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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妙手玲珑 他做的事, ...

  •   叶孤城砍了根趁手的竹子,将香炉里没烧完的毛料木材拨到一边,再去翻中间那个积灰的洞。往下翻了一尺来深,挖出几个烤得焦黑的地瓜和玉米,还有两个半臂长的泥团。剥去最外面的泥壳,中间裹着茭白叶的竹筒便显露出来。挑开竹筒的木塞,里面装着大半筒热茶,碧色的茶水下沉这几片叶子和几颗奶白色的果实。
      西门吹雪闻了闻,忽而道,“这茶煮得妙极,山泉水清冽甘甜,在放入生姜叶、白茅根,用竹筒装着封进泥里慢慢烧开,润泽清肺,再好不过了。”
      叶孤城笑着揶揄,“你这用白煮蛋白开水养出来的舌头,竟还品得出竹筒山泉?”
      他自己是品不出来的。白云城中诸事繁杂,还兼习剑道。至于衣衫饮食,不过果腹存身之物,他是真没有余力再关心身外之事了。
      西门吹雪淡淡答道,“外人牵强附会罢了,我只在杀人前斋戒沐浴。”
      想了想,西门吹雪又补了一句,“我还会酿酒。”
      叶孤城当然知道关于西门吹雪的传闻未必真实,毕竟江湖中关于他本人的传闻只多不少。可他没料到,除了剑道之外,西门吹雪竟会留心这些生活琐事。
      “朋友爱喝,故而万梅山庄常备着酒。”
      西门吹雪朋友不多,却是海量。
      他认真解释道,“此间事了,我请你喝酒。却不知你可还和以前一样,滴酒不沾?”
      叶孤城答道,“若是西门你酿的酒,自然另当别论。”
      西门吹雪的神色到底和缓了些,“一言为定?”
      叶孤城端着竹筒与西门吹雪碰杯,“一言为定。”
      茶水清甜,地瓜也好吃。拨开外面那层焦黑的皮,焦香的瓤还冒着热气,色泽金黄如琥珀,滋味甜软如蜜糖。色香味美足以果腹,却沾上了一手的灰。二人走到后院寻清水净手,却看到方才受惊而跑的马此刻却都悠闲地卧在地上咀嚼青草。
      老马识途。
      叶孤城一阵讶然,此间主人知道他们饥饿困顿迷失路途,便送来食物马匹。隐在深山的破庙倒比江湖名刹还通灵,却不知那五十斤香油,和尚准备如何收取。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
      香炉里的宝贝找到了,叶孤城照着竹签的指引踱到正殿,低头在地上寻找,发现香案下的土和周围颜色不一样,像是刚翻上来的。
      土里埋着两个包裹,包裹中有两套衣裳和两柄剑。
      衣服是寻常布衣,一套天青,一套湛蓝。剑是两柄再普通不过的铁剑。
      收拾停当后,二人在后院挖了个坑把衣服佩剑埋好,任由马匹带他们走出森林。

      平度是一座热闹的小城,街道宽阔又热闹,两旁整整齐齐支着小摊售卖米面酒食,行人络绎不绝,还有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懒洋洋卧在墙根晒太阳。小孩穿着一身已不能算衣服的破衣服,拎着一口麻布袋子,一双眼睛滴溜溜在人群中搜寻。
      叶孤城不过是在城门口停顿片刻,小乞儿便笑着迎了上来,“大爷,您二位找人还是?”
      叶孤城答道,“我找老板。”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点碎银,小乞儿眼睛一亮,笑得鼻子都皱了起来。
      他忙把银子揣进兜里,朝着两排商贩怒了努嘴,飞快答道,“这里的都是老板,不知您找的是店子火烧老板、南村煎包老板、同福客栈老板,妙音坊的老板娘……”
      叶孤城再塞给他一块碎银,重复道,“我找老板。”
      小乞儿咬了咬碎银,笑得愈发牙不见眼,殷勤答道,“好说好说,您二位请随我来。”
      世上的老板很多,江湖里的老板却只有一位,那便是妙手老板,朱停。
      小乞儿拿着丐帮的袋子,也是个江湖人。
      别家老板开门迎客恨不能把门面摆在闹市巷头,生怕客人找不着。这位朱大老板却一脑门子怪脾气,被称为老板却不开店,甚至刻意寻了个偏僻角落安家,生怕被人找上门来。
      小乞儿熟悉平度的每个角落,一炷香后,他便带着二人穿过一条长长的偏僻巷道,站在一户隐藏在深巷的院落前。他指了指那扇紧闭的门扉,趁二人回头张望的瞬间闪身就跑,在附近绕了一圈看没人追上来,又回头溜到对面的房檐上看热闹。
      朱停在这待了有两三年,小乞儿又是耳目通灵的人,自然熟悉他的规矩。他名气大,慕名来访的人不知有多少,却一概进不了他家的门。看门的除了一位老朽的门房,还有十几只木偶和几个铜人。主人摆明了不想接待,客人又岂能硬闯?朱停摆在家门口的阵法与少林铜人阵比起来且在伯仲之间,闯不进去的。
      来人倘若吃了闭门羹,岂不要朝引路人大发脾气?
      小乞儿溜那么快,却仅是为了保命。

