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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疾疫 面对盼娘探 ...

  •   叶孤城说的显然是一件众所周知的事情,陈临不大满意,皱眉问道,“然后?”
      叶孤城轻轻一笑,“接下来的事情,我说了不算。”
      陈临也笑了,笑容轻松又笃定,“你说了都不算,那谁说了算?”
      “你,”叶孤城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陈临,轻声说道,“你说了才算。”
      片刻间,小屋里的气氛安静下来,陈临脸上的肌肉抽动两下,双手用力攥紧桌沿,又慢慢放松,勉强笑道,“我说了也不算。”
      “这可不一定,”叶孤城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小屋里紧绷的气氛,悠然道,“既然死者与真凶相识,那么凶手杀人并非毫无目的。”
      “他在寻仇,”叶孤城语气莫名,“其间恩怨只有事主清楚,但不巧,一人已经死了,另一人不知所踪。”
      木台上张顺的眼睛仍睁着,正呆滞地向上看。凭借他临死前的只言片语,真凶的意图逐渐从迷雾中浮现出来。
      叶孤城接着说,“我们不清楚他们间的恩怨,你难道也不清楚?”
      “张顺究竟因何而死,为什么尸体旁放着朵凤凰花,为什么别人的死因是穿心一剑而唯独他被石块砸死,甚至为什么凶手能在官府这么多年的追查下逍遥法外?!”叶孤城顿了顿,盯着面前这个与丰塘村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一字字说道,“这些问题,该我们问你才对吧。”
      陈临肃然道,“这你可问错人了,一天前我连张顺是谁都不清楚,怎么会知道他的死因?”
      面对咄咄逼人的指控,他不为所动,却只是叹息,“从见到你们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你们不会是商人,而是剑客。”
      话题突然回转到自己身上,叶孤城静静地听着。
      “这实在太好分辨,剑客不理世事,商人却总要在泥潭似的红尘间摸爬滚打,”陈临笑得很得意,眼神中却又流露出难以形容的悲伤,“你不在意死者的恩怨,不在意凶手身旁的那朵花,陆小凤不过是接近此事的借口——你做这么多,只是想知道我是谁。”
      陈临看向他们的目光近乎诚恳,他轻声道,“但唯独这件事,我不能说。”
      叶孤城沉默了。陈临说的是事实,他确实管不着旁人的恩怨,也从来不在乎枝头究竟开着什么花。或许对张顺来说这桩恩怨搅扰得他彻夜不眠,以至于仅凭一双眼睛就认出来人,或许对严钦荣和秀娘来说那朵花包含着难以舍去的执念与苦痛,但这些对叶孤城来说毫无意义,弱水三千,他自有自己的一瓢要饮,又怎能在乎其它?
      但既然陈临以这种姿态站在他面前,叶孤城便不能再追问下去了,这太过强人所难。
      “我的确不在意死者,”叶孤城认真答道,“接近你以及这个案件,是因为我要找一把剑。”
      陈临好奇道,“什么剑?”
      叶孤城道,“严家祖传的宝剑。”
      陈临思索片刻,苦笑着答道,“严家人早就走了。”
      叶孤城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不再追究。转而问道,“凤凰花案之前的卷宗……”
      陈临道,“我不能把卷宗给你,但徐彬应该读过。”
      “多谢。”
      叶孤城点点头,推门出去。

      客栈中。
      叶孤城靠着椅背,缓缓说道,“陈临知道内情,但他不肯说。”
      他们已从徐彬口中知晓卷宗内容,但物证遗失、口供又自相矛盾,根本拿不到有效的证据。
      西门吹雪忽而道,“有人或许不知道内情,但她一定很愿意说。”
      叶孤城笑了。
      眼下又至午后,他们回到大厅,屋子里只剩下几排空空荡荡的桌椅。盼娘坐在柜台后面,懒懒打了个哈欠。
      面对盼娘探寻的目光,叶孤城道,“严钦荣还活着。”
      盼娘笑了笑。这笑声像是寒冰乍破后的淙淙流水,又像是被风吹起的银铃,潺潺湲湲叮叮咚咚,每位走到绝处又重获希望的人,都会拥有这样爽朗的笑声。
      “我当然知道他还活着,”她嫣然道,眼睛不再盛满忧伤,“你们难道忘了,昨天我才收到他的消息?”
