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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失明 很早之前他 ...

  •   西门吹雪死了吗?
      西门吹雪应该是死了。
      没人看到尸体,但所有人都言之凿凿地说,西门吹雪应该是死了。
      消息最先是从老实和尚口中传出来的。
      圣人赐的毒酒,魏子云亲眼看他喝下去,陆小凤为他买的棺材,老管家给他收殓时,哭得老泪纵横。
      提起此事,老实和尚用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打着补丁的袖口往脸上抹两把,唏嘘长叹。
      众人好奇道,“你又如何知道?”
      老实和尚道,“和尚我给他念了一宿的经。”
      老实和尚虽然不老实,但他毕竟是个和尚,出家人不打诳语。
      所以江湖里人人都说,西门吹雪已经死了。
      全福酒家伙计带来的消息就没有那么多前因,只是短短六个字,西门吹雪死了。
      众人将信将疑,伙计放下手中的布巾铜壶,解开身上的围裙,俯首片刻,脸上的易容就卸了个干净。众人定睛一瞧,这伙计不正是那司空猴精。
      众人走上前正要再问,司空摘星却哈哈一笑,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身体便急急地掠到窗户外面去了。
      西门吹雪死了。
      众人得了确切的消息,忌惮又隐秘地朝九重宫阙瞥了一眼,各自散去了。

      陆小凤此时还不知江湖中的轩然大波,他清早驾着车从京城出发赶了整整一天的路,看到万梅山庄时已是万籁俱静,星月高悬。
      陆小凤轻轻拍了拍马脖子,安抚好这几匹精疲力竭的骏马,往身后一瞧。
      两口棺材的盖板都掀开了,里面空空如也。
      陆小凤的笑容隐了下去。江湖里没人能偷走清醒着的西门吹雪,所以必定是西门吹雪带走了叶孤城。显而易见,叶孤城的状态很不好。
      陆小凤把马匹连同棺材板牵到马厩,匆匆往唯一亮着灯的厢房赶。
      西门吹雪正在为叶孤城施针。
      这三日过得极为凶险,胸口处的剑伤已然止了血,却慢慢红肿发热,是炎症的迹象。此前的高热被西门吹雪用针灸压制下去,今日马车颠簸不宜施针,高热裹挟着炎症骤然肆虐开来,像是要把身体中残余的血液生生熬干。
      叶孤城此时面色潮红,气微而短,脉象散乱。西门吹雪为他施过针,打开裹着伤口的绷带。伤口四周的红色已然扩散开来,粘稠的黄色脓液粘在绷带上,缓慢往下流。
      西门吹雪闭了闭眼,把伤口清理干净,重新包扎,又用打湿的布巾将四肢擦拭了一遍。
      陆小凤在一旁看着,此刻突然出声,“怎么样?”
      西门吹雪顿了顿,将病人的手臂裹进被子里,语气干涩地回答说,“不知道。”
      他像是被自己的回答惊到,不敢看叶孤城,视线在屋内扫了一圈不知落在哪,最终凝聚在陆小凤的脸上,“只要退了热,他就能活。”
      陆小凤似乎从西门吹雪的眼神中看出什么,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一个字都没说。

      像西门吹雪这样不世出的天才,无力感这三个字断不会出现在他们的字典中。西门吹雪年少成名,练剑学医皆有所成。手里有剑,天大的困难,一剑斩过去也就罢了。
      他孤独,是因为他选择孤独,他杀人,是因为他选择杀人,生命不过是游戏的筹码。
      他没去过赌场,却无疑是世上最执迷的赌徒。很早之前他就已经习惯把性命摆到赌桌上,掷一柄剑,赌自己赢。
      他没输过,虽然他从不在乎输赢。
      他不在乎输赢,不在乎生死,自认平生除一柄剑与三两至交外,没什么不可割舍的。
      可他全然没有救活叶孤城的把握,即使这一次,他真的很不想输。
      在紫禁之巅决战之前,他都没怎么同叶孤城说过话。
      可他们志同道合、惺惺相惜,岂非很好的朋友?
      他们本就是很好的朋友。

