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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苦相思 这便是唐门 ...

  •   八月十五日,夜深。
      一轮圆月高悬在绸缎般的夜幕中,月凉如水,洒下满地清辉。
      夜色下的紫禁城庄严肃穆,飞檐翘角上排列着十尊琉璃蹲脊兽,脊兽身披月光,唯独最后一只行什双翼处沾上的一滩血渍,显露出方才决战的凶险。
      月光能在戒备森严的紫禁城中来去自如,却闯不进一间小屋子。
      小屋后面是雅致的后花园,前面是间糕饼店,门上雕着极精细的花纹,金字招牌上写着三个斗大的字,“合芳斋”。
      月光当然进不了这件屋子,数十盏灯烛将小屋照得恍如白昼。西门吹雪负手而立,注视着床上昏迷不醒的男人。
      小屋门窗紧闭,陆小凤刚被西门吹雪赶出来,如今站在窗外走来走去,急的抓耳挠腮。
      老管家拎着药箱推门而入,又迅速掩上门将陆小凤伸长的脖子挡在外面。
      陆小凤刚叹了口气,门开了。老管家满脸堆笑朝他揖了一礼,“陆小凤路大爷,庄主说您脚步声太大,吵得他头疼。”
      陆小凤瞅了一眼紧闭的门扉,悻悻说道,“我只是有点着急,我急起来就喜欢在原地转来转去……”
      老管家笑着的脸上布满褶皱,“庄主请您去外院转悠,今晚有贵客要来。”
      贵客?陆小凤皱起了眉。
      江湖里可没人有资格当西门吹雪的宾客,更何况这位不请自来的贵客,如何得知西门吹雪的行踪?
      陆小凤的心缓缓沉了下去,匆匆穿过垂花门,往上房走。

      厢房内。床头的铜盆浸满了血,乌鞘剑随意搁在桌上,剑上还沾着血迹,西门吹雪却没有心思擦拭。他将乌鞘剑拔出后,以最快的速度清创,处理淤血,现在正要缝合伤口。
      他拿着一柄镊子在灯烛上燎了片刻,抓起药箱角落一排小瓷瓶中的其中一个,拔出瓶塞猛地一夹,镊子上便多了一只蚂蚁。
      蚂蚁通体漆黑,六只腿在空气中胡乱挥舞,触角不住抖动。西门吹雪将蚂蚁摁到伤口上,待口器略微咬合,便夹断蚂蚁的身体,仅将头留在伤口上。
      这一只小小的蚂蚁是苗疆的圣物。世人皆知苗民擅蛊毒之术,却不知他们也精通药理医学。这蚂蚁是苗民用最清冽的泉水、最鲜嫩的药草培育而成。唾液能清毒化瘀,口器被用来弥合伤口,死后不出半个月,身体便化为清水,不留痕迹。
      这样的蚂蚁平日里供养在圣殿中,由圣女照料,轻易不曾取用。十几年前苗疆大雨延绵多日,眼见洪水就要漫到圣殿,各族族长决心选出一名圣女祭天,以求神灵息怒。
      消息走漏,被推选出的圣女连夜出逃,带走了圣殿中的几件秘宝,其中就有一对蚂蚁。
      圣女流落中原,隐姓埋名与一商人结婚生子,受合芳斋掌柜恩惠,培育出来的蚂蚁就这么兜兜转转落到了西门吹雪手上。
      将体内的创口缝好,西门吹雪的额头已经微微见汗。他将伤口包扎好裹上纱布,忧虑地看着眼前的人。由于失血过多,叶孤城的脸色苍白像是月光,手脚冰凉眉头紧蹙,气若游丝。西门吹雪皱着眉为他掖好被角,端详眼前的人。
      该做的都已经做完了,剩下的只能靠叶孤城自己。
      西门吹雪吹熄灯走出门,一旁候着的管家神色焦急张口欲说些什么,西门吹雪一个眼神止住他的话头,冷声道,“我先换身衣服。”
      刚走几步,又顿了顿,吩咐管家把他的剑擦干净,送上来。
      平日他绝不肯将其假于他人之手,此刻却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月光进不去的庭院,人却能走进去。陆小凤正在喝茶。
      陆小凤平日不太喝茶,喝也是牛饮。比起珍藏多年的松溪白毫银针、潮州凤凰单纵,他更愿意喝今年新酿的竹叶青、玉凉白,或是街上随便一户酒家坐下,伙计殷勤献上用以解渴的醪糟。说到底,好酒用来结交朋友,好茶用来款待客人。越尊贵的客人要用越好的茶来款待。
      如今魏子云这杯,是从武夷山大红袍母树上摘的茶叶,请当地最熟练的老师傅制茶后又陈了三年,才呈到他手上。款待魏子云可以用最好的酒,却用不着那么好的茶叶。他今晚也不是来喝酒的,而是替那位顶顶尊贵的客人来喝一杯茶。
      西门吹雪刚走进门,两双眼睛便望了过来。
      陆小凤指着他对魏子云道,“你瞧,我可没骗你。西门吹雪杀人后总要打坐调息,沐浴更衣。”
      魏子云放下手中松鹤延年茶杯,起身笑道,“可算把你等来了。”
      “我早就跟你说过西门吹雪在内室,”陆小凤接着说,“你若愿意等,便陪我喝杯茶。若不愿意,直接进去,我不拦你。”
      魏子云苦笑道,“我若直接进去了,现在哪还有命在这同你喝茶?”
      “你没有。”
      说这话的是西门吹雪,魏子云便没有调侃的心思,正色道,“你知道我要来?”
      西门吹雪淡淡地撇了他一眼,不说话。
      这就是默认的意思了。
      魏子云摸了摸鼻子继续说,“我来取一样东西,或者来送一样东西。”
      陆小凤半是了然半是好奇,问道,“取什么,送什么?”
      魏子云目光灼灼地注视着西门吹雪,回答说,“取一副尸骸,或送一杯酒。”
      魏子云说得风轻云淡,众人耳朵里却都听得森然。
      既然圣人要叶孤城的尸骸,西门吹雪便只能给出尸骸,这是那位的雷霆震怒。
      魏子云能找到合芳斋,却愿意上门来送一杯酒,这便是圣人的雨露之恩。
      “才一杯酒?”陆小凤倏尔笑出声来,“我说老魏你也太小气了吧,哪有送一杯酒的。”
      魏子云没笑,西门吹雪也没笑,陆小凤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魏子云叹了口气,“有种酒只能喝一杯,一杯也就够了。”
      “砒霜、鹤顶红。”西门吹雪竟然接过话头,“你今晚带来的,想必是苦相思。”
      相思苦,苦相思。
      这是流传在宫闱内的奇毒。
      先帝龙潜时曾微服私访,与唐家女一见钟情。
      柳树下春风飒飒,姑娘鬓边斜插一株海棠,眉目如画,笑靥如花。
      当时还是太子的先帝一心爱玉人,几番追求之后将美人带回了宫。
      只是太子登基后,眼中就再看不到海棠花了。
      与君初婚时,结发恩义深;
      昔为同池鱼,今如商与参。
      直到宠妃遭人暗算身中奇毒,帝王才从记忆深处艰难回想起那位唐家女,误以为是她下的毒。
      唐家女饮下毒酒自证清白。
      她喝的,正是苦相思。