      “不,我不是在说这封信件,”叶孤城凝视着她的眼睛认真说道,“严钦荣就活在你身边。”
      盼娘顿时收敛了笑意,语气变得紧绷,“他在哪?”
      叶孤城答道,“我们也在找他,但还有些许困惑,想请你指教。”
      “你们想知道什么?”盼娘走到近旁的那张木桌,拉了把椅子坐下,摆出深谈的架势。无论如何,这次对谈比先前那次要从容太多。
      叶孤城直截了当问道,“关于你家的火灾……”
      盼娘摇头失笑道,“那可不是火灾。”
      她的视线斜斜落在虚空的某处,似乎在用目光翻阅一本太过厚重的书卷,语气带着尘埃落定的轻松与切实经历过的疲惫,“这件事太复杂,我从头说吧。”
      盼娘自顾自说道,“我记得之前跟你们说过,丰塘村曾经爆发过一场瘟疫?”
      她道,“那段时间,每家每户都有人死去,先是头疼咳嗽,之后全身都痒,身上长满脓包、腹泻,只能躺在床上‘嗬嗬’喘着粗气,什么时候声音停止,人也就没了。能用的药方子都用上了,菩萨也都拜过了,一点效果都没有。于是村长觉得□□而是人祸,一定有人下毒。”
      “他们把村子转了个遍,想找出把整个村子祸害成这样的真凶,”盼娘眼角发红,“每个人都很可疑,但似乎又都是无辜的。他们实在想不出,凶手下毒的理由。”
      “于是他们盯上了我家,”盼娘冷笑着,“虽然拿不出证据,但他们觉得就我家没死过人,所以这毒一定是我下的。”
      “他们逼着我们那解药出来,我们又变不出解药给他。阿爹赌咒发誓说倘若他真干了这丧天良的勾当,宁愿千刀万剐天打雷劈,可他们不信。”
      “阿爹被活活气死,他们反倒以为菩萨显灵,说这就是报应,”盼娘深吸口气又缓缓吐出,语气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每次出门,总有小孩往我娘身上丢泥巴。”
      “慢慢的,我们不再出门。之后的一个晚上,柴房着火了。”她缓缓起身,让斜照进屋的阳光驱散骨子里冻彻的寒冷,“好在后院里还有一口井,我们又活了下来。”
      她拭去脸颊的泪水,勉强答道,“家里存粮实在不够,我正要出门采买,却被人绑了起来。他们威胁倘若不说出实情就把我们娘俩一块宰了,我侥幸逃出,和娘亲辗转来到此地,就这么住了十多年。”
      她说得轻松,可这泥沼般黏稠翻涌的往事真能那么轻易地摆脱吗?
      时至今日,盼娘仍不能自已地迷失在这些晦暗又压抑的梦境当中。梦中的荒野近乎死寂,挂在天边的云是浅灰的,就连记忆中缤纷鲜活的凤凰花也褪去了颜色。她又想起自己当时的愤恨与委屈,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视线不可及处窥探她们的一举一动,想起粗粝的麻绳、想起不可挣脱的恐惧与绝望,也想起逼问她的那些人近乎惨白的面容和一双双茫然而遍布血丝的眼睛。面前的每一个人她都能叫得出名字,却又如此陌生。
      叶孤城打断盼娘的沉思,“你可认识陈临?”
      “当然,”盼娘答道,“他和我们差不多大,是钦荣最好的朋友。”
      “关我的地方先前是个牛棚,我解开绳索从房顶逃出去,就是他给我娘带的消息。”
      叶孤城沉吟道,“那你可认识张顺?”
      老板娘回忆片刻,摇了摇头。
      叶孤城有些诧异,“不认识?”
      盼娘肯定道,“村子里没这号人。”
      叶孤城不由追问道,“林骁、赖东、胡三胖子、李二麻子……”
      两道纤细的柳叶眉微微蹙起,盼娘思索了一会,“这些名字有些耳熟,他们是谁?”
      叶孤城回答说,“金盆洗手的马帮锅头、卖字画为生的书生、专挑行李的脚夫和胡同口乞讨的叫花。”
      “凤凰花案?”盼娘回忆起从食客口中听到的只言片语,“只听说是个张狂的凶犯,官府追查了几年,却总也找不到人……不过这和严钦荣有什么关系?”