      寅正。这是一天中最安静、最黑暗的时辰,夜行的枭、鼠已然睡去,昼出的鸡、犬还未醒来,尘世间仿佛只剩一个清醒着的人。
      西门吹雪坐在灯下,用一块雪白的绒布,轻轻擦拭着一柄剑。这是一件很神圣、也很郑重的事情,以往西门吹雪总会很专注地擦干净剑身上最细微的纹路。此刻,他手中捻着这方绒布,却再也擦不下去了。茫然与无力感悄然落在一颗如明如镜的心上,这感觉很新奇。
      叶孤城在一墙之外昏迷不醒,西门吹雪用尽毕生所学,却还是只能站在一旁等待,等炎症消退、等伤势好转,可他没时间了。苦相思的毒性已然逼近目窍,此时他的视野一片模糊,连剑鞘上的纹路都看不清楚。而倘若他彻底失明,江湖中再没有第二个愿意医治叶孤城的郎中,他们都没时间了。
      西门吹雪闭了闭眼,又睁开,见面前还是模糊一片,索性吹熄了灯,静坐调息。
      仿佛过了很久,又像只是在下一个瞬间,房门突然被人推开。西门吹雪循声望去不见来人,想起自己方才已经熄了灯。
      陆小凤难掩兴奋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退热了!今早我去那边找你却没见着人,就探了探他的体温……”
      “西门吹雪?”陆小凤乍对上一双空茫而灰暗的眼,犹疑地问道。
      这双眼睛很熟悉,他最好的朋友花满楼也拥有这样无神而空茫的眼睛,每当看到这双眼,陆小凤总感觉心中一痛。
      几乎在得知叶孤城好转的下一刻西门吹雪就意识自己已然不能视物,他摸索着身前的桌子慢慢站起来,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笑。
      又一次,他赌赢了。
      陆小凤惊疑地瞧着西门吹雪笑了一下,慢慢为桌上的乌鞘剑套上绳结、背在背上,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西门吹雪停了下来,因为陆小凤没动。
      他疑惑地偏头问道,“你不走吗?”
      陆小凤几乎就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他的朋友是一个很骄傲的人。对这样的人来说,他人的同情无异于洒在伤口上的盐。可西门吹雪是他的朋友,叶孤城也是他的朋友,朋友遭遇不幸,陆小凤又岂能视而不见?
      陆小凤回答道,“就来。”
      陆小凤叹了口气,跟着西门吹雪走出房门。
      他只不过是在替自己的两个朋友难过,陆小凤默默为自己辩解。

      西门吹雪在为叶孤城切脉。
      中医讲究望、闻、问、切。此时郎中盲眼,病人失声,西门吹雪只好为病人切一切脉。
      好在脉象虽轻软无力,却不似昨日那般杂乱错落,毫无章法。创口处的红晕也逐渐缩小,温度下降。西门吹雪沉吟片刻,开出一副方子,吩咐老管家去库房取药。
      趁人煎药的功夫,陆小凤忍不住问道,“叶孤城是不是已经从鬼门关出来了?”
      西门吹雪回答说,“是。”
      陆小凤又问道,“那你呢?”
      西门吹雪思索片刻,想要说些什么,最终还是选择沉默。
      虽说苦相思之毒能解,可苗疆秘宝与四大奇珍又岂是易得的东西?
      他也是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人了。
      陆小凤接着说,“花满楼的鸽子今天到了万梅山庄,他说花家典籍中记载,前朝曾有一火球落入晋中,在地上砸出一丈有余的深坑。村民听到巨响出门察看,见深坑里窝着一方黑石。黑石花纹独特,清坚有声,被当地一位严姓富商买下,此后便不知去向。”
      西门吹雪默然无语。
      陆小凤接着道,“花满楼还说,若问及九幽玄玉,要去找司空摘星。”
      西门吹雪道,“九幽玄玉在皇宫内库。”
      陆小凤一阵讶然,半响才笑道,“难怪他写得神神叨叨,花满楼竟然会怂恿人偷东西,这可真是难得一见。”
      陆小凤眼珠一转,顿时有了主意,“下个月阳澄湖的公蟹就出膏了,司空摘星总会去久娘那待几天,就着上好的绍兴黄酒和一锅热腾腾的冬瓜大骨汤,大嚼几斤螃蟹。”
      “到时候和他打个赌,玉也就赢来了。”
      西门吹雪已然下定决心,“待叶孤城情况好些,我就带他出门。”
      “去哪?”
      “天山。”

