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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凤凰木 凤凰木,其 ...

  •   三月十八,晋中。
      春日将尽,暑气顿生。这阵子一日赛一日的热,街头树上都闹腾腾的,桃杏海棠密匝匝挨在一起,群芳争艳。上至佳人公子,乃至商贩走卒,也都换好春衫,出门赏玩。
      街上走动的人多了,卖茶卖水、舞枪弄棍耍把式的摊子连夜支了起来。花花绿绿的幌子迎着风飘,好不畅快。
      大通钱庄的刘掌柜没有赏春的闲情,这份虚热闹却偏缠着他不放。昨夜里打烊清帐,街头喇叭唢呐顺着门缝钻进来,搅得人心烦意乱,算珠子差点拨错两个。等夜深了好容易清净下来,又不知哪来的野猫尽往楼顶上窜,瓦片踩得嗑嗒响,着实扰人清梦。
      刘掌柜惺忪着睡眼把柜子里的东西清点完,取出人家预兑的票据放好,便要开门营业。
      阳光从半开的门缝溜进来,晃得人眼睛疼。刘掌柜不由得眯着眼,却感觉有什么东西“扑哧”一声砸在脚背上,还怪沉!
      刘掌柜低头一瞧,正对上两颗直勾勾的眼珠子!
      刘掌柜吓得魂都废了,腿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手忙脚乱往里蛄蛹。
      声响惊动了内院扫洒的伙计王连,王连出来一瞧,就看到钱庄门口打坐的两个人。
      他忙把自家掌柜搀起来。刘掌柜在椅子上坐着,好半晌才哆嗦着唇挤出一句话来,“小子,报官,快去。”
      王连“欸”一声便跑了出去,路过门口时没忍住瞥了一眼,那具人形盘着腿后脑着地,唇角勾起,笑得人头皮发麻。

      尸体的身份不难查,衙役还没来,街头的闲汉便大着胆子凑起了热闹。不多时便有个叫花子认出,这是常在曲酒巷行乞的胡八。
      “千真万确?”匆匆赶来的捕快皱着眉问道。
      “嗨,这还能有假?”叫花子一脸笃定,“我和他可是一同借过土地公案头的果子……”
      捕快倒没说什么,旁人看他的眼神登时就不对了。
      土地公主管四时农事,眼下又是播种时节。这话说出来是要挨打的。
      那叫花自知失言,缩了缩脖子钻进人群中,再一眨眼,连影子都没了。
      捕快使了个眼色,衙役们忙把人驱散开。

      街上死了个乞丐本没什么好说的,哪年冬天,胡同底土地庙不得冻死几个乞丐?
      可眼下不是冬天,这里也不是能避风的胡同底,这乞丐也不是冻死的。
      他被摆成盘坐的姿势,交叠放在腹中的手指上绕着一株凤凰花。
      死因是前胸的创口,似是剑伤。
      “哎,这都是第六个了。”老衙役们彼此嘀嘀咕咕。
      新来的捕快不懂,忙请教道,“什么六个?”
      这话一问便露了马脚,捕快往人后脑一拍,笑骂道,“问得倒勤,看卷宗的时候没少偷懒吧。”
      小伙子不敢回嘴,捂着脑袋嘿嘿直笑。
      晋中一带悬而未决的案卷里,有这么一宗“凤凰花”案。自三年前开始,每隔半年的光景,凶手便出来冒个头。死者不拘身份、不拘老少,总摆出禅坐的姿势,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手里还绕着支凤凰花。
      “哎师父,咱们这还有凤凰花呢,”徐彬小心翼翼把物证拾掇好,转头问道,“我咋没见过。”
      陈临正指挥差役把尸体运回去,闻言诧异地瞥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这花是从附近摘的?”
      “猜的哩,凶手总不能为了杀个人,特意大老远跑外头去摘朵花吧。”徐彬憨笑着挠了挠头,颇不好意思地答道。
      老捕快本想听听徒弟有何高论,却原来是碰上死耗子的瞎猫,只得叹了口气。

