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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因果 也许她疯了 ...
“我循声望去,只见她倚靠在墙檐上,一手枕在脑后,借着阳光赏玩那尊玉面美人。她身上纤尘不染,搁在一旁的剑上却凝着血,血珠滴落,砸在墙角的喇叭花上。我什么都顾不得了,拔剑冲了上去,”他眼眶微微泛红,兀自说了下去,“她飞掠下来将我擒住,我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可并没有。”
“她对我说,她说我根骨奇佳,倘若习武天生比别人多一份助力,不想却是个愚木草包。爹娘惋惜我的天分时我总不以为然,毕竟我素无大志,只求恣意一生,习武太累、太枯燥了。现如今听她讲,纵然心中万般悔恨,却也只能咬着牙放些狠话。她却像是听到极好玩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半晌才直起腰来,抹了把眼角沁出的泪,说行,让我一年之后再到这来,她看我怎么杀她。”
“她走了,我听着银铃声逐渐远去,怨她的轻蔑,也恨她的狠毒,气得浑身发抖,眼前一黑昏了过去,再睁开眼已是月上中天。我在祠堂门口磕了个头,往少林去了。”
“这是第十年,我终于杀了她。”
西门吹雪忽而问道,“她为什么不杀你?”
“也许她疯了,或者只是太过无聊,”云飞扬苦笑道,“这个问题你实在不该问我,我从未想明白她。”
“可她已经死了。”西门吹雪道,“我只听见三道呼吸声。”
这里只有三个活人,叶孤城、西门吹雪、云飞扬。
“是么,”他声音沙哑,恍然答道,“那我也该死了。”
星星隐去时,盘桓整夜的北风也终于止息。晨曦穿过窗棂投入殿中,昨晚絮叨个不停的人如今倚靠着石柱,面容沉静神色安详,恍若十年噩梦初醒,终得解脱。
叶孤城拾起他身旁的枪,径直往外走。
“你去哪?”西门吹雪问。
叶孤城的脚步停顿片刻,答道,“收尸。”
长枪虚实奇正、变化多端,打斗中如蛟龙翻滚,人人避其锋芒,不会有人用它来挖一个坑。
叶孤城正在挖坑,一个三尺宽、五尺深、七尺长的坑。他身边没有趁手的工具,能用的只有一柄枪。
他在屋前的空地上也挖了这样的一个坑,里面躺着云飞扬,现在这个坑是为楚南姑娘挖的,在离山庄不远处的后山上。
泥土松动簌簌有声,西门吹雪神色茫茫站在一旁,不知想些什么。
叶孤城忽而道,“倘若我没活下来,你怕是还得挖个一样的坑。”
西门吹雪正色答道,“幸好你活下来了。”
叶孤城笑着摇摇头,幸好他活下来了,要西门吹雪用那柄乌鞘剑挖坑,实在太为难他。
坑已然挖好,西门吹雪将尸体放进去。兀自响动的银铃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叶孤城瞥了一眼,看见狰狞的狼首浮雕。
天意从来高难问,回首繁华处处空,到如今,报应分明,往事随风。
冻土,白雪,狂风。
青石镇是天山脚下最大的市镇。这样极边苦寒之地,天色总是黯淡的很快。叶孤城二人来到小镇时,家家户户已燃起了灯。在笼罩整个大地的夜色中,几点灯烛虽然微如萤火,却足够宽慰旅人。
有光就有人,从他们离开上一个小镇算起,已有整整两日没看到人了。
天山实在是个荒僻而寒冷的地方,每至重阳前后,天上便吹来一股寒风将山急急冻住,此后的整整半年,朔风频起,大雪封山。附近最有经验的猎户也不敢在此时进山,冻起来的山就像饿极了的困兽,会吃人的。
因此快要封山的时候,当地人总是早早准备好柴火饮食,窝在炕上熬过这半年。
青石镇却不这样,当极寒的雪将褐色的泥土冻实冻硬,这里才真正热闹起来,因为一个仙境。
天山是通天之山,传闻天山瑶池为西王母居所,王母曾在此处宴请周穆王。
瑶池仙境毕竟是传说中的地方,距今已不知道过了多少年了,沧海桑田风云变幻,人们不会如此痴迷于一个传说。
因此,青石镇里人们心照不宣的仙境不是山顶的瑶池,而是隐藏在群山深处的另一个地方。传闻在这大雪深埋的群山中有一秘境,其间绿草如茵竹林萧疏,花木珍奇清香馥郁。中有巨塔高数百尺,通体玲珑,内蕴奇珍。
这样的仙境自然有人去过,他还全须全尾的回来了。于是青石镇乞食为生的小叫花儿摇身一变,成了镇上巨富刘老爷。不只是刘老爷,有心人还发现,近年来名声鹊起的豪富,都与秘境脱不了干系。原本荒蛮冷清的青石镇也因此繁华至今。
小镇上热闹非凡,两旁是各式各样的店铺,车马行人熙熙攘攘。叶孤城走近一家装饰气派的客栈,推开门便被屋内的热气糊了一脸。
老板娘是位中年妇人,看起来精明干练。她面带微笑地拨弄着算盘,不像是在算账,倒像是演奏一首名曲。
听见开门的声音,老板娘抬起头,眯起眼睛将二人略微打量一番,笑着问道,“客官,您二位是打尖还是住店呢?”
