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清醒 此时叶孤城 ...

  •   天气晴朗,微风吹拂,阳光明媚。
      冬日的太阳难得,所以司空摘星心情很好。
      他随手摘了根泛黄的狗尾巴草叼在嘴里,拉着牛车哼着歌要去苦瓜大师的精舍,车上还装着一口大缸。
      这事要从一年前说起。
      一年前司空摘星攀上黄山赏景观云,恰在炼丹峰顶见到苦瓜大师闭眼盘坐在石头上,低声诵经。还没等司空摘星细看,只见一片青冈叶随风而起,落在苦瓜大师肩头。他突然感到手痒,想从和尚身上偷一片叶子。
      想法浮现的霎那司空摘星就已经窜出去了,他自信自己的身法像离弦的箭那样迅疾,又像微风一样轻柔无声。
      可就在司空摘星夹住树叶的瞬间,一只干枯而有力的手闪电般伸出来,扣在他的手腕上。
      苦瓜大师哈哈大笑,“人家说你是司空猴精,我看呐,不过是一只老鼠罢了。”
      司空摘星挥舞着那片树叶愤愤不平,“什么司空老鼠!我偷东西的功夫早已出神入化登峰造极,合该被尊称为英明神武举世无双神偷手司空大侠!”
      苦瓜大师笑道,“就算你偷着了这片树叶,可你偷我身上的东西算什么本事,你要是能偷到西门吹雪的东西,我就尊你一声司空大侠。”
      司空摘星气得原地翻了十几个跟斗,叉着腰冷笑道,“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
      苦瓜大师含笑答道,应承下这桩赌约。

      刚走下黄山,司空摘星就打算把这件事给忘了。毕竟偷西门吹雪的东西,要么是找死,要么是有病。司空摘星既没病,也不打算寻死,所以他根本不会去偷西门吹雪的东西,甚至要刻意离万梅山庄远一点。
      可一年前就已经忘了的东西,紫禁之战后偏偏又都想了起来。
      你瞧,人的记性就是这么奇怪的东西。
      于是司空摘星去了趟万梅山庄,偷了一口大缸。

      万梅山庄的东西已经被他得了手,下次要去翻一翻皇帝老儿的城墙。
      司空摘星乐滋滋的想。
      面前突然出现一栋白墙青瓦的屋子,苦瓜大师的精舍到了。
      苦瓜大师在门前候着,“想必是偷着什么稀罕宝贝,隔着十里地都能听到你这破锣嗓子叫唤。”
      司空摘星笑得牙不见眼,尾巴翘得老高,“那可当真是稀罕宝贝,除了我司空大侠,别人可偷不着!”
      苦瓜大师奇了,问道:“什么宝贝?”
      司空摘星拍了拍身后那口大缸,抬抬下巴示意苦瓜大师自己去看。
      苦瓜大师飞身落在一旁的树枝上,往下一瞧,顿时乐了,“我当是什么宝贝,不过是几捆松针、几块松脂、几坛灯油罢了。”
      司空摘星问道,“万梅山庄偷出来的松针、松脂、灯油,你说稀不稀罕?”
      可不是么,天底下从万梅山庄偷出来的东西只此一坛,当然稀罕。
      苦瓜大师苦笑道,“你还记着一年前的赌约啊。”
      司空摘星警惕抬眼盯着他,语气骤然危险起来,“怎么,你不认?”
      “那好说,你喊一声司空爷爷,我就当这赌约不作数了。”
      “你呀。”苦瓜大师眼珠一转,揶揄道,“万梅山庄那么多东西,你偏偏把灯油偷出来,还说自己不是只老鼠呢!”
      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
      这是小孩常唱的童谣。
      司空摘星气得脸色发白,连宝贝都不要了,抬腿就走。
      苦瓜大师忙挽留道,“早知司空大侠要来,特在寒舍备好素斋薄酒,请司空大侠赏光。”
      “好说好说。”司空摘星借坡下驴,满口答应。
      毕竟苦瓜大师的素斋可不是谁都能吃到的。

      宴是好宴,苦瓜大师从厨房端来一盘文思豆腐、一道清炒时蔬,还有罗汉席、素什锦和一锅蒸得热腾腾的香蕈椿芽饺子,司空摘星吃得极为过瘾。
      苦瓜大师自己也夹了一个饺子,压低声音问道,“西门吹雪和叶孤城,他们是真的死了?”
      司空摘星喝了一口鲜美豆腐汤,顿时心满意足,拍着肚皮答道,“他们已不会再活过来。”