      “城外确实长着凤凰木。不过,只有两株。”

      两位年青旅人才迈进店门,就看见大堂中几桌人正就这几碗黄汤,夸夸其谈。背门而坐的男子衣襟散开,脸上飘起醉意,抱着酒坛同隔壁的客人争论什么。
      这几日城中被赏花游人占满,找到个歇脚的去处已然不易。旅人中年纪稍长的一个为不可察地皱了皱眉,究竟没有掉头离开,选了靠墙根儿的空桌,喊伙计端来清水净了手,再捡几道好菜上来。
      年轻那位的目光向喧闹的食客一瞥,没什么表示,转而看着被擦得透亮的桌椅同不带污斑油渍的墙角,不由暗自点头。
      伙计见两人衣上沾尘,想来是远客,故而拿来两坛酒,稍解路途劳顿。
      年长那人看着酒坛,也不管伙计殷勤介绍,很客气地说道,“上两杯白水吧,劳烦。”
      车轱辘话都堵了回去,伙计一下想不来词,只觉得脑袋发懵,抱着酒坛呆呆愣愣地下去了。
      眼前这二位,可不正是自南海来到晋中的叶孤城二人?

      老实和尚向来无事不起早,闲来无事宁愿找个房梁睡大觉,专程跑到南海来就着太阳喝西北风,可不只是为了接引两条有缘法的大鱼。
      他来那一趟,是为了一则消息,从奇珍秘境里翻出来的消息。
      “严薛何,前朝商贾之子。自幼聪颖,善于骑射,兼爱花草,其父以玄铁见赠。长逢变故,大盗移国,薛何冶铁铸剑,慨然从军。随军平新丰、漳南,征高丽、龟兹,军功卓著,官拜大将军。后上书乞骸,移于乡居。其剑亦不知所踪。”
      老实和尚指明的这位严将军与花家典籍中购得陨铁的富商恰是同宗,倘若将军所佩之剑确为陨铁所铸,想必就在他的后人手中。此番叶孤城二人辗转来到晋中,便是要探访严薛何故居。
      世事几番变换,太原府属地严姓之人不知几何,在此探寻几百年前的一位古人,不可谓不艰难。

      “凤凰木喜光喜暖,却不耐寒,在这可活不下来。”那醉汉又斟了杯酒,浑然忘我地嚷道,“那凶手家境必然极好,专程给凤凰花搭了个暖棚。”
      “还暖棚呢,”书生模样的男子嗤笑道,“往这出城向北五十里有一荒村,村口栽着两株百年凤凰木。枝条舒展繁华灼灼,风吹则瓣落,谁还搭什么暖棚?”
      “这位兄台,”叶孤城被二人争论吸引,向那书生请教,“你说的凤凰木,可有什么来历?”
      书生的视线在叶孤城身上转了一圈,看他打扮不像本地人,说话也就客气了起来,“我也不大清楚,只偶然听人提过几句,传闻晋中有先人致仕,后养居于此,手植凤凰木两株。”
      叶孤城不由得心神一动。
      凤凰木,其叶似飞凰之羽,其花若丹凤之冠,远远望去,像是连绵成片的红云,为严将军所爱。

      “你也说那是荒村,村前村后不见半个人影,”那醉汉反唇相讥,“凶手杀人前难道还要跑几十里路去摘一朵花?”
      “我可没这么说,”书生冷笑道,“何况照你的道理,凶手在尸体上放朵自家种的花,岂非明晃晃告诉别人此地有银?”
      “那你觉得,这人平白无故放朵花作甚,”醉汉虚心请教,末了又点点自己的太阳穴,“难不成他脑子有病?”
      “巨木有灵,”书生摇着头慢慢说道,“那乞儿指不定得罪花神,被记恨了。”
      “你这花神剑术颇好。”醉汉煞有介事地附和,隔空敬了书生一杯。
      书生也知道这话说的无来由,斟了杯酒喝下去,沉思不语了。

