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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铃铛 高堂挚友, ...
破晓时分,叶孤城和西门吹雪骑着快马离开尚在沉睡中的城邑。一开始沿途还能看到成片的农田菜畦,行了几十里,长亭短亭消失不见,天地间只剩下青黄草地和远处延绵群山。
脚下的路是南北行商一步一步踩出来的,逢山开路,遇水架桥。二人从一条极窄的谷道出来,打入眼来的便是一座山丘。阳光将山顶的白墙青瓦照得闪耀夺目。想来前方就是村庄,二人不由得精神一振。
望山跑死马,直至黄昏他们终于走到山脚。细看才发现眼前的不是村落,而是一座荒芜的宅院。山庄像是过了一道火,倒塌的墙体被火燎的发黑,只有一处房屋得池塘假山庇护,幸免遇难。荒草从石缝和灰烬中冒出来,阻挡了来人的路。
二人将马拴在一根倾倒的石梁上,往那处完好的房屋走。
池塘阻得了火势,阻不了流窜的草寇马贼。整个大殿洗劫一空,能搬的都被人给搬走了,墙壁上万世师表的孔子像被人一小块一小块敲得七零八落,肃穆庄严的孔子就这么被敲成了破衣烂衫,不知哪位天才往嘴唇那块地方来了一下,连累他老人家缺了颗门牙。
叶孤城出门捡拾柴火,西门吹雪从行李中取下食物和水。
夜已很深,火堆驱散了冬夜的寒冷,在火光的映衬下,西门吹雪素来苍白又冷硬的脸庞变得柔和又模糊。
长夜漫漫,屋外北风呼啸木叶飘摇,屋内则安静极了,只有火堆间或发出木柴燃着的哔啵声。
叶孤城正闭目凝神,静坐调息。他们的剑道早已臻入化境,不像寻常人那般依靠睡眠休养生息,如今身处荒郊野外,保持警觉才更妥当。
忽然间,西门吹雪睁开了眼。
叶孤城心念一动,旋即清醒过来,“你听见了什么?”
西门吹雪答道,“铃铛。”
叶孤城笑道,“我只听见了脚步声。”
所谓聋者善视,瞽者善听。西门吹雪此刻不能视物,听力自然更好一些。
他突然偏头望向虚空中的某一个方位,沉声道,“来了。”
几句话的功夫,北边的脚步声行了百余丈,来到山脚。这时,南边一道清脆悦耳的女声裹挟着银铃晃动的声响传入耳中,那声音不疾不徐,明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又吐字清晰,字字分明。
女人含笑感叹,“你到底是个聪明人,知道喊两个帮手。”
她的话语很傲慢,声音却极温柔。这声音在寂寞的寒夜中听来,就像是一壶热酒,让人舒畅温暖。
话语落下的瞬间,她已在门前空地站定。那姑娘看上去不过桃李年华,容貌极美。
这显然是句废话,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风华正茂,生命之花正开得热烈茂盛,岂能不美?
何况那袭青丝用桃木随手挽了个髻,一身白衣勾勒出玲珑曲线,腰间的银铃随风舞动,叮当作响。只是眼角几丝皱纹,透露出不符合面容的沧桑。
叶孤城却不敢掉以轻心,他听见的脚步声尚行在山腰,这女人倒像是一路飘来的,若是腰间没系着那只银铃,恐怕走到近前也难以察觉。她的轻功比之江湖中轻功卓著的司空摘星,尚在伯仲之间。
那脚步声的主人终于姗姗来迟,身着一袭布衣,头戴竹笠,背上背着一柄长枪。
他气定神闲地解释道,“我只恨不能亲手杀你,怎么会请别人代劳呢。”
听上去这两人积怨已久,却又似两个正下着棋打发时间的友人般心平气和的说话。
沉默片刻,男人取下遮面的竹笠,拔出背上长枪,轻声道,“黑煞现世时总以纱遮面,你今年没带面纱。”
旋即形随声动,疾冲上去。一点寒光先至,长枪气势如虹。
面对如此危局,女人竟还有心回话。
她淡然一笑,解释道,“今年用不着了。”
话音刚落,长枪已至身前,她旋即挥剑格挡。只听“铛”的一声,长枪被巧劲拨到一旁,女人已不在原处。
叶孤城摇头叹息,那女人身法精妙如鬼魅,剑招迅疾细密,恍如细雨沾衣,不留破绽。应对这样奇巧的剑招,只能大道至简万物归一,一力降十会。以叶孤城的眼力自然看得出,那男人固然内力精纯,却隐隐被剑招牵制,不得突围。
照这样下去,持枪男子内力耗尽之时,便是他的死期。
叶孤城看得出的东西,西门吹雪自然也听得出来。女人先前话语中隐含杀意,待她取胜后势必要杀他二人灭口。
叶孤城依旧端坐在破屋内,纹丝不动,西门吹雪也没动。
若是仅因性命威胁便打断他人比武,岂不是太煞风景?
