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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荒村 怪道记不得 ...

  •   客栈兼卖吃食,叶孤城才踏入前厅,便瞧见那几只方桌旁都坐着人。馒头包子、豆浆面条,或舀一勺辣椒放在热腾腾地咸豆花上,唏哩呼噜咽个干净。
      俩伙计都忙着张罗,老板娘站门口同熟客寒暄。
      叶孤城若有所思地回头,他方才似是听闻,那位月白衣袍的公子,唤她盼娘。

      今儿个忽然变天,灰白的云似口锅子般将天地笼住,里面闷得很,一点风也没有。马蹄溅起的尘土如云雾般浮在空中,半晌沉不下去,陌头争俏的花儿不复往日艳丽,平白蒙了层土黄色的灰。
      西门吹雪看看天色,打马急行几步,远远给老板抛去一块碎银,俯身自摊上捞起两顶斗笠,一串动作连马都没下,嘚嘚哒哒驰出了城。
      出城一路向北,除了扛着扁担剜菜浇田的农人,沿途根本没见着几个人。也不至于奇怪,有闲情四处出游的公子哥儿,眼见春光不再明媚,干脆拥着锦被在屋里睡个回笼觉,又何苦出门?
      春光实在算的上明媚佳人,可若在美人梳洗时凑上去,就太唐突了。不若待其收拾停当,各色花草被雨水润得青翠,花重露浓碧水泛波,一扫如今沉郁,教人耳目一新。
      走了十来里,浓黑的云团便蓄了起来,沉甸甸挂在天边。不知从哪刮起一阵妖风吹得草木低伏,虬结的闪电宛如巨龙般在浓黑的天幕中游走,未几,巨雷轰隆响起,马儿受了惊,嘶地一声停下脚步。
      眼看着一场暴雨就要落下来,叶孤城环顾四周,在附近看到了一处山洞。忙解鞍下马,在洞中避雨。
      这处洞天想来是附近农户赶牛歇脚的地方,地上还剩着几捆干草,干草旁有一堆摞起的牛粪。
      这场尚未落下的雨如此来势汹汹,西门吹雪把斗笠递给他,问道,“我们可还去赏花?”
      叶孤城微微颔首,放下拿着干草骚扰马儿的手,指了指洞外。
      提着木棍在地上写道,五十里、荒村、凤凰花。
      西门吹雪顿时明了西门吹雪为何执意出行。
      然而,这还是说不通。
      他不禁拧眉问道,“昨日客栈中,他们在争论这事?”
      平白无故的,几十里外荒村的几棵树,怎么就能成为众人饭后谈资?
      “不是的,”叶孤城摇摇头,还没来得及继续写,便听见马蹄杂沓嘚哒有声。
      叶孤城往外一瞧,只见一小伙子正骑在马背上朝身后大喊道,“师父,快点!”
      在他身后五十步的样子跟着一中年男子,“你先进去避雨,我随后到。”
      几句话的光景小伙子便赶到洞口,不期然看见洞中有人,怔了一瞬,忙拴马进洞。
      小伙子前脚刚进了洞,后脚雨珠子便砸了下来。豆大的雨珠连接成线。隔着一帘雨幕,小伙子扯着嗓子大喊,“下雨了师父,你快到这来。”
      叶孤城不由一哂。这也是个实心孩子,他师父就在外面淋着呢,哪能不知道外面在下雨?
      “我看到了,”师父语气似是无奈,他飞也似的冲进洞中,用袖子抹了抹脸上沾着的雨珠,这才看清身旁还坐着两个陌生人,见礼道,“在下陈临,晋中人氏。”
      “我叫徐彬。”小伙子蹿到师父身后,拱了拱手。
      “我们姓古,漳州人氏。”叶孤城笑道,“平日里走南闯北,做点小本生意。”
      陈临瞥了眼地上字迹,问道,“你们今日出门,是去赏花?”
      言语中问的你们,陈临这话却是对着叶孤城说的。仅凭一行字迹,他便推断出西门吹雪耳力不行。
      “是啊,”叶孤城语气不乏遗憾,“昨日听人说附近两株凤凰木开得极美,今日恰巧无事,本想出门赏玩,不料又遇上这场雨。”
      “凤凰木?”徐彬脱口而出,“你们也去丰塘村?”
      陈临瞪了他一眼,徐彬收到师父一记眼刀,自知失言,挠着头嘿嘿笑。
      突然冒出个陌生的地名,叶孤城疑惑道,“丰塘村?”
      陈临不动声色,“古兄弟不知道丰塘村?”
      叶孤城答道,“那书生只说凤凰木种在一荒村里,却不知那村落叫什么名。”
      言毕,见陈临二人面色都不大好,不由问道,“怎么,这荒村有何蹊跷?”
      “实不相瞒,”陈临苦笑道,“那荒村本叫丰塘村,只因昔年一场疾疫,村里人死了大半,剩下的相继迁出,村落也就慢慢荒废下来。”
      雨水哗哗倾泻下来,洞檐积水汇成水线,浇得洞外几株野草摇摆不定。间或几声闷雷远远传来,替陈临的语句添了配乐。
      “这事算下来已经过去十多年了,本地人不常提,你们不知道也正常。”他缓缓说道,“不过,那并非什么好地方,不看也罢。”
      “待雨停了,你们快些回去吧。”
      叶孤城似是不大相信,“可这位小兄弟方才说,你们也去丰塘村。”
