏头,眼前依旧漆黑一片,四周安静极了,可那股由失明蒙上的难言的燥郁忽而被风吹散,一颗心骤然安定下来。在目力所不及的黑暗中,叶孤城一直在等待着他的回应。
      西门吹雪慢慢回答说,“我没有不高兴,只是有些疑惑。”
      他拨弄着温热的茶盖,眸中闪过一丝冷意,“苍山负雪地冻天寒,他采什么药呢?”
      “江湖中确实没有姓柳的神医”,叶孤城思索片刻,“却有一位柳姓阎罗。”
      西门吹雪迟疑道,“你是说……三更索命柳阎罗?”
      叶孤城叹息道,“也只能是他了。”
      几十年前,三更索命这个名头江湖人莫不闻而色变,此人面白多须眉目含情,本极俊美,却性情乖张行事古怪,一手药毒名满天下。
      传闻武当掌门弥留之际,曾许诺黄金万两求其诊治,此人撕了武当的帖子,嗤笑道,“万两黄金买一条命?这亏本生意我才不做。”言罢,他将帖子丢给送信的使者,“依我看,武当掌门的命起码值一块掌门金印。”
      缠绵病榻的武当掌门听到使者回话当场气得一命呜呼,恰在此时,有人往水源中下毒被抓了个现行。一审才知那人受柳阎罗指使,他是真的想要掌门金印。
      武当联合江湖众派围剿其于文殊山巅,逼得他不得不远走关外。
      “却不想他竟然还好好的活着,活得如此……闲适。”
      这世上有视钱财如过眼烟云的人,就会有笃信钱权可通鬼神的人。柳阎罗冒极大的风险也要夺得掌门金印,让他整日侍花弄草悠闲渡日,比杀了他还痛苦。倘若他是柳阎罗,为何甘心屈居在天山深处这间无名的道观中?倘若他不是柳阎罗,能让柳青忌惮到不愿与其撕破脸的人,又岂是无名之辈?
      叶孤城叹了口气,他们已经深入天山,连雪莲的影子都没见到,却多了满脑子雾水。
      叩、叩,木门忽然被人敲响,叶孤城开门一瞧,原来是那位小道士。
      饭菜已经做好,小道士请他们去前厅用膳。
      风檐左边过长街曲廊便是前厅,前厅门窗紧闭,木制匾额上刻着三个字,“食不言”。
      小道士推开门将他们引进去,只见厅内炉火熊熊,八桌酒席将大厅塞得满满当当,饭菜极丰盛,每桌酒席旁都围坐着一圈人。叶孤城扫视一眼,埋头吃饭的人中有一些熟面孔,柳神医不在其中。
      桌上的人也觑着这两位不速之客,神色各异,却没人开口说话,连吸溜汤水的声音都被压得极低,整个大厅坐满了人,愣是寂静无声。
      他们仍带着老板娘的假面,并不担心被人撞破身份。叶孤城同西门吹雪在角落坐下了,安静地吃眼前的饭食。那些个食客很快对他们失去了兴趣,吃完饭便匆匆离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道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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