      魏子云道,“你既然知道,我便不多解释了。”
      他挥挥手让随从呈上酒器,亲自斟了一杯,递给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接过,瞥了眼杯盏内晃动着的琥珀色酒液,一饮而尽。
      将酒杯随意掷在案几上,西门吹雪问道,“还有别的事吗?”
      任务已经完成,主人又有送客的意思,魏子云识趣告辞。
      片刻间,访客已然离去。围住合芳斋的禁军也如潮水般悄无声息的离开。

      西门吹雪调息了半刻,待他睁开眼时,陆小凤终于忍不住了。
      他笃定道,“你没喝,虽然我没看出来你是怎么做到的,但只有骗过了我,才能骗过魏子云。”
      西门吹雪勾起一丝微笑,被朋友如此坚定的维护期盼,是一件十分令人愉悦的事情。
      眼见西门吹雪露出笑容,陆小凤内心大定,甚至开起了玩笑,“唐棠退隐前也是一代天骄,她若出手,必是神仙难救。西门吹雪就活在我面前,所以西门吹雪肯定没有喝下那杯毒酒。”
      西门吹雪问道,“还有呢?”
      陆小凤端起桌上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若是西门吹雪死了,叶孤城也注定神仙难救。西门吹雪要救叶孤城,所以西门吹雪不会放任自己去死。”
      有些人岂不很奇怪?自己的身家性命从不记挂在心上,却会为了别人的生命而保全自身。
      陆小凤显然是这样的人,西门吹雪也是这样的人。
      西门吹雪没有回答,却问了陆小凤一个问题,“你知道苦相思为什么无药可救吗?”
      陆小凤沉默了。
      苦相思无药可救,不是因为出自唐门,也不是因为它毒性如何复杂猛烈。
      因为它制作出来本就不是为了杀人。它是唐家女用来杀己的毒酒。自杀者对世间毫无留恋,决绝到不给自己留下半分生还的可能。
      这才是苦相思无药可救的原因。
      可哪怕面对君王,有误会就解释清楚,有矛盾就化解矛盾。唐家女既无势力又不涉党争,帝王富有四方,不可能容不下一位已成陌路的昔日情人,又何至于走到不死不休的境地呢?