      小乞儿预备开溜的瞬间西门吹雪便察觉到了,可他恍若未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因为叶孤城也没动。
      叶孤城看着门口鎏金楹联和匾额上硕大的朱府二字,便知小乞儿没带错路。事已经办完了,至于人家想怎么走,着实与他毫无关系。
      叶孤城转头对西门吹雪说,“到了,走吧。”

      小乞儿见二人与门房说了几句话,递了块木牌,便被老人家客客气气请了进去,不由得大跌眼镜。这两人的衣着打扮不似在江湖上叫得出名声的几个人,通身气派也不像是朝廷里的官差杂役。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小乞儿疑惑道,旋即一拍脑门满脸悔恨,“失策失策,早知他们进得去,就再要一回赏钱了。”

      大门走进去是一个小巧的前院,松青柏翠,竹影萧疏。一座石桥架在池塘上,顺着石桥往里走,是一间小巧的房屋。
      顺着虚掩的门望进去,能看到朱停正在梳头。
      梳头绝不能算是件奇怪的事,又不是出家做了和尚,朱停也是要梳头的。给自己梳头叫整理仪容,给爱人梳头,就是闺房之乐了。
      不过妙手老板给老板娘梳头,却梳得一脸谄媚。
      但凡有求于人的时候,谁的姿态都高不起来。
      陆小凤和朱停是一起长大的好朋友,所以陆小凤有事相求,朱停必定两肋插刀。可陆小凤和老板娘没那么深的交情,朱停若要请老板娘帮陆小凤的忙,总得替她梳一回头。
      时兴的发髻已然扎好,朱停看着琳琅满目的花钿珠钗一筹莫展,忽然间耳朵动了动像是察觉到什么,如同遇到救星,忙拿了支花钗讨好道,“夫人,客人们要来了。”
      妙手老板纵使不做生意,却不能不交朋友。生意和朋友也很容易区分,带着金银的是生意,带着信物的是朋友。陆小凤前几天飞鸽传信,说最近有两位朋友要来拜访老板娘。
      老板娘白了他一眼,接过花钗随手扔回盒子里,葱根似的手指朝朱停虚虚一指,瞪眼嗔道,“哎呀,知道了。”
      纵然语气再是不耐,也抵不过嘴角娇娇一抹笑。
      老板娘思索片刻,答道,“烦请您受累去院子里摘朵茶盏大小的木芙蓉来,我也收拾收拾。”
      “好说好说。”这种时候还不顺坡下驴的就是傻子,朱停连声答应,掩门走了出去。
      待他回来打开门,方才梳妆的桌子变了模样。环佩珠钗全都不见了,却多了一个镶玉的银箱,十来个纯银的罐子和一个纯银的脸盆。盆子里盛满温水,老板娘正在洗手。

      江湖中最出名的手正在给夫人鬓边别一枝木芙蓉。倘若往前推六十年,这双手却排不上名号。那时江湖中最最出名的手有三双,无情铁手、神偷妙手、玲珑玉手。
      铁手无情,手下从未放过任何一个不该放过的人;妙手神偷,世上没有他偷不到的东西;玉手玲珑,这双手不会杀人,也做不出东西。她只会捏人,捏一个世界上本不存在的人。
      江湖中除了陆小凤,绝没有人知道妙手朱停娶了玲珑仙子玉玲珑的弟子。陆小凤为了好朋友的清净,把这个秘密牢牢锁进了肚子里。
      老板娘姓尹,单名一个巧字。陆小凤请她出山替西门吹雪和叶孤城易容改扮,便喊了朱停这个说客。