况且,尽管他二人一伤一残,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叶孤城眼底亮了亮,自清醒以来,西门吹雪总以担心伤口开裂为由禁止他练剑,医嘱自然不可不听,但再修养下去,剑要生锈,人要发霉。
屋外的较量愈发激烈,长枪迅疾如龙,剑招柔密似网。龙困于野,阵阵金戈之声恰似巨龙悲鸣。三五十招过去,剑网突然滞了一瞬,持枪男子抓到破绽奋力一挣,“铛”的一声剑被挑开,长枪向身前轻轻一送,直取膻中。
女人持剑的手被长枪震得发麻,见长枪迎面而来,眼底战意更胜,不退反进,索性把剑丢在一边,将内力凝聚于右掌之上,向男人的胸口狠狠拍下去。
与手掌拍击□□的沉闷声同时响起来的,是金属刮擦骨骼的声音。
男人的身体像装满石头的麻袋般重重砸在地上,姑娘也慢慢倒下来。
片刻后,男人从地上爬起来,踉跄地走到女人身前蹲下,咳了几声,满不在乎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溢出的血,问道,“你的名字……就叫千红么?”
女人紧闭的眼睛骤然睁开,诧异道,“你竟只想问这个?”
她的声音因伤势而沙哑,却依旧难掩傲气。
男人苦笑道,“倘若没接这一掌,我肯定要细细盘问你黑煞的总部在哪、有多少人、我怎样才能乔装进去……但如今我也要死了,这些都没有意义了。”
黑煞掌阴毒狠辣,他结结实实挨这一掌,经脉尽断内力乱涌,已是必死无疑。
男人继续说道,“但总归我要知道你姓甚名谁,过会下去拜见爹娘,也好跟他们说我云家的灭门之仇总算得报。”
女人闭上眼偏过头去,不再搭理他。
半晌才不情不愿的说,“现在你可以夸耀了,因为你杀了楚南。”
“夸耀……”男人摇头叹息,“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有什么值得夸耀呢?”
“楚天以南,”他偏头向女子来时的方向望去,恍然笑道,“原来你姓楚么……”
男子站起身,摇摇晃晃往屋内走,险些被门槛绊了一跤。
西门吹雪突然开口,“你竟然还活着?”
他当然还活着,哪怕他如今身中黑煞掌命不久矣,但毕竟还活着。
“我当然还活着,”他笑道,“我活着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么,还是说你见过被门槛绊倒的死人?”
西门吹雪不说话了。他活着显然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实际上今天晚上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奇怪透了。
那位楚南姑娘轻功内力远胜于他,可偏偏姑娘死了,他还活着,这难道不奇怪吗?
西门吹雪不再说话,男人也不以为意。
借着火光看清洗劫一空的室内,捂脸笑了好一会儿,“这儿的强盗马贼真是雁过拔毛,连别人的香炉牌位也一并端走。”又凝视着那副缺牙孔子像,恍然叹息,“我不过十年没敢回家,怎么成了这副样子?”
死亡是每个人避之如蛇蝎却又不得不经历的结局,倘若你知道自己只剩几个时辰可活,会做些什么?
那位持枪男人想找人说说话。
他慢慢挪到火堆旁的柱子边坐下,问道,“你们真的不好奇我为什么还活着吗?”
无人回答。
“好歹你们现在呆在我家祠堂里,”男人不满地嚷嚷道,“等死的时候都找不到人说话,你们可太残忍了。”
“最好快点,”叶孤城总算接过话头,“你没时间了。”
“原来你不是哑巴啊?”男子故作惊奇。
他看不出这两人的深浅,却抱着反正死到临头的坦然,言语难免放肆些。
“十年前这地方叫北风山庄,庄主云瀚,我是他的独子,云飞扬。”
云飞扬凝视着跃动的火光,幽幽地说道。他的面容带着重伤后的苍白,眼底却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悔恨。
“我像所有孩子那样拐着弯长大,爹娘指东我往西,大部分时间找猫逗狗爬树捕鱼,偶尔念些‘呦呦鹿鸣,荷叶浮萍’的东西应付留长胡子的古板先生,把人气得吹胡子瞪眼,找爹娘告状。这样的老先生我气跑了三个……只是家里管得严,好悬没长歪。”
“我不是没有注意到父母忧虑的神色,却只顾着自己玩。高堂挚友,前程退路,我什么都有了,为什么不玩?