      又两日,叶孤城睁开了眼。
      他看到了木板拼成的天花板,感觉自己的身体似棉花般无力,密密麻麻地发疼,像是棉花里被插进了千百根绣花针。这让他想起了案板上的肥猪肉,飞不走也跑不掉,只能眼睁睁看着刀俎落下来。
      叶孤城不喜欢这种感觉,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又因为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在床上。
      这种时候,人是不是应该因为疼痛而感到欣喜?
      毕竟痛苦同时也意味着生存,意味着一颗跳动的心脏和随之而来的一切生命之美好。
      叶孤城意识到自己躺在一个很舒服的床铺上,下面铺了一层松软的皮毛,墙壁四周挂着厚厚的毛毡,一个白衣人背着手站在窗边。
      叶孤城心下了然,“你救了我。”
      他昏迷了太久,声音有力无气,嘶哑得像是年已过百的老人家。
      西门吹雪飞身跳到天花板上,下来的时候手上端着个杯子。
      叶孤城看着西门吹雪下意识去点脖子上的穴窍,又猛然意识到病人已经醒来,点穴的手缩了回去,倾着杯子给人喂了点水润润嗓子,再将水杯放在一旁的案几上。
      叶孤城继续道,“你不该救我。”
      这话说的实在,无论是作为对手还是作为反抗朝廷的逆贼,西门吹雪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救他。
      西门吹雪依旧面无表情,“你实在不该手下留情。”
      竟然是这么个缘故。
      叶孤城有点想笑,也确实笑出声了。
      笑声因为疼痛而变得断断续续,叶孤城问他,“一个人去死是不是总要比两个人去死好些?”
      西门吹雪反问道,“两个人都活着岂不比一个人去死好些?”
      叶孤城不笑了,他直直盯着西门吹雪,厉声问道,“西门吹雪还活着吗?”
      他不笑的时候,周身气势陡然一变,凌厉如剑锋出鞘,不怒而威。
      西门吹雪明明站在他面前,叶孤城为什么要问?
      那顶顶尊贵的龙椅上坐的可不是大善人,要让那位甘心放他一条生路,西门吹雪必须拿出与之同等分量的东西交换,比如,西门吹雪自己。
      西门吹雪淡然答道,“死了。”
      西门吹雪确实死了,死在毒酒之下,陆小凤置办的棺材,老管家收敛的尸骸,老实和尚念了一宿的经。
      叶孤城叹了口气,又问道,“你的眼睛?”
      他已经发现了西门吹雪略显生疏的动作和黯淡无光的眼睛。
      西门吹雪解释道,“那位赐了杯毒酒,我将毒性封在七窍里,现已不能视物。”
      叶孤城默然无语。
      在太和殿屋檐上打架这样有失皇族颜面的离谱事,倘若不严肃处置,江湖当真就翻了天了。
      所以那位只能发怒。
      匹夫之怒尚且血溅五步,天子盛怒之下,谁可存身?
      所以叶孤城死了,踩着皇家颜面带走尸体的西门吹雪也要死。
      “此毒可解?”
      “需天山雪莲、海底冰魄、天外陨铁、九幽玄玉四件奇珍,再佐以苗疆异宝,方可彻底消解毒性。”
      “多久?”
      “两三年。”
      沉吟片刻,叶孤城道,“海底冰魄珍藏在叶氏宝库中,只是此行之前我已令亲族携带宝物于沿海定居,剩下的奇珍则深埋地底。”
      匹夫之罪,怀璧其罪。
      叶孤城死后,叶氏珍宝必遭有心人觊觎,不如早早封存,以免杀身之祸。
      “沿途机关重重,若要取出冰魄珠,得等我再修养一段时间。”
      西门吹雪点点头。
      他没问叶孤城为什么要帮他,也没问他为什么要跟着南王造反。
      命运从没给叶孤城第二条路走。
      自他成为白云城主的那一刻起,肩上就担着叶氏一族的执念;此时他从床榻上醒来,便注定要同西门吹雪分担命运。
      在天外飞仙之前,他还是白云城主,而在天外飞仙之后,他仍是叶孤城。
      都不必问。

      叶孤城清醒后,伤势恢复的进度骤然加快一大截,他已能下床走路。直到如今叶孤城才发现,他们住着小房子有两层,下层是铺着柔软皮毛的床榻,从一道小小的梯子走到上面一层,则是饮食起居的地方。里面有桌椅铜炉,墙壁被厚厚的毛毡盖住,上面挂着两柄剑。
      叶孤城不自禁走上前,将其中一柄剑取下来。久违的力量感从剑鞘涌向手臂,他感受道前所未有的心安。
      就像失去手指头的陆小凤不是陆小凤,没有剑的叶孤城也不会是叶孤城。
      西门吹雪走到他身旁,叶孤城取下乌鞘剑,剑柄轻轻触碰他的右手臂。
      西门吹雪反手接过,把剑背在背上,对叶孤城说,“我们出去吧。”
      从哪出去?
      这栋房子的门在天上。