      那是一个秋夜,雨打梧桐,落叶萧疏,帝王的仪仗踏进了破败的宫殿。
      唐家女坐在梨花木圆凳上把玩着一个空杯,帝王被禁军随从簇拥着,站在五尺开外。
      这是极放肆的姿态,帝王此刻却也无暇在意这些,不耐烦地问道,“朕来了,你要说什么?”
      “陛下。”唐棠这才转目瞧他。
      她身着一袭素衣,不施粉黛,也无钗环簪发,只在鬓边别着一片小小的红枫。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面上却无丝毫狼狈之色,“陛下,您即便不相信我的人品,也该相信我的能力。”
      唐家女为自己斟了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划开一道长弧,冲入面前的白瓷杯盏中,“我不会蠢到下能被太医院验出来的毒,她若是中了我下的毒,又怎么会活到今日?”
      唐家女举杯遥遥致意,昏黄晦涩的内室中,她笑起来却像是一株明艳的海棠,“想我唐棠,自幼得老祖宗传艺,十二岁学有所成,在江湖中崭露头角。到十五岁之后,再看不惯我的人,也不会在我面前出言不逊了。”
      “然后我遇到了您。”说到这,她笑了一下。并无怨怼,尽是看开后的坦然,“此后二十余年,声名不显,青春虚度。”
      “幸好,还并非一事无成。”唐棠将酒杯举到唇边,一饮而尽。
      “我不后悔,却不想再继续下去了”,看着帝王惊讶的神情,唐棠甚至有心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明艳张扬的姑娘又回来了,她拖着下巴慢悠悠说道,“陛下也不必想着救我,太医院的废物肯定没那本事。”
      这便是唐门排名第一的奇毒,苦相思。

      西门吹雪承认道,“魏子云会如此轻易地离开,是因为他看到我将酒咽了下去。”
      陆小凤又笑了,只是笑的有些勉强,“可你现在还活着。”
      西门吹雪道,“唐棠死了,是因为她想死。我活着,是因为我想活。”
      “毒是死的,我却是活的。”西门吹雪解释说,“我有鼻子,也有舌头,更有脑子。”
      陆小凤一点就透,笑道,“鼻子和舌头能教你尝出原料,解毒只靠脑子就行了。”
      西门吹雪否认道,“也不行,还要世间至高、至低、至阳、至阴之物,再配上苗疆异宝,方可彻底综合毒性。”
      “你是说天山雪莲、海底冰魄、世外陨铁、九幽玄玉这四件奇珍?”陆小凤迟疑道,“可远水解不了近渴……”
      西门吹雪道,“用真气裹着毒性运行三个大周天,就能将毒性短暂封存在体内。”
      “你是说,将毒性封藏在七窍之中?”陆小凤惊讶道,“这只是权宜之计,若是毒性流经一窍,你必定丧失一感。若无法寻到解药,短则一年,长则三年,必然丧命。”
      西门吹雪显然已经考虑过了,点了点头回答说,“足够了。”
      迫在眉睫的事情猛然推到一年开外,陆小凤的心情终于轻快起来,“京城并非久留之地,我们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西门吹雪对陆小凤说,“你得帮我一个忙。”

      陆小凤刚从京城最有名的棺材铺出来,转头绕到一户酒家。现在不是吃饭的时候,店里没什么人,伙计抱着托盘在角落打瞌睡。陆小凤找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斤牛肉,一碟子五香花生米,就着一坛女儿红慢慢喝。
      不一会儿,对面的空位便坐上来一个人。
      那人衣裳破破烂烂,嘴上还念念有词。
      陆小凤大嚼牛肉,笑道,“老实和尚果然不老实,竟然看别人喝酒吃肉。”
      老实和尚惶恐道,“你莫要污蔑和尚,和尚分明看的是佛陀净土,莲座高悬。”
      陆小凤把牛肉放到老实和尚鼻尖晃晃,“你的佛陀净土中还有肉香吗?”
      老实和尚双手合十,低低念了声佛号,彻底闭眼不看他了,“你心眼未开,和尚不跟你计较。”
      陆小凤浑不在意,“和尚打哪来?”
      老实和尚老老实实回答说,“从城西袁记棺材铺来。”
      陆小凤一拍大腿,笑道,“我也刚在袁记棺材铺订了两口棺材,现在正好来吃饭。”
      老实和尚倏而睁开了眼,“两口?”
      不知什么时候,角落里抱着托盘的伙计也睁开了惺忪的睡眼,悄悄竖起耳朵。
      陆小凤笑容不变,“两口。”

      不到半天,陆小凤在紫禁之巅决战后买了两口棺材的消息就传遍了江湖。
      三天后,一辆载着两口楠木棺材的马车径直出城去了,车夫看上去神清骨俊,身上披着红色斗篷。
      给他放行的正是禁军统领,魏子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苦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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