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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月下花间 满山树叶在 ...

  •   眼见得天色向晚,夜间驾马入山林实非明智之举。没时间吃饭了,叶孤城二人只备了些许干粮,往丰塘村赶去。
      出了城门再入山道,西边天上那抹泛着微光的云逐渐绚烂又渐次黯淡起来,像是挂在天边的一抹弯曲又斑驳的河流。沿途景致愈发模糊,近处丛林勉强能看清大致轮廓,远处树木则全然被夜色隐藏。黑暗中,树叶随风作响,仿佛千道万道沙沙舞动的旌旗。
      叶孤城二人翻身下马,拉着缰绳慢慢往前走,周遭回荡着清脆的蹄声。
      不知过了多久,待浓密的树冠再也遮挡不住天光时,他们终于走出了山林。稍抬头,便看见中天之上挂着一轮金黄的月亮,亮堂而圆满,圆满又苍凉。
      西门吹雪微微怔住,掐指推算时间,昨儿便是望日。他的视线跟着叶孤城偏转,回头便看见满山树叶在月光下闪着微光,明净如瓦面上的琉璃。
      月亮显然更偏爱它的飞仙,水色般的月光轻捷地落在叶孤城肩上,飘摇的衣袂衬得剑客身形愈发挺拔俊逸,超凡脱俗。
      自同行以来,西门吹雪已经很习惯叶孤城的背影。叶孤城总在他的一步之前,他能凭借声音、凭借身影、甚至凭借手边另一个人的体温感知到对方。可这道身影从未如眼下这般教他心慌,仿佛下个瞬间叶孤城便要乘风归去,羽化而登仙。
      西门吹雪迫切地感觉自己应该抓住他,可眼前剑客冷肃得仿若冻彻的冰雕,手心的温度顷刻间便要将他融化。
      西门吹雪只得呼唤道,“叶孤城……”
      叶孤城回过头来。
      他看到一张平庸无奇的面孔,但在面具之下,叶孤城正冲他微笑。
      西门吹雪只觉得月光闪了一下,心间那块空落落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叶孤城关切问道,“怎么?”
      西门吹雪犹豫片刻,如实说道,“方才……你的影子清朗明澈,不似在人间。”
      叶孤城听了,半真半假地揶揄道,“此世因果尚未了结,至于成仙……来生再说、再说。”