      盼娘脸上困惑不似作伪,他想要从盼娘口中得到答案的问题又抛了回来。
      叶孤城道,“现在还不清楚。”
      盼娘也没追问,兀自沉思着。
      西门吹雪忽而问道,“丰塘村那场瘟疫,为何你家没事?”
      盼娘下意识抖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惊惧。
      梦境中,有太多人问过这个问题,她本人尚且不知缘由,又如何答得上来。
      她沉默片刻,嘶哑着嗓子回答道,“我不知道。”
      西门吹雪淡然道,“或许是因为后院的那口井。”
      他说,“我们先前去过丰塘村,水塘边上几棵桑树叶片肥硕完整,地上没有蚕沙。这么大的桑树却没一只蚕,这太反常。”
      “我们原本认为是土壤,现下看来,想必就是水源。”西门吹雪缓缓说道,隔着漫长时光拂去恐惧同愚昧加诸在姑娘身上的污名,“你先前说过,最开始那只狗就死在水塘边,做豆腐需要很多的水。那只病狗污染了水源,下毒的从来不是你,而是它。”
      盼娘茫然地瞧着他,像是完全没有理解西门吹雪说了什么,可那簌簌抖动的嘴唇却又流露出内心的惊涛。仿佛被抽了一鞭子,盼娘直挺的背脊缓缓弓起,面容因痛楚纠结在一起,看起来悲喜莫辨。整个人伏在颤抖了许久,她终于吞咽不住,教那声呜咽冲破咽喉,溢出舌尖。
      她实在太委屈了,为那心怀叵测的不可知的命运,也为她思念到近乎怨恨的行人。严钦荣离家太久,久到盼娘甚至记不清他的相貌,但他救了她两次,他带她逃离火场,又教她远离疾疫。
      西门吹雪沉默地望着止不住哭泣的姑娘,眼下她需要的显然不是安慰,而是时间。
      他起身沏了壶新茶放在桌上,同叶孤城回屋。

      这几日费心劳神,二人脸上都不□□露出些许疲态。
      叶孤城倚桌而坐,看着低矮的屋梁半晌,又叹了口气。
      尸体上的剑伤与凤凰花几乎证实了凤凰花案的凶手就是严钦荣,他又有充分的动机想要了解十多年前丰塘村的那场恩怨。倘若至亲挚爱蒙受如此冤屈,谁都会气到发疯的。可奇怪的是,身处恩怨正中心的盼娘连死者的姓名都没有印象。
      叶孤城预感如今他们与真相只隔着一张窗户纸,他们在这头,严钦荣在那头。隔着泛黄的油纸,他们正凝视着彼此的倒影。
      叶孤城忽然觉得屋里有些闷,起身开窗。刚回头,便看见西门吹雪坐在床沿,缓缓擦拭着自己的佩剑。
      他们用的还是从海盗库房中顺手拾来的铁剑,西门吹雪用绒布缓缓擦拭它,仿佛对待吹毛立断的神兵。
      叶孤城饶有兴致看着眼前人沉静的姿态,捏着绒布的手指在剑身移动,手指略一用力,指尖便泛起莹润的白色。
      “罢了罢了,”叶孤城喃喃自语,“管他是不是严钦荣,去树下等着就是了。”
      花摘下来不出半日,花瓣就会发蔫。凶手留在尸体旁的花开得极好,想必每次杀人前,都会特意去趟丰塘村。
      叶孤城不知道凶手什么时候动手,但这是除了逼问陈临之外唯一的办法。

      西门吹雪擦好剑,瞥了眼绒布上残留的很浅一道灰痕,嘴角极细微地一抿,随手将绒布扔在床头桌案上,起身佩剑。
      察觉到叶孤城的目光,他手边动作稍滞,探寻地望过来。
      叶孤城笑了笑,“随我去个地方。”
      西门吹雪微微颔首,抬腿正要出门,却见叶孤城收拾包袱装满葫芦,俨然一副出远门的架势。不由问道,“去哪?”
      叶孤城闻声回头,笑道,“赏花。”
      他看了眼窗外斜斜落下的夕阳,觉得时辰不对,又改口道,“赏月。”
      西门吹雪瞧着他兴致勃勃的背影,心中不由划过一丝疑惑,月亮……有那么好看?
      旋即他又想起八月十五那日,中天之下仿若霓虹匹练般凌月飞渡的剑光,恍然间明晰了眼前人隐隐的迫切。
      原来叶孤城喜欢月亮,西门吹雪如此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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