      老板娘洗手的功夫,朱停从菱花镜里看到门房带着西门吹雪往这走,忙起身迎接。
      叶孤城与西门吹雪都不是话多的人,尹大小姐洗手的时候凝神静心,空不出一张说话的嘴。所以即便朱停有满肚子疑惑,也只能安安静静当个哑巴,当哑巴还不够,他恨不得自己此刻变成瞎子,整间屋子顿时安静下来。
      尹大小姐终于洗干净手,用一块柔巾把手擦干,往银箱中拿出一把小小的弯刀开始修指甲。修完指甲后,她从七八个不同的罐子里的东西倒在银盆里,用银匙慢慢搅动。
      随后,她示意叶孤城在梳妆台前坐下。在镜子里,叶孤城看到许多闻所未闻的工具在脸上涂抹比划,渐渐地,他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人。

      刘掌柜现在很忙。他们家的羊肚羹和云林鹅味道最好,所以一到饭口,聚香酒楼一个掌柜连同八个伙计都忙得脚不沾地。大堂都坐满了,人声嘈杂,这时又有两人推门进来。前者略年长些,额头清朗身形欣长,一袭青色罗衣显得人俊秀飘逸,手中拿着柄折扇,嘴角勾起一抹笑;后者身着灰衫,面色苍白嘴唇微抿,手握在腰间的剑柄上,浑身最浓墨重彩的就是那双乌黑而美丽的眼睛,可那双眼睛却毫无神采,如同一汪死水,不起波澜。
      掌柜忙擦了擦汗,笑着迎上去,“二位客官怎么称呼?”
      叶孤城微微一笑,“我姓古。”
      西门吹雪颔首道,“要你们这最好的包厢,几道好菜,再来一壶常州阳羡茶。”
      “古先生,您二位这边请。”伙计忙上前引路,将他们带到一间挂着天字招牌的房间里。没一会,伙计把菜上齐,殷勤为二位冲好茶,悄然退了下去。
      菜是好菜,羊肚羹汤色浓白,云林鹅鲜美入味,鲟鱼清嫩适口,几道小菜爽脆开胃;茶也是好茶,茶汤冒着热气,茶叶形如雀舌,在碧色的水中浮沉。
      叶孤城没动筷子,他在听人说话。
      包厢虽然隔音,但习武之人耳清目明,怎么会听不清大堂里的议论声呢?
      现如今被人们挂在嘴边津津乐道的,也只有不久前的那场决战和两名绝世剑客的离奇身亡。
      人们说起西门吹雪当着数千禁军精锐的面,在圣人眼皮子底下,把乌鞘剑刺进了叶孤城的胸口又带着尸体离开,西门吹雪站了起来。
      “我们走吧。”
      叶孤城坐着不动,指尖摩挲茶盏边沿,笑道,“西门吹雪做过的事,竟也怕人说吗?”
      西门吹雪面对巍峨皇权尚且毫无畏惧,何况区区口舌,然而,这太像是站在道义制高点上携恩望报。
      他做的事,桩桩件件都只为自己的本心,又何必教人知道,徒增不安。
      西门吹雪偏头面向声音来处,答道,“只怕听者有心。”
      叶孤城轻轻一哂,将人按回座位,“不听者,就没有心么。”
      携恩望报并非西门吹雪本心,知恩不报却也有违叶孤城的道义。
      又道,“你不愿说,我也该听听别人怎么说。”

      大堂的议论从西门吹雪饮下毒酒讲到万梅山庄的离奇失火和火场前送出来的三口大缸。中原镖局的镖师已经清点完毕,老管家运走的那口缸里装着万梅山庄的钱货珠宝;陆小凤带走的那口缸装满了美酒,酒了喂馋虫,缸被蜀中酒楼用来养鱼;最后一口缸被司空摘星偷到苦瓜大师精舍,苦瓜大师输了赌约,气得要用这口缸来装蚯蚓。
      其余的东西都随那场大火烧尽了。
      留在万梅山庄的东西很少,不过一屋子剑谱、两柄剑、两口棺罢了。

      叶孤城边听边笑,食欲大开,西门吹雪捧着茶盏端坐一旁。叶孤城总觉得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透着极细微的局促与尴尬,不由得频频回顾。
      西门吹雪察觉落到自己周身的视线,本不欲理会,可那道目光却越发光明正大、促狭揶揄起来。
      抿了抿唇,西门吹雪再一次站起身,很克制地说道,“我们走吧。”
      叶孤城见西门吹雪被他逗成这样,见好就收,忙端起茶杯掩饰自己撇不下去的唇角,随西门吹雪走出了酒楼。
      在街上走了半刻仍回味仓促喝下去的那口茶,清香扑鼻舌有余甘,果然是好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妙手玲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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