      两日后,八匹马车拉着四口大缸陆续离开了万梅山庄,当晚,万梅山庄付之一炬。附近没有人烟,也许要过很久之后人们才会惊讶地发现,万梅掩映下的庄园已然化为一片焦土。

      百里长青独自一人在喝酒。
      倚翠楼里最好的包间本该灯烛辉煌香炉熏风,丝竹并奏美人行觞。
      可这里既无丝竹也无美人,只剩下年近不惑的百里长青独自喝酒。幸好他面前还摆着一桌山肴野味,不然这酒可真要苦死了。
      一个人喝的酒叫闷酒,也叫苦酒,难道百里长青是个喜欢喝苦酒的人?
      南北一十三省镖局中号称排行第二的中原镖局总镖头当然不会喜欢喝苦酒。恰相反,除了苦酒之外的其他酒他都很爱喝,来者不拒。
      可这顿饭是陆小凤请的,陆小凤提着两坛酒敲开他家的门,把他拉到倚翠楼的这间包厢,挥挥手让唱着小曲的姑娘们退下,吩咐伙计尽快上一桌酒席,而后敲开酒坛的泥封啪的一声将酒坛推到他面前。
      熟悉的酒香使他的眼皮下意识跳了跳,略有些动容。
      他是中原镖局的总镖头、金招牌,多名贵的酒都有大把大把的人排着队来请他喝,可这是狮泉玉液,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时常喝的酒。
      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可没机会喝名贵的酒,狮泉玉液也和当时的他一样岌岌无名,来自他的家乡。这坛酒,他阿妈会酿,他姥姥会酿,住对门那户人家里同他一起长大的扎麻花辫小姑娘也会酿,麻花辫小姑娘后来成了他的妻子,现在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想到这,百里长青的眼睛里不禁泄露出几许温情。
      所以当他的好朋友陆小凤把这坛酒甩给他,动容之余他也预感到,这顿饭怕是不太好吃。
      喝着酒的功夫,陆小凤请他出山押一趟镖,把一位老人同一口两三人高的大缸押回陕西老家。
      那位老人是西门吹雪的老管家,缸里装的自然是万梅山庄的家当。
      他开出了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筹码。
      所以当陆小凤离开后,百里长青只能在这儿喝一坛苦酒。

      陆小凤也在喝酒,这几天他喝酒喝得很开心,毕竟不是谁都能把西门吹雪酿的竹叶青喝到尽兴。三天前他把万梅山庄地窖里的竹叶青一股脑搬空,之后取库房取几捆松针引火。
      可库房空空如也,他只能跑去最近的镇上买来干柴。最近的小镇离万梅山庄也有十几里路,陆小凤只得愤愤地折了枝窜得最高的梅树枝条,连带竹叶青一起带回江南找花满楼。
      江南实在太远,装满酒坛的大缸又太重。陆小凤只能边喝边走,给那两头可怜的神驹减重,顺便安抚一下肚子里拱动的馋虫。
      路过的这家酒楼味道实在不错,陆小凤美滋滋地舀了半勺莲花熏鱼,就着白米饭吃得快活,吩咐伙计再去门外的大缸里取两坛酒来。
      没多久,伙计战战兢兢捧着一坛酒回来,“陆大爷,缸里可只剩这一坛了!”
      陆小凤的酒意顿时醒了一半有余,他嚷嚷道,“不可能,我把万梅山庄地窖里的酒坛都塞进了这口缸里,怎么会只剩下一坛?”
      伙计欲哭无泪,“可我爬进缸里只看到一坛酒,还有一根柴火。”
      酒都喝完了,陆小凤的醉意就都醒了,他看了眼桌上的菜肴,觉得没滋没味,顿时叹了口气。
      陆小凤飞身掠上大缸,伙计跟在后面,满脸惴惴不安。
      里面果然什么都没有,除了那枝叶子略微干枯的梅枝,什么都没有。
      陆小凤把枝条别在腰上,下来对伙计说,“既然缸里没酒,我要这口缸也没用,留给你们了。”
      结清饭钱之后,陆小凤解开笼头,跨上鞍鞯往江南赶。
      他必须要快点赶路了,如果那株梅枝枯了,花满楼会生气。如果他跑得再慢一点,手里拎的这坛酒又会不知不觉跑到他的肚子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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