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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回音 叶孤城只是 ...

  •   从齐乌山下来汇入通往芷陵的小道,钱总管不由长舒口气。他将前额的冷汗拭尽,回头看向身后浩浩荡荡的队伍,无论脚夫、护卫,还是烧饭的伙夫杂役也都松了口气,跃跃欲试的脸庞中残存着些许疲惫。
      钱总管厉声道,“伙计们,现在还不到放松的时候,一个个都打起精神来,芷陵城就在前面!”
      众伙计大声应是,钱总管招来采办吩咐他提前进城预备食宿,瞥了眼跟在商队末尾的西门吹雪二人,特意叮嘱给钱兄弟挑一个僻静的住所。
      自钱氏兄弟投奔钱总管以来,他们从来便是这规矩。采办原先还颇为不屑,眼下对二人颇为敬崇,忙点头应下,驾马离开了。
      齐乌山脉马匪众多,招护卫拜山头,哪家商号走这一趟不得被扒下几层皮。采办胡英跟着钱总管走南闯北十余年,虽不通拳脚,但自认还有几分眼力。南拳北腿、东枪西棍,碧玉刀、细雨剑、断魂枪……江湖众叫得上名号的功夫他大都见过,可他们初入齐乌山那一夜,在嘈杂的嘶吼与马蹄声中截断迎面朝他射来的流矢,那样迅捷的剑招胡英闻所未闻,平日里沉默寡言的钱氏兄弟救了胡英的命。
      想到这,胡英驾马的速度愈快了几分,他记得钱氏兄弟素来好洁,给大伙安排好食宿后,还要额外吩咐伙计烧好一大锅热水。
      钱总管知道的东西显然比胡英要多得多,他知道钱氏兄弟加入他们商号不是众人以为的来投奔他,而是来自老东家的吩咐,他还知道昨夜他们歇息的处所,不远处便是马匪留下的白骨坑。
      钱总管掏出水囊喝了一口,狐狸般精亮的眼珠看向身旁一车车货物。行商不是个容易的活计,在江湖里摸爬滚打那么些年,能保住条命已经不错,他从帐房先生当上了总管,这实在是用血汗换来的。
      商号和镖行不同,镖行卖力气挣钱,商号要想挣到钱,得把货物卖出去,所以商号的总管需有颗七窍玲珑心和长袖善舞的本事。可在某种境遇下,商号与镖行处境相当,身怀千金注定遭贼惦记,因此倘若不得不在荒郊野岭露天而宿,钱总管总会睁只眼睡觉。这个习惯救了他很多次,也让他瞥见了借着月色擦拭剑身的钱益生。
      至少他自称是钱益生。
      钱总管笑了,往年他们过齐乌山总是不胜其扰,今年就入山时同马匪打了个照面。商号雇了个煞神的消息已经传开,之后的路要好走太多。
      庄严的城墙在远处若隐若现,胡英打马过来,熟练地在前方带路。商队在客栈歇下,钱总管吩咐众人在芷陵逗留三天,他们要卖掉带来的皮毛绸缎,再购置些布匹与茶叶。
      胡英殷勤将钱氏兄弟领至里边宽敞些的院落便告辞离开,不一会儿客栈伙计送来酒菜,饭厅的方木桌摆得满满当当,菜蔬河鲜外,还有几碟下酒的小菜。
      芷陵依山傍水,暑热湿气交蒸,易滋生蚊虫瘴疠。加之地势低洼交通闭塞,食盐稀缺肉食价贵,主人家凑齐这桌菜实在花了不少心思。
      山野难寻佳酿,西门吹雪拍开酒封,只觉得这酒闻着发酸。微凉的酒液顺着僵硬的舌根滚入腹中,他轻轻咳了两声,喉间还残留着液体黏稠的涩感。
      叶孤城给自己倒了一杯,笑道,“不好喝?”