      此处已能闻到花香,二人翻身上马,谈话间便到了村落。
      不必进村,叶孤城将马匹拴在不远处的小坡上,回至树下,脚尖在地上一点,倏尔跃上枝桠。
      凤凰木壮硕的枝干足够支撑两位陈年男子的重量,花叶铺展成毯,散发着清幽的香气。
      叶孤城沿枝干向前走了几步,在一节侧枝的叉口舒舒服服地坐下,展开随身携带的包裹,里面装着干粮和一只葫芦。
      叶孤城略显得意地拔开木塞,清冽的酒香溢了出来。
      西门吹雪在对侧坐下,接过葫芦有一口没一口的饮着,半倚着枝条望着远处的月亮。
      叶孤城就着肉干啃了几口烧饼,觉得难以下咽,又见一旁的西门吹雪竟摆出小酌的姿态,实在心疼那壶酒,拍了拍他的肩膀幽幽说道,“我只带了一壶。”
      根本不必分辨叶孤城在说什么,西门吹雪见他一手抓着烧饼,视线频频落在自己怀着酒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坐起身来,信手将酒葫芦递了过去。
      叶孤城正欲接过,酒葫芦向上移了三寸,教他扑了个空。
      叶孤城无奈地瞧他一眼,见那凌冽如寒星的眸子因笑意泛起波澜,自己也起了顽心,接葫芦的那只手中途一转,五指勾起向葫芦底抓握上去。西门吹雪见状嘴角轻勾,松手让葫芦径直下落,旋即并指点上叶孤城掌心,叶孤城见势抽身,酒葫芦便稳稳落在西门吹雪手心。手中得了葫芦,西门吹雪只觉胜券在握,剑眉舒展开口正欲说话,叶孤城方才撤回去的手指如影随形而至,抓着手腕往上提了三分。西门吹雪斜下里一倾正欲挣脱,叶孤城顺势后仰,手中施了一股巧劲,醇厚的佳酿从葫芦口流出,一滴不漏地落入叶孤城口中。
      老板是个手艺人,叶孤城从他那打的酒温厚绵长,滋味本就不差,更何况先前那口可是从西门吹雪手上抢来的,叶孤城眯着眼睛回味片刻,咂咂嘴道,“多谢。”好似这口酒是西门吹雪心甘情愿专程给他倒的。
      光这样话还没说尽,叶孤城颇为惋惜地瞥了眼剩下的半壶酒,又拱了拱手笑说,“承让。”话里话外的意思,尽是让人认输。
      这场比试不过率性之举,糊里糊涂的来,又糊里糊涂的分出了个胜负。当真论起来,西门吹雪约战向来光明磊落,怎么会如此不请而来、出其不意?同理,叶孤城若是应下战书,也需得沐浴焚香斋戒以示敬重,因此这场比试实在蛇头蛇尾,显然当不得真。
      既然比试不能当真,叶孤城这声“承让”就毫无根据了。
      然而,虽然西门吹雪没下战帖,叶孤城难道读不懂他的意思?虽然两人都没有竭尽全力,但毕竟交过了手。叶孤城得了酒,西门吹雪得了葫芦。两相比较起来,西门吹雪略亏,他输得一点都不冤枉。
      比试总有彩头。陆小凤也喜欢比试,他若是跟人比翻筋斗,彩头就是挖蚯蚓;他若是与人比试挖蚯蚓,彩头就是翻筋斗。
      显然,西门吹雪既不想翻筋斗,也不想挖蚯蚓。他皱眉想了一会,将原本由叶孤城打的那葫芦酒又递了回去,借花献佛道,“彩头。”
      叶孤城毫不客气地接过,学着西门吹雪方才的姿态枕着胳膊仰躺在枝桠上,就着醺醺然的酒水和晚风,望着花叶间漏下来的星子和月光。
      叶孤城很喜欢月亮,小时候,每当他遇到看似过不去的坎,在地上找不到出路时,他便会抬头看天,闭上眼,想象自己与同指尖流动的风一起飞起来,越飞越高,高到天上去……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不再闭眼,只借着几缕月光看清前面崎岖的路,短暂休息片刻,天亮再度启程。
      每当叶孤城抬头看向月亮的时候,他总会很忧郁、忧郁又寂寞。
      而现在,他的忧思更甚,却一点都不寂寞。
      想到这,叶孤城将头侧了侧,瞥见西门吹雪靠在一旁,低头用叶孤城带来的匕首将肉干剔成小块。
      西门吹雪的视线在肉干上停留片刻,又扭头试图捕捉叶孤城的眼睛,语气带着难以察觉的遗憾,“你在白云城,竟还有闲情赏月么……”
      西门吹雪当然会感到遗憾,毕竟他觉得寂寞的时候会出门赏雪,寻一处空地练习自己新学的剑招。月光下的波涛与崖岸的剑舞同样教人心折,那是西门吹雪无缘得见的从前。
      明明喝的不多,叶孤城却莫名觉得自己就要醉了,眨眨眼试图驱散眼中迷蒙的水光,笑道,“你在万梅山庄时,必定会出门赏雪。但白云城从不落雪,好在还有这么一盏月亮。”
      “我会出门,但看的从不是雪,”西门吹雪忽而说,“我曾带着斗笠在冰湖旁的石头上坐了整整一昼夜,耳边一刻不停地吹彻着北风,湖畔枝叶落尽,草木摧折。”
      他坦诚道,“其实当时我想找朋友说说话,而陆小凤此刻一定在在暖烘烘的房间里就着炉火吃炒栗子,他有很多话能和不同的朋友说,我却没有。”
      西门吹雪道,“我没有朋友,也没有一定要说出口的话,所以我只是在那块石头上坐到太阳再次升起,便回家了。”他犹豫一会,又说,“我看的从来不是雪,而是寂寞。这一点,我不如你。”
      “哈……”叶孤城一阵哑然,晃晃葫芦估摸还剩个壶底,又给递了回去,“其实我也没那么喜欢赏月。”
      “嗯?”西门吹雪看向他,目光灼灼。
      “我看月亮的时候总会很累……”叶孤城努力斟酌词语,“你有过,觉得自己再也提不起剑的时候吗?”
      “我没有,”西门吹雪低头望向他,“我以为你也没有。”
      “不,我有。”叶孤城轻声说出了此生最不为人知的隐秘,“仓促继任的那一夜,我曾把剑放下过。”
      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因而叶孤城从不曾与人提起,连自幼照顾他起居的周伯都不知道。白云城主可以清高自傲、也可以羸弱到不胜武力,但唯独,唯独不能怯懦。
      被怯懦压着,三尺青锋像是有千斤那么重。
      西门吹雪轻声问道,“后来呢?”
      “后来我坐在门口看了一夜的月亮,在太阳出来前又把剑佩了回来。”
      千斤也罢万斤也罢,只因为害怕,就连剑都不要了么?
      他说,“月亮照不清将行的道路,我不能永远攥着空拳。”
      西门吹雪了然,“你需要一柄剑。”
      叶孤城展颜笑了,他点头承认,“我需要一柄剑。”
      于是叶孤城拾起了那柄剑,此后,那柄剑就成了天外飞仙的全部。
      西门吹雪这才意识到,剑客肩上披的不仅仅只是月光,还有满身风尘、满腔孤寂。
      他似有所感,自顾自说着,“我自幼习剑,不知昼夜、不分寒暑、不知疲倦。”
      叶孤城抬手放在眼前挡住径直落在脸上的花瓣,笑道,“那你错过了很多东西。”
      西门吹雪轻轻地将自己的手也放了上去,相触的温度教两个人都怔了怔。西门吹雪下意识在掌心划了一下。柔韧修长的手指带着干爽的触觉,由于经年累月的练习,叶孤城掌心与指腹结着一层薄茧。
      叶孤城正要将手移开,却被西门吹雪松松拢住,他若无其事道,“除了那场雪,我实在错过了太多东西。”
      山川花鸟,草木虫鱼,一草一叶自有因果,又何须旁人言说。
      去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这便是全部了。

      周遭黯淡的夜色由朦胧的晨雾取代,眼前黑影逐渐变成不同称谓的红。他们在树上待了一夜,东方既白。
      昨夜凤凰花案的真凶并未造访,叶孤城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陈临……他们有可能从他口中获取别的信息么?

      嘚,嘚,嘚……
      恰在此刻,远方传来了急促的蹄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月下花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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