叶孤城沉声道,“要一间上房,再捡几道好菜上来。”说着拿出一张银票放在柜台上。
老板娘见二人气质不凡,出手又阔绰,态度愈发殷勤起来,连声唤来小厮将他们引至二楼,嘱咐他把房内燃着的鹅梨香熄了。
房间清雅素净,屋内陈设一应俱全。小厮将香炉熄灭后,开窗透了两息,待屋内残香被风吹尽方才下去,回来时端着一壶热茶。
叶孤城瞥了眼屋内的梨花木圆桌,床脚桌沿都被细细磨圆,茶壶上还套着隔热的竹垫,叹道,“难怪她家生意最好,原来有这样一位老板娘。”
西门吹雪淡淡答道,“她看出来了。”
西门吹雪固然看不见屋内陈设,却有只灵敏的鼻子。若有人的眼睛看不见,他的鼻子自然要更灵敏些。因此,常人觉得清丽雅致的梨香,于他看来难免甜腻涩滞,不堪容忍。老板娘嘱咐小厮熄了香炉,便是看出他不能视物。从平度到天山的这一路上有这份眼力的,老板娘还是独一份。
吃过饭后,天黑透了,时间倒还早。连日的奔波使他们劳累困乏,西门吹雪素来好洁,这身衣裳已经吹了两日的风沙,他实在需要洗一个热水澡。
于是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叶孤城怔了一瞬,困惑地眨眨眼,连忙跟上。
他们停在一栋小楼面前,小楼装潢考究,门面漂亮,牌匾上写着抱月二字。大门紧闭,隐隐传出丝竹欢笑之声。二楼开着一扇窗,一位脸色苍白的女孩子以手支颐枕着窗沿,手里把玩着一枝花。姑娘的眼睛清澈又美丽,却好似带着难言的忧郁。女孩扯下花瓣轻轻一吹,花瓣便随风飘荡,落在行人肩上。
好吧。叶孤城心下了然。他看着西门吹雪推门进去,用一张银票止住把脸上皱纹笑成一朵菊花的老鸨的靠近,沉声吩咐要最好的房间,两大桶热水,再来两套衣裳,他要洗澡。
老鸨招了招手,姑娘们瞬间迎了上来,簇拥着将二人领进客房。姑娘们一路上嘘寒问暖,浅声娇笑。西门吹雪皱起了眉,撂下一句别吵。姑娘们的笑容僵了片刻,瞬间便敛容噤声,脚步声都轻了几分,西门吹雪的眉头又舒展开。叶孤城不禁觉得有趣,摇着扇子暗自失笑。
两个大木桶很快抬了上来,木桶上还冒着热气的白烟。那木桶边沿有一个凹槽,可以让人很舒服的靠在上面。四位姑娘捧着衣衫浴巾侍立一旁、两位姑娘仔细修剪他们的指甲,还有两位姑娘拆开束发的冠,接了盆热水清洗他们的头发。
姑娘们动作轻手轻脚,房间里安静极了。这时候房门打开,又一位姑娘走了进来,她的眼睛忽闪着亮光,嘴角挂着狡黠的微笑,怀里还抱了只琵琶。
“听口音,二位不像是本地人。”姑娘笑着解释来意,“我新学了异域小调,请品鉴。”旋即用手在琵琶上一滑,铮然有声,琵琶音调减缓,轻拢慢捻间红唇轻启,唱起一只弦歌。声音清脆透亮如玉珠落入盘中,恰是宋方壶的山坡羊,“青山相待,白云相爱,梦不到紫罗袍共黄金带……”
这曲子实在巧合得过了头,前任白云城主面上不显,心下凛然。待姑娘们为他穿好衣裳,又用布巾将洗净的头发绞得半干,方才挥手让众人退下,只留那弹琵琶的小姑娘。
洗过澡后有些干渴,叶孤城倒了杯茶递给西门吹雪,又替也自己接了一杯,温声问道,“那支曲子是谁教你的?”
