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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旧事 叶孤城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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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临伸手往徒弟头上一敲,无奈道,“长点脑子吧,你都说自己不知道了,那能是真的么?”
“我就好奇嘛,万一确有其事,我不就多了个师弟?”徐彬捂着脑门委屈道,“而且,我感觉这俩大哥不是凶手。”
“哟,您分辨凶手只凭‘感觉’,我有这么教你?”陈临大开眼界,赶忙划清界限,“出门在外可别说是我徒弟。”
“你听我说嘛师父,”徐彬面上一红,不搭理师父的嘲讽,兀自分析道,“听口音,这俩不是本地人。而且,他们像是不大识路,您带着绕远路,他们都没察觉。”
“凤凰花案凶手第一次杀人是在三年前,时间对不上。”
“说得不错,”师父点点头,“可还是有不对劲的地方。”
徐彬疑惑道,“什么?”
陈临叹息道,“这两位可不是什么行商,而是剑客。”
徐彬眼睛眨了眨,胡乱猜测道,“那,那他们到这来,是为了先前种这两棵树的老人家?”
“别管人家了,”陈临摇摇头,问道,“你还记得咱们到这来该做些什么?”
“记得呢,”徐彬闷闷不乐道,“可是方才那么大的雨,有什么线索能留到现在?”
师父停下来,饶有兴致看他一眼。语气极温柔,却让人听得背后一寒,“你问我啊?”
徐彬吓得一激灵,缩了缩脖子,往村落跑去。
村庄荒芜已久,到处都是残破的矮墙。空荡荡的巷子里,青绿的蓬蒿长得与腰平齐,拨开野草往里走,还有不长眼的蝈蝈往人身上跳。
蛛网挂满的房梁,乌鸦在檐下叫唤,房屋年久失修,雨水顺着瓦片渗进室内,屋子里也是湿漉漉的,还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潮气。
拂开草丛往里走,叶孤城看见几户人家门前挂着褪色的幌子,想来便是先前村里的集市。从小道往外走,便能见到用篱笆围着的、低矮的房屋。房子大都长满荒草,唯独最外面的那所屋子墙体半塌,有火焰熏出的痕迹。
陈临站在桑树下,眺望不远处的池塘。池水倒映着天空和一旁的草木,几片凤凰花瓣打着旋浮在水面上。
听见缓缓走近的脚步声,他回过头,“方才你说自己是来赏花的。”
叶孤城点点头,“我来赏花,也来找人。”
“哦。”陈临无可无不可的转头,又望着水面出神。
叶孤城又道,“你来此是为了吊唁故人。”
“是的。”陈临随口答道。
叶孤城道,“可此处既无坟茔也无碑刻,你吊唁什么?”
“这里可到处都是坟呢,”陈临惨然一笑,“旁人看不见便罢,我还能当个睁眼的瞎子么。”
叶孤城不由问道,“此话怎讲?”
陈临用手指了指脚下的土地,“你往下看。”
叶孤城低头,地上除了青绿色的根茎,什么都没有。他问道,“我应该看到什么?”
陈临指了指天,桑树鲜嫩的叶片随着微风簌簌翻飞。
他认真说道,“眼下是春天,我们明明站在桑树底下却找不见一粒蚕沙,这岂不是很奇怪?”
“确实很奇怪。”叶孤城承认道,“但你口中的坟茔,难道是替桑蚕立的?”
“怎么会,”陈临笑道,“我不是裁缝,也穿不起绫罗,哭它作甚。”
叶孤城问道,“你到这来是为了?”
“你怎么就不明白?”陈临叹了口气,“我早已经说过,到这来是为了吊唁故人。”
叶孤城问道,“你瞧见的这些坟中,有没有一座姓严?”
陈临有些惊讶,“没有——他不在这里。”
两双看向他的眼神目光灼灼,叶孤城沉声问道,“他在哪儿?”
“在天上,也许在地下。”陈临苦笑道,“我不知道。”
“你在怀念他?”
“不,”陈临嘴角轻勾,似是想笑,却实在笑不出来,“是另一位故人,他姓陈。”
这时,徐彬的声音远远传来,“师父!你们在哪做什么?”他挥着手,蹭蹭两下跑到这来,抱怨道,“刚落了雨,地上太滑了,我差点摔跤。”
陈临抬头看了看黯淡的天,“现在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说着,他向叶孤城二人点点头,领着徒弟告辞。
叶孤城看了眼头顶桑树,若有所思。
西门吹雪问道,“你在想什么?”
叶孤城抬手摘下一片叶子放在西门吹雪鼻端,“你闻闻看。”
西门吹雪无奈地瞥了他一眼,见叶孤城坚持,便将叶片从叶孤城手中抽出,放在在指尖摩梭。
“这就是一片完整的桑叶,没长叶斑,不带炭疽,”说着,他低下头嗅闻,“气味也没什么问题。”
叶孤城眉心微拧,“不是树的问题?”