      西门吹雪对饮食不甚费心,山珍海味吃过便罢,若是情况紧急,喇嗓子的糙米馍也能咽得面不改色。能让西门吹雪连连皱眉的酒实在难得一见,叶孤城颇为好奇。
      甫一入口,酸气激得他牙根发软,叶孤城倏尔顿住,持杯的手在半空中凝了片刻,随即将酒液一饮而尽,空杯掷回在桌上。
      “确实不好喝。”叶孤城随手夹了两筷鳝鱼,坦然笑道,“此地湿热,当地人为求食欲酣畅,菜蔬常以辛辣佐之。你我饮食素来清淡,这桌菜却没见着多少辣椒。”
      西门吹雪淡淡答道,“采办是个细心的人。”
      叶孤城笑着揶揄道,“对救命恩人上心些也是应当的。”
      “我不是为了这个才救他。”西门吹雪眉头舒展,黝黑剔透的双眼凝视着他,说出的话显然意有所指。
      叶孤城只是笑了笑,不再说话。瞧着西门吹雪的目光冷肃间带着些许试探,他将酒杯倒满。
      舌尖卷土重来的酸意令他不由得眯起眼睛,厨房的伙计毛手毛脚,把酒错拿成了醋。他原先拿不准西门吹雪究竟在同他开玩笑,还是当真分不清楚。
      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倘若西门吹雪知道那是坛醋,或许乐于见到他喝第一杯,但一定会阻止他喝第二杯。
      眼下西门吹雪已经失去了味觉,苦相思的毒性比叶孤城预想的还要迅猛得多。
      西门吹雪是个诚实的人,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没有不愿对人言明的心事。
      即便讲明实情,也不会让境况有半分好转,西门吹雪的隐瞒或许是出于不想再多一个人忧心的好意,又或许仅仅只是不愿意处理随着毒性加深而愈发深重的来自他人的忧虑惋惜。
      苦相思本身就已经足够筋疲力尽了,他不愿、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再处理纷乱疲软的情绪,这会让他的剑变慢。所以他隐瞒自己的境况,试图从情感的罗网中钻出来。
      西门吹雪给自己造了间屋子独自钻进去,所有人都被他关在外面。
      叶孤城并非不愿意理解他微妙的疏离,即便他们承认对方便是此生最亲近的至交,也应该让彼此都留有余地。
      但话虽然可以这样说,了解朋友的处境难道就不应该?对至交的遭遇漠不关心岂非太不合情理?何况叶孤城对西门吹雪来说就应该是不同的,比仓促饮下的毒酒和一波三折的比试要早,比飞仙与剑神的名号也要早。当还未扬名的他们隔着天南海北各自握起佩剑,叶孤城和西门吹雪就已经命运相连了。
      叶孤城心中掠过一阵隐忧,骤然揭穿或许太过难堪,他暗自思忖,得想个法子让西门吹雪自个说出来。

      西门吹雪丧失味觉,哪怕做桌满汉全席,入口也就像咀嚼淋过雨的湿木头,他吃到半饱便停了筷,叶孤城怀揣着心事,自然也无心饮食。
      食毕,西门吹雪照例起身沐浴,叶孤城从架上抽出一本书,搁在膝上出神。
      院门忽而敲响,一胖一瘦两小伙计进来收桌。胖伙计麻溜的讲桌上碗碟搁到几案上,瘦小伙抽下肩上的抹布把桌子擦干,怀抱着酒坛正准备离开。酒坛晃出来的酸气教伙计们脸色大变,酒杯已经用过了,客人必然发觉这起乌龙。
      他们慌忙找客人赔罪,却对上叶孤城丝毫不带笑意的眼睛。叶孤城手指在唇边微竖示意二人噤声,抬手指了指门口。
      伙计们看人家不打算追究,抱拳谢过后忙带着东西离开。
      故而当西门吹雪从浴所出来,只看到光洁一新的饭桌和捧着书册暗自出神的友人。
      他忽而觉得有趣,刻意贴着墙边悄悄上前,冷不丁从叶孤城手中抽出书册。叶孤城猛地一惊,右手下意识探向佩剑,抬眼看见西门吹雪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跟前,笑吟吟看着他,拿着书册在眼前晃了晃。
      “你看的什么?”西门吹雪将书册递回去,取笑道,“这里头怕是字字珠玑,让你半晌都不舍得翻一页。”
      “志怪传奇罢了,书架上拿的。”叶孤城答道,随手把书册搁到一边,递给他一块干净的布巾。
      西门吹雪才洗过头,披散的发丝将里衣洇得半透。他抬手将发丝拢在一起用布巾绞干,缓步走向叶孤城方才示意的书架。
      叶孤城的目光追随着西门吹雪的背影。现在还不到点灯的时候,但屋外的阳光已不像正午那般热烈。临近黄昏的轻软日光让西门吹雪身上锐气变得迟缓,披散的发丝和褪下的外袍则令他不再冷肃威仪。此刻剑神的名号似乎仅仅只旁人戏谑之语,他眼前的西门吹雪,比往日更像是个凡人。
      他原本就只是个凡人——他甚至没有佩剑。
      “西门吹雪——”叶孤城眼皮一跳,呼唤不经由大脑控制,兀自脱口而出。
      “嗯?”西门吹雪随口应道,目光仍在架上搜寻。
      “怎么了?”身后人不做声,西门吹雪转头询问,却看见叶孤城直勾勾盯着自己瞧。
      那双眼睛眨了眨,嘴唇翕动间带着几分难过与踌躇。
      西门吹雪一瞬间便明白了。
      自他能凭借仅凭口型将对方话语读个大概,就很少有人记得西门吹雪竟是个聋子,有时候西门吹雪自己也会忘记这件事情,更何况他真的不擅长在叶孤城跟前假装。
      他能听见叶孤城说话,不再是个聋子,这意味着苦相思的毒性流转到下个阶段。西门吹雪能看清叶孤城的难过,可他在踌躇什么呢?
      西门吹雪思索着,忽而心中一痛,在自己被毒性塞住耳窍之时,那些不被看见的呼唤,是不是都没有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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