我听曲、喝酒、赌博,千金散尽也只是一笑而过,有时又运气极好,一晚上赢了一万两金。周遭喧闹嘈杂,我顶着周围或惊异或怜悯的目光,突然感到茫然,这实在没意思极了。
他们或许想看下一瞬赌场的打手就会从天而降,指出我出千的手法,将我揍一顿后扔进青骡街的凑水沟;又或许半路上被强盗劫杀,成为乱葬岗的一条冤魂。
但我姓云,附近有个北风山庄,所以这些事都不会发生。
庄家从楼上小跑下来,拿着手帕擦尽额头上的汗珠,哭丧着脸说他拿不出那么多钱。
我笑了笑,没说话,拎起一旁的酒壶想倒杯酒。那酒壶是空的,我只倒出半杯残酒。
庄家忙冲伙计使了个眼色让上一壶好酒来,我挥手止住他,意兴阑珊地举杯敬月。杯子刚碰到唇,庄家的声音不知怎么又钻进了我的耳朵里,他问,‘千红姑娘怎么样?’。我放下酒杯转过头看着他,忽而笑了一下,说,行。”
“我竟然敢说行。”
他的眼睛如同燃烧的火,语调带着对自己深切的嘲弄,“千红姑娘是倚翠楼头牌,精通音律。虽然谁都没见过她的面容,但拨弄琴弦的那双手修长纤巧、肤如凝脂,所以她一定是个绝世美人。传闻她每次出现,腰间总系着一只香铃,步履摇晃间银铃叮当,铃铛里的香膏弥散开来,如同春风吹拂杨柳岸,万紫千红次第展开,所以她才叫千红。”
“我知道庄家送来千红姑娘是想将那一万两金一笔勾销,我收下千红姑娘是因为庄家狗急跳墙对我也没好处,而我确实对她抱有好奇。但我忘了问千红姑娘的目的。这不是很可笑么,我们可是在交易一个人呐!却忘了问问她有什么目的。”
说到这,男人不禁笑出声来,凄怆而悲凉,“后来我才知道,她是黑煞的右使,接近我是为了一尊玉面美人。”
“黑煞是江湖上最隐秘的组织,从事最古老的行当。黑煞现世时总以黑衣避体,以黑纱蒙面,以杀人为业。他们的名号只在最富有的权贵显达间流传,因为其他人付不起黑煞的报酬。若有人想请黑煞出手,只需晃一只铃铛。黑煞的铃铛是特制的,发出的音调节奏与寻常铃铛相异,黑煞只认铃铛不认人,寻常杀手佩戴铜铃,见银铃俯首,见金铃跪拜。”
“昔年玉和尚圆寂之时曾留下两尊玉像,观想佛像可修习心经佛法,观想人像可领悟绝世武学。佛像供奉在少林寺中,人像为我父偶得,一直不敢声张。”
“黑煞知道了这个消息,所以我才能在赌场赢下万两金,把千红带回家。”
“爹打发我下山找钱庄的吴掌柜对账,我出门的时候恰好见娘在厨房里炖鹅。我实在想念她做的糟鹅,便提前回来了。
那时是傍晚,太阳就要落山,天边的云彩在夕阳的映衬下如同火烧,我看到大股黑色浓烟从家里冒出来,山庄着火了。
我赶忙往家跑,拽着缰绳的手一直抖个不停。我没见到活人,满地都是尸体。有人背后中箭,有人身上带着刀伤。火是从厨房开始烧起来的,就要扩散到正房。我推门跑进去,只见爹娘端坐高堂,头颅却不翼而飞,满地都是血。”
“我忽而全身发软,跪倒在地上。热浪迎面而来,在很浓的血腥味中,我嗅到了一股很熟悉的花香,忽然想起来自己至少要将这灭门之仇报了,否则死后无颜面对双亲,便挣扎着站起来,寻了个木桶去救火。
随后,我又听到铃铛声。”
一个分支小故事欸嘿嘿。虽然写的是同人但我现在已经放飞自我了脚踩西瓜皮写到哪算哪(反正这玩意也没有什么必须要踩到的得分点),诸位看官注意避让免得创到你们哈哈哈。很喜欢楚南姐姐,下次要记得给她搞个番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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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铃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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