西门吹雪颔首道,“不是。”
叶孤城追问道,“问题出在土地,还是水源?”
西门吹雪坦诚,“我不知道。”
方才的那场雨实在下了太久,他们还没理清思绪,黄昏悄然而至。叶孤城看着不知何时染上赤色的云霞,手指轻叩西门吹雪的手背。西门吹雪手中一抖,叶片轻飘飘落下去。
西门吹雪没去管掉落的桑叶,抬眼注视着叶孤城。
“回去吧,”叶孤城比了个口型。
西门吹雪点点头,“好。”
马儿正停在那硕大的凤凰木下懒懒咀嚼着掉落的花瓣。时候不早了,叶孤城二人打马回城。
回到客栈时天黑透了,他们误了用饭的时辰。客栈里没什么人,盼娘正坐在柜台后归拢今日的账册,小伙计口中的拿着板凳坐在门口,像是睡着了。
叶孤城才踏进门,正想叫盼娘上两碗面条,吴叔鼻翼微动,睁开了眼。
他伸了个懒腰,缓缓笑道,“客人衣裳上沾着凤凰花香,今日您二位去赏花了?”
老板娘忙喊那小伙计张罗饭食,听着二人对话,显然也知道那村子,问道,“凤凰花?眼下正值桃李花期,二位公子去那地方作甚,怪远的。”
叶孤城笑道,“昨日听人说起附近有两棵凤凰木开得极好,花枝繁茂香幽且远,一时起了兴致。”
“怎么样?”盼娘眼中浮现些许怀念之色。
叶孤城赞道,“名不虚传。”
“那是自然。”盼娘笑道。
她这一笑,冷肃的脸庞登时便柔和起来。眉宇间愁绪尽散,取而代之的便是少时的灵动和欢快。
她习惯性抚了抚鬓边,“凤凰花虽名气不及桃李,但要有用的多。先前姑娘们爱往头上簪花,哪怕只戴了一小会儿,夜里歇息时头发还是香的。”
“大人们用它酿酒,做点心。姑娘们爱美俏,把花汁点在指甲上,指尖便开出花来。”
叶孤城问道,“后来呢?”
“后来……”盼娘面色一变,苦楚与悲痛英魂不散,隔着长得近乎教人忘却的时光追上了眼前的姑娘,她语气略有些颤抖,“后来,发了场瘟疫。”
“一开始只是常在村口乱窜的大黄,它走路歪歪扭扭,在麦地里打滚,压塌了人家的庄稼。后来有人见它死在水塘边上,周身爬满了蛆虫和苍蝇,看起来死了好几天。”
“也有人觉得奇怪,毕竟他前一天看到了大黄,虽然状态不好,但毕竟还活着,怎么才一天就成了这副光景?”盼娘笑容苦涩,“没有人放在心上,死的只是一条狗,地里还有太多事要忙。”
吴叔不知何时抓紧了身旁缠着布条的棍子,微微勾着头将脸庞隐在阴影中,“然后呢?”
“然后便是人。”盼娘叹了口气,“有人往李家两口子的铺子里买了豆腐,吃后觉得腹痛,食客一合计,喊了人上门理论。”
“半晌没人应,不知谁往门上一踹,木门吱呀一声便开了,一股酸腐地臭气用了出来。他家男的窝在床上,脸上布着灰青的囊肿,苍蝇把表皮咬破,褐色的浊液缓缓往下淌。”
“女的倒在地上,也没了气息。她双手死死捂着肚子,身下鲜血混杂着秽物凝在地上,观之可怖。”
盼娘捋了捋鬓发,语气莫名,“后来,吃了豆腐的食客也相继发了病。”
西门吹雪问道,“是什么原因?”
“不知道啊,”她抬手遮了遮眼睛,“一开始请了郎中,郎中没用。后来又拜菩萨,还是没用。”
“家家都有人发病,剩下的也快发了疯。他们觉得有人下毒。”
吴叔缓缓问道,“是吗?”
“不知道,”盼娘苦笑道,“但他们发现有户人家不生这病,就觉得是那户人家投的毒。”
陈临口中轻描淡写的疫疾背后的故事如此惨痛,众人一时无言。
叶孤城问道,“姑娘是那村里人?”
盼娘点点头。
他又问道,“姑娘可知村上有户人家姓严?”
“我知道,”盼娘诧异道,“但公子问这个作甚?”
叶孤城答道,“在下久慕严将军为人,前来寻访将军后人。”
一竿子打到几百年前,老板娘没了话说,“他家已经没人了,那场疾疫来之前,他家就已经没人了。”
讲完这段旧事,桌上面食已经凉了。叶孤城已经倒了胃口,好在西门吹雪没听着。
叶孤城吩咐伙计下碗面端进屋,自己烧开茶水,慢慢饮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