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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盼娘 旅人珍而重 ...
陈临亮了腰牌,门房一叠声的请他们稍待,赶忙拉来个矮矮胖胖的中年男子,看上去像是府中管事,腰间还缠着孝巾。
管事请他们移步花厅,林娘子已经在那等着了。她衣着缟素,美目含悲,换了身孝服。
陈临只得劝慰几声,待她情绪稍解,又问道,“昨夜林老爷突遭不测,夫人可曾听到什么动静?”
“昨夜院中走水,大伙儿都忙着救火,没留意别的动静,今早吃饭时才发现少了个人。”林娘子低声答道。
“平日里,老爷若不在卧房歇息,必定在书房小榻将就睡下,于是我同王管事去书房寻人,只见小榻的褥子整整齐齐搁在床脚,不像有人躺过,桌上却趴着个人,指间还夹着朵凤凰花。”说到这,林娘子不由得又伤感起来,以帕拭泪,“我只当昨夜累得很了,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是没动静。”
“管事觉得不对劲,用力扶了他一把,老爷跟没骨头似的往椅子上一摊,胸前洇出一团暗色的血迹——我们都吓坏了,忙差人报了官。”
陈临客气道,“夫人所说书房,可否带我们一观?”
“当然可以,”林娘子答道,她将杯盏放下,旋即起身,“请随我来。”
一行人穿过曲折回廊,绕着层叠的山石,沿芳径而行。小径两旁种着几丛翠竹,风吹叶落,竹影婆娑。小径尽头的月洞门上阴刻着“陋室”二字,穿门而入,就到了书房。
这院子虽然小巧,却委实与“陋室”二字不般配。庭院植着芭蕉兼梨树,掀开斑竹帘来至室内,打入眼来的便是一整面墙的字画藏书。
林娘子所说的小榻搁在书架边上,靠窗摆了张梨花木书桌,窗户没关,引得一枝梨花入室,花瓣浓白如雪,细细的香。
陈临看了眼凌乱的书桌,随口问道,“林老爷可曾与人结怨?”
林娘子仔细想了一会,“老爷素日待人宽厚,一年到头没红过几回脸,怎么会与人结怨?”
“更何况我们早丢了手头生意,碍不着别人饭碗,道上的人又何苦赶尽杀绝?”
叶孤城沉吟片刻,问道,“夫人可曾听林老爷提过丰塘村?”
林娘子摇摇头,“这倒没听说过,他向来不与我说生意上的事。”
叶孤城又问,“这间书房离后院可远?”
林娘子道,“后院离这只隔了间厢房,我们动静又大。倘若老爷还在,必定会惊动他。”
徐彬脱口而出,“这火莫不是凶手特意点的?”
陈临不置可否,“为何?”
徐彬语气弱了几分,“林宅人多眼杂,凶手怕被人盯上,放把火混淆视听?”
陈临冷静的问道,“可凶手怎知宅院布局,又怎么林老爷当晚呆在书房呢?”
徐彬忙垂下头,支吾着不敢作答。林娘子却是眉头一皱,心中有了计较。
离开书房,王管事又把他们带到昨夜着火的后院,火已经止住了,余热仍然扑面而来。
院中植株过火后又淋了道水,黢黑的浑水在院落中四下流淌,蓄成大大小小的水洼。粉白的院墙被熏成黑色,塌了一半。
幸而发现得及时,没波及到邻居。
陈、徐二人将过了火的庭院仔仔细细探查一番后,便与林娘子告辞。王管事殷勤将四位送出林宅方才回转。
陈临二人要回衙门当差,四人就此分道扬镳。
还没到吃饭的时辰,客栈中没什么人,仅有几个清谈的食客,话题自然绕不开走了水又死过人的林宅。
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打着瞌睡,小伙计忙着添茶,吴叔却搬个马扎直楞楞坐在墙角,用手摩挲这那根裹着破布条的从不离身的棍子。
才掩好门,西门吹雪便皱着眉说道,“这太奇怪了。”
陈临与老板娘都是丰塘村人,倘若林老爷与丰塘村有旧,为何这两人对其死亡毫无表示?倘若林老爷与丰塘村并无干系,凶手为何偏偏要杀他呢?
更何况林老爷曾掌管马帮,并非一点功夫不懂。凶手潜入这精巧错落的林宅,抹黑杀完人还能翩然离去,可见这人不仅是个高手,对林宅布局、林老爷行踪想必也是烂熟于心。
凶手计划如此缜密,不可能毫无目的。
归根到底,凶手的心思还是要落到那朵红色小花上。
叶孤城苦笑一声,“这太奇怪了,他为何如此执着于在尸体旁放朵花?”