姑娘不明所以,“哪支?”
“青山相待。”
她恍然大悟,旋即用手帕捂着嘴笑出声来,“是一个剃光了头发的客人。”
叶孤城眼皮一跳,讶异道,“剃光了头发的客人?”
西门吹雪极快地勾了勾唇,说道,“那他一定很老实。”
“才不呢,他可不老实。”姑娘撇了撇嘴,刻意端起来的沉静骤然松懈,那点子灵动狡黠瞬间冒出头来,“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心里呀……”
姑娘刻意拖长音调,满脸无奈地一锤定音,“真不知他心里想些什么!”
“哦?”叶孤城好似不经意间被姑娘的话勾起了好奇,追问道,“怎么说?”
小姑娘显然是个藏不住事的,稍微一问,便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叮叮咚咚全说了。
“那和尚穿着破袄,袜子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身上还有股汗臭味。”姑娘描述得绘声绘色,“他一进门,妈妈就沉着脸赶他出去,都走到门口了,和尚转了个圈便甩开制服他的七八个大汉,从腰间掏出一张银票递给妈妈,妈妈铁青着脸接下来。”
“他在我们这呆了三天,喊了十几位姐姐们作陪,让唱曲儿。”姑娘一脸气闷,“非说唱得不好听,不知从哪掏出曲谱教了三天小调,整整三天没洗澡啊!”
“第三天晚上他宿在姐姐屋里,清早妈妈赶来要钱,他打了个佛号说和尚没钱,他还知道自己是和尚呢。”小姑娘说,“妈妈把人赶出去,他刚被搡到街边,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什么姐姐?”西门吹雪问道。
小姑娘转了转眼珠,笑道,“您给了张银票,让妈妈准备房间、热水和衣裳,至于姑娘们的服侍、小曲和这位姐姐,是另外的价钱。”
叶孤城掏出两锭银放在桌上,“一锭是你的,一锭让姑娘们分了。”
“现在说说你那位姐姐的事。”
小姑娘把银锭抓在手里掂量片刻,乐滋滋答道,“姐姐的事我说不好,您明儿来这找雪姑娘,自己问她吧。”
回去的路上叶孤城还在念叨那位神秘莫测的雪姑娘。那和尚必定是老实和尚没错,除了他没哪位和尚会光天化日之下逛青楼。只是这和尚来历成谜,江湖中没人说得清他的身世,看起来那位雪姑娘却是他的旧时友,可这些和天山雪莲有什么关系?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
“不用担心,”一旁的西门吹雪显然听出他的焦躁,忽而出声,“他是陆小凤的朋友,陆小凤是我们的朋友,所以不用担心。”
“好吧。”叶孤城无法理解他对朋友近乎毫不设防的信任,好奇道,“你从未被朋友背叛过吗?”
“现在还没有。”西门吹雪像是有些奇怪,“毕竟我只有两位朋友,你和陆小凤。”
“剩下的全是陆小凤的朋友。”
噢,原来如此。叶孤城发现自己好像也差不多,回应道,“我也是。”
第二天他们用过饭后找了个茶馆坐着,窝在角落里听人们把天山的议论了个遍,邻桌的人说进山的驼队不日就要启程,这几日正求神问卜,祭拜上天。
听得差不多了,他们方才起身结账,去找雪姑娘。
雪姑娘的名字很冷,人却一点也不冷。明眸善睐巧笑嫣然,是一个如同春风般和煦,相处起来很舒服的姑娘。
这姑娘伸手想要拂去叶孤城肩上的雪花,却被一柄折扇挡住。
叶孤城的折扇在姑娘手腕轻轻一点,那只葱白的手便垂落下来。
他朝姑娘点点头,笑着问道,“我向你打听一个和尚。”
雪姑娘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秀气的蛾眉因惊讶微微蹙起,“这么漂亮的姑娘就站在你面前,你竟然跟我打听一个和尚?”
西门吹雪淡淡答道,“你也可以不站在我们面前。”
说着就要走。
雪姑娘的脸色变了变,笑道,“若你们想问和尚,总归是要回来的。”
如果我年轻个十岁,小说主角会是楚姑娘。那种无所谓死也无所谓活的、武艺高强的空心人。但现在我已经到了端着保温杯泡枸杞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的年纪,还是希望世界上能多一点温暖和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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