      “小徒口无遮拦,让二位见笑了。”陈临料到他必定有此一问,“村里原本住着我的一位至交,可惜……”他顿了顿,接着说,“他把儿子托付给我,我岂能不尽心?”
      “恰巧今日无事,便想着带小徒探望一二。”他向洞外张望,看雨一时半会停不下来,只得叹息。
      “既然兄台也去丰塘村,不如我们结伴同行?”叶孤城笑道,“已经走了许久,无功而返实在可惜。”
      陈临瞧了他一眼,暗含警惕。他在府衙当值数十年,各色人等瞧了个遍,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士卒张狂无状、书生迂腐穷酸、商贩市侩狡黠,至于士绅...…哼,不提也罢。
      眼前这二位身姿气度颇为不凡,明明胸怀傲骨,却自成一派从容洒脱,仿佛……无所欲求。
      更何况寻常游商对这档子事向来避之不及,商贾之流家大业大,纤罗翠绡享而不足,惜命得很。这两人言行实在太过古怪。他双眼微眯,余光在二人腰间佩剑流连。不由想起昨日倒在大通钱庄门口的乞丐,正是被人一剑穿的心。
      陈临脑海中心思急转,面上却不露分毫。看不出丝毫勉强,他一口应下叶孤城的提议,“好啊。”
      雨水滴滴答答下了半个时辰方才只歇,一行四人头戴箬笠,走在暴雨过后的小径上。
      山势蜿蜒曲折,坡度又抖。道路本就狭窄,更兼黄泥被雨水泡透,湿滑难行。众人只得从马背上下来,手持缰绳慢慢往前走。
      叶孤城问道,“兄台可知丰塘村原本住着什么人?”
      陈临视线不离前路,随口答道,“大山脚下寻常村落,哪还供得起大佛?”
      “没听说住着什么人。”
      叶孤城似是不信,“可昨日介绍我们到这来的书生说得玄乎其玄。”
      徐彬来了兴致,“他说了什么?”
      “他说凤凰木在晋中本活不下去,是前朝一京官从外地挪来两株,精心照料,这才勉强存活。”
      “我也听说过这故事,”小伙子雀跃道,“那树活虽活了,但几年未曾开花。那京官夙夜忧愁,整日盼着凤凰花开。”
      “这凤凰木素有灵气,有感于老人心诚,一日夜中托梦向他致谢。清晨老人家被异香惊醒,出门一瞧,便看到满树红云,原来是凤凰花开。”
      小徒弟说得绘声绘色,师父只得无语望天。
      怪道记不得卷宗呢,原是看话本去了。
      陈临叹了口气,淡淡答道,“外人杜撰出的故事,如何当得了真?不过那京官确有其人。”
      “是谁?”徐彬忙问道。
      “又不是我祖宗,我哪知道他是谁?”师父笑骂道,“只听说他姓严。”
      叶孤城接口道,“严薛何。”
      陈临抬头看着他的背影,“你知道?”
      “嗯。”叶孤城头也不回,“他也是个剑客。”
      “剑客?”徐彬问道,“他不是大官呢吗?”
      叶孤城笑了,“剑客做了官,也还是剑客。”
      徐彬半解不解地点头,陈临接口道,“说起来,先前村子里好像真有一户姓严的人家。”
      叶孤城脚步滞了一瞬,不动声色地问道,“当真?”
      “约莫是的,”陈临答道,“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用,十多年过去,死者坟头草长过几轮,生者各自离散,哪里还找得到人。”
      叶孤城闻言一哂,“说得也是。”

      从山上下来,路就好走多了。众人跨上马鞍一路向北,穿过一道关隘,迎面撞上一片燎原的红。
      不远处立着两株非数十人无法合围的古树,古树离得不远,枝叶交错在一起,合成了一扇巨大的冠。一蓬蓬红色小花窝在枝叶上,教那靛色的天也熏得火红。花朵的空隙偶尔能伸展出几片枝叶,花叶簌簌抖动,晶莹的雨珠砸在地上,仿佛乍破的碎冰。
      才下过雨,吹落的花瓣盖过地上草茎,也盖住了村落中灰黑色的砖瓦。
      陈临二人往村落去了,叶孤城仰头望着这团轻盈的红,一时无言。
      西门吹雪问道,“他们来此吊唁,怎的不带果品?”
      叶孤城骤然清醒,惊疑道“你听见了?”
      “没,”西门吹雪摇头道,“方才你们交谈,我看他口型,似乎能读出你们在说什么。”
      “原来如此。”叶孤城松了口气,又拧起眉,“不知为何,他很戒备我们。”

      那厢徐彬快走两步跟上陈临的步伐,“师父师父,方才你说受友人所托,是谁啊?我怎么不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荒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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