      几名食客用过饭食,起身走了。醉汉草草披着衣袍,趴在桌上半梦半醒,唯独那书生拎着酒杯连口灌酒,愈喝眼睛愈发的亮。
      整间客栈转眼就变得安静有宽敞,除却那两位食客,店里只有柜台后的老板娘和慢悠悠收拾桌子的老伙计。
      老板娘已经不年轻了,岁月带走了她身上的焕发着的柔和又轻盈的神采,五官轮廓变得棱角分明。纤长的睫羽将眼睛遮得晦暗不明,高挺的鼻梁下那道紧抿的唇将眉眼蓄积的忧虑冲淡,又平添了一抹锐利与凛然。
      她站在柜台后面,神魂却不知飘到了哪处,许久才悠悠叹了口气,用手拂过未带钗环的发髻,提笔在被镇纸压着的纸张上书写。
      方才还招呼客人拿酒上菜的小伙计遛进了后厨,眼下收拾碗碟的是另一位。此人看着精瘦,却又好似拖着几百斤大肥肉,勾头偻背,拖着步子慢慢走。脸色灰白衰败,更兼长满胡茬,眼眶深凹下去,两粒眼珠子却是又黑又亮。一道伤疤从额角划到人中,笑起来好似脸上趴着一只肉色蜈蚣。
      幸而他也知道自己笑起来十分吓人,故而总是哭丧着脸。碗碟收好后,他便抱着一只缠着布条的短棍坐在门口,眼睛半阖似是假寐,身上衣衫同布条一样又旧又破。
      厅堂后面便是住所。饭后,小伙计带他们到客房歇息。
      客房地方不大,装潢简朴,看着倒也干净。木板床上铺着簇新的床单,茶壶在炉子上冒着热气,尽够了。
      叶孤城打量一圈,没挑剔房中陈设,转而问起先前停在墙檐上的几只楼鸽,“方才那些鸽子,是你们养的?”
      那鸽子个个油光水滑圆圆滚滚,草籽野果可喂不成这样,一看就是厨子家养的。
      “俺可没养,是吴叔。”小伙计爽朗一笑,指了指后院道,“后小院那三间北房是老板娘自己住的,吴叔也住那边。”
      叶孤城问道,“吴叔?”
      “啊,就是方才收拾碗筷的大叔,”小伙计挠挠头,“前几年南边遭灾,他逃荒到俺们这来,成了流民。老板娘心善,留他在这做工。不仅供应食宿,还另给一份工钱。”
      “是么,”叶孤城又问,“我方才听人说附近有两株凤凰木,你可知道?”
      “俺知道,但……”小伙计脸色一白,吞吞吐吐道,“但俺娘说那地方邪门,青天白日的有鬼吃人,俺们这的人都不往那去。”
      叶孤城点点头,柔声道,“我知道了,多谢你。”
      小伙计不期然得了夸奖,到嘴的话又卡了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吐着舌头溜下了楼。

      “你可有什么发现?”西门吹雪将行李放下,用茶水将杯盏烫过一遍,再沏了一壶茶。
      叶孤城伸了个拦腰,看西门吹雪在屋内忙前忙后,伸手接过他递来的茶水,却没让人把手抽回去。
      叶孤城笑了笑,在对方掌心慢慢写,这、儿、有、花、好、看。
      西门吹雪还是没能习惯指尖带起的似麻似痒的触感,掌心微微蜷起,又克制着摊开。
      他停顿片刻,语气犹疑,“你想去赏花?”
      叶孤城笑而不语,专心品茶。
      西门吹雪见叶孤城心中有了主意,也就不再多问,歇息片刻后便拉着人出去,他要洗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凤凰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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