也许是对死者的奚落嘲讽,也可能仅仅是凶手自鸣得意之下对官吏的挑衅。一朵花能表达的意思实在太过混乱含蓄——要是凶手愿意在尸体边留张便条让众人体察到他那幽微深邃又百转千回的内心,事情要好办太多。
可即便旁人对凤凰花之于凶手及死者的意义再不可解,也能一眼看穿这朵花所导向的地点,丰塘村。
西门吹雪沉默片刻,忽而道,“不只凤凰花,他还放了把火。”
叶孤城剑眉微挑,“你是说——”
二人对视一眼,惊觉对方眼中骤然的恍悟,异口同声道:“丰塘村里,也有间过了火的院落!”
无论如何,他们得再跑一趟丰塘村。
只隔了一日,村落看上去好像又老苍了许多。
落花一层层腐败,转而又盖上新的花瓣。火红的花毯掩住下方褪了色的残枝败叶,也为凶手的踪迹做了遮掩。
这里漫天满地都是红彤彤的,如何分得清他究竟取了哪朵花呢。
幸而叶孤城二人本就不是来看花的,他们飞身下马,径直走向那户半塌的院落。
这间院落的荒芜比周遭空屋更甚,齐腰的蓬草在砖石缝隙顽强长出,墙垣挂着灰绿的苔藓,上面开着纤巧的黄色小花。
满院的杂草簇拥着一棵枣树,逃过鸦雀啄食的果实无人收取,在枝头晒干。
树下还有一口井,井水青黄显然不能入口,几粒枣子浮在上面。
绕过水井再往里走,便是一栋房屋。
他们站在后院里,眼前紧闭的木门显然就是人家的后门。
门帘早已脱落,在地上堆成一团褪了色的布料。蜘蛛在门框结了一层层细密的网,网上还挂着蜷缩起来的飞虫。
门没上锁,叶孤城轻轻一推,伴随枢轴转动吱呀的声响,满屋的灰尘与在屋子里贮藏十余年的潮气扑面而来,激得人不由打了个寒战。
一角阳光照了进去,屋子里回旋飞舞的尘埃终于显形。除了飞扬的尘土,没有什么怪味传出来。叶孤城顿了顿,提步走了上去。
这是一间仿佛被世间遗忘的空屋,屋子里陈设老旧,上面积了层厚重的灰。房梁窗棂满是蛛网,被虫蛀蚀的供桌上摆着一尊小小的观音塑像。
几间卧室与厅堂相连,叶孤城二人在周遭仔细看了一圈,蛛丝儿见了不少,却一点线索也无。
“什么都没有”,西门吹雪以袖掩鼻,或许因为隔了层衣料,语气闷闷的,“看来这间屋子与凶手放的那把火并无干系。”
叶孤城有些失望,嘴上却宽慰道,“至少咱们打开门,没看见几具横死的白骨。”
听了这话,西门吹雪只觉得这黑漆漆的屋子愈发不能待了,抽出门闩正要透口气,伴随承轴奄奄一息的呻吟声,一张泛黄的纸笺掉了下来。
西门吹雪将其拾起,是一封信。
岁月给这封信留下了诸多痕迹,携带着它的信使想必翻越了很高的山脉,渡过了湍急的河流。信件在沿途的信箱里被揉皱又抻平,以至于纸张卷起毛边,上面还带着水渍。
而后,这封皱巴巴的信件终于来到了丰塘村,但因为村中杳无人迹,信使只得将其塞进门缝里,将它们送还给一个或许早已死去的人。
纸张脆弱得仿佛要在手中化为一堆碎屑,西门吹雪小心翼翼的展开,阅读其上被水晕开、又被蚊虫蛀蚀的的字迹。
这封信显然与凶杀案毫无关系,它只是一封家书。书信寄托着旅人的愁绪,他尚在远方不知归期,又实在难耐想念。
落款是个很陌生的名字,姓严名钦荣,开头的称谓却很熟悉。
旅人珍而重之地写下心爱姑娘的名讳,他唤她为,盼娘。
叶孤城的脑海中涌现出似曾相识的称谓招至而来的记忆,老板娘听见熟客的招呼,从柜台后抬起头来,笑着与人寒暄。
叶孤城低声道,“这是给老板娘的书信。”
西门吹雪沉默着将信件收入袖中,他们原本只想找寻林老爷被杀的线索,不期然却撞见老板娘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平生。
他叹了口气,这封信件不属于他,文字所寄托的情感对生者来说或许已经毫无意义,但它猝然从门缝间掉落又被他拾起的那一刻起,西门吹雪便不能不把他送到终点。这不仅是一张似是而非的线索,更是一份嘱托。
他们起身回程。
马儿跑得实在太快,他们回到客栈时,太阳还没有往西落到底,眼下只是午后。
客栈里没有一个客人,两伙计也就不必呆在店里,正好回去歇午觉。盼娘仍同往常一样站在柜台后面,以手支颐望着虚空中的某处,神色莫名。
忽然,西门吹雪感觉她一定很孤独。
察觉到两人的视线,老板娘回过神来,“有事吗?”