      跃到门外,叶孤城才发觉周围是一片茂密的丛林,两匹马拉着一辆车慢悠悠往前走。车上载着一口圆滚滚的、有两三个人高的大水缸,他们就站在水缸上。
      底下的人像是被极恐怖的东西吓了一跳,大喊起来。马儿被喊声惊扰,自顾自向前冲,马车骤然摇晃起来,西门吹雪脚尖轻点,带着叶孤城跃到地上。
      二人没去管砸到地面摔碎的水缸,只是盯着鬼叫的和尚。
      和尚双手蒙着眼大声嚷嚷,“今天果然是撞见鬼了,好人不与鬼斗,和尚我还是先跑为敬!”
      老实和尚嘴里嚷嚷,脚下也没停,一溜烟就没影了。
      叶孤城站在原地看着破碎的缸、脱缰的马、没影的人,一时间有些无措,看向西门吹雪,“去天山?”
      西门吹雪答道,“去平度。”

      平度是一座小城,离天山很远,二者根本就不在一个方向上。可他们若想去天山,必须绕很大一个圈子途经平度,只因平度住着一个名人。
      此人长得其貌不扬,身量矮小体型肥胖。他出现在随便一家铺子里敲着算盘,你都不会感到奇怪,好像这样的人天生就该吃这碗饭的。但这位老板极为出名,不仅是因为他比别的老板多了一双巧手,还因为屋子里藏着一位美娇娘。
      西门吹雪此行前往平度,就是为了这位美娇娘,因为这位老板娘有一双能让人改头换面的玲珑巧手。
      叶孤城点点头,问道,“怎么走?”
      西门吹雪冷着脸,“不知道。”
      叶孤城奇了,“那你是怎么到这来的?”
      西门吹雪答道,“老实和尚捡到口缸,想把它藏到一个别人都找不着的地方,我不过恰好住在缸里。”
      老实和尚可不会把自己的打算事无巨细讲给一口缸听。
      叶孤城在瓷片堆里挑挑拣拣,对西门吹雪说道,“走吧。”
      叶孤城在水边长大,自幼随商队出海,对他来说,海洋就像自己家一样熟悉。蓝海和林海岂非很相似?一样的广袤无垠、一样的渺无人迹。
      熟练的水手深谙星象,不知自己身处何地时,抬头看天,总能找到出路。此时他们身处丛林,浓密的树冠遮天蔽日,叶孤城只得爬上树梢四处张望,看到日上中天和远处的一缕细长的烟。
      森林也是会冒烟的,每至清晨,森林里总会浮出轻轻袅袅的烟雾,若是身处烟雾之中,四周尽是化不开的浓白,头发都能析出水来。
      可现在已过正午,林中雾气早就散了。这平白冒出的一缕黑烟,倒像是有人在焚烧毛皮和草料,叶孤城笑了。
      他爬下树,对西门吹雪说道,“我看到一缕烟。”
      烟肯定是人烧的,这个森林里除了他们两人,就只有跑得不知去向的老实和尚。和尚既然能带着缸跑到这来,自然也会知道回去的路。
      西门吹雪淡淡答道,“那就走吧。”
      他们走得很慢,叶孤城拖着初愈的病体,西门吹雪跟在叶孤城后面。
      森林里安静极了,一点风也没有,西门吹雪只能听到叶孤城的脚步声,可叶孤城本不该有脚步声。
      叶孤城久负盛名,那招轻渺、超凡的天外飞仙得以施展,离不开迅疾如电、踏雪无痕的轻功。
      这样的人平时走路也是轻巧的,即便他受如此重的伤,气脉浮动脚步疲软,走起路来也不会像没练过武的寻常人。
      他如此行事,只能是为了西门吹雪。
      世人皆知叶孤城胆量惊人,不曾想他竟如此心细如发。
      西门吹雪听着脚步声慢慢走,心下感叹。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西门吹雪停了下来。
      因为叶孤城没有再往前走。眼前是一栋破庙。这庙被竹林掩映,前面放着一只正冒着浓烟的巨大的香炉,中心有个洞用来存储烟灰,外面除了大把大把的香,还有柴火和没烧完的皮毛。皮毛上面的纹路很熟悉,倒像是从他们出发的那口缸里剥下来的。
      叶孤城笑了起来,“一个和尚若想藏什么东西不想让发现,必定要藏进庙里。”
      西门吹雪道,“想必是间破庙,庙越破,和尚就越安全。”
      确实是间破庙,这破庙连门都没有,他们直接走了进去。

      这庙看上去已然废弃多年,蛛丝网结满房梁,门窗桌椅被虫蛀得坑坑洼洼,人走进去,就要碰一鼻子灰。正殿的石雕弥勒身上爬满青苔,弥勒双手结印端坐莲台,指缝中夹着一朵浅紫色的小花,嘴角含笑,视线垂落在面前的香案上。
      香案上摆着一只积灰的香炉和一个签筒,签筒里插着一根签,竹签簇新,似乎才被人放进去。
      叶孤城抽出来一瞧,正面写着“香炉寻宝,佛前低头”八个字,背后还有一行小小的字,写着“上油五十斤”。
      香炉寻宝?叶孤城把玩着手里的竹签,视线落在屋外冒着火光的香炉上,若有所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清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