西门吹雪微微颔首,径直走上前,从袖中取出那封命途多舛的信件。
脆弱的黄麻纸与晕开的字迹同柜台上铺展开的蝇头小楷格格不入,盼娘犹豫着拆开信件,或许是叶孤城二人周身萦绕的凤凰花香预告了信件内容,拾起信件的手指不自觉颤抖起来。
纸张从信封中掉落,她迫不及待地展开,一目十行掠过正文,视线在落款处逗留片刻,站不住般跌坐在椅子里,捂着脸呜呜哭了起来。
西门吹雪将账本拨到一边用镇纸压实,西门吹雪从方桌上随手拿起只倒扣的茶杯,替她斟了杯茶。
啜泣声渐渐低了下去,盼娘拭去眼泪,拿着信件读了两遍。她缓缓吐息以平复内心骤然汹涌的情绪,用沙哑的嗓音道谢。
盼娘近乎语无伦次道,“他活着,他竟然还活着。”
她又哭又笑,“我还当他死了呢。”
叶孤城不动声色道,“严公子……是个怎样的人?”
盼娘显然知道叶孤城真正想问的是什么,毕竟这两人从未隐藏过自己的意图,他们在探访严将军的后人。而恰好,她又有太多不吐不快的旧事梗在喉间。
盼娘低声道,“请坐吧。”
柜台后空间狭小,她将二人带到角落的方桌坐下。
“严钦荣,就是你们要找的人。”盼娘幽幽说道,她咬了咬唇,似是陷入回忆,又似乎仅仅只是出于不自觉的羞怯,“严将军致仕后,子孙后继无人。开始还能蒙祖荫混个一官半职,后来逐渐衰败下去,以务农为生。”
叶孤城叹了口气。
盼娘实在是个太体贴的人,她明明如此难过,却仍然分出心神,解答他们尚未问出口的疑惑。
“我们在丰塘村看到一个后院打了口井、井边种着一颗枣树的院子,打开反锁的大门,这封信就掉了下来。它对你一定很重要,所以你才会如此难过。”叶孤城轻声道。
“你们去了我家”,盼娘了然道,“想必他出门在外音信断绝,还不知村中变故,把信写到家里来了。”
叶孤城笑了笑,有意开解她的思绪,又道,“他是个怎样的人?”
“他是个笨蛋,世上再没有比他更笨的人了”,盼娘顿了顿,语调瞬间染上哭腔,“那口井就是他打的,枣树下埋了壶酒,我们约好要等他回来一起喝。”
往昔的情景在脑海中没有丝毫褪色,时间却日渐模糊。盼娘只记得当时她穿着翠绿色的衣衫,阳光好得和如今一样,似乎也是个春日。
彼时她闲来无事正坐在树下绣花,篱笆外却忽然探出个脑袋。隔壁严家哥哥踮起脚尖,费力地举起一株凤凰花,想要吸引她的注意。
盼娘不自觉笑出声来,接过花朵随手插在头上,美滋滋扭了扭脖子,“怎么样,好看吧!”
严钦荣一手扒拉着篱笆,举起另一只手,比了个大拇指。
前段时间看本小说,主角对死了爱人而将自己的内心封闭起来的妹妹说“不要因为他的死而迁怒整个世间”
没忍住又代了,这话套在西门吹雪身上感觉也说得通,西门吹雪成全了剑道也成全了对手,但对于这样的命运,他想必也带着迁怒吧。
啊啊啊你们理理我嘛(打滚),一个人真的好无聊(无理取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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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盼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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