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交心 “说点我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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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周管事肃然起敬道，“久仰久仰，看来我们这间苗圃，又来了一位天外飞仙。”
他的态度十分恭敬，语气却一点也不恭敬。
西门吹雪疑惑道，“又？”
周管事哈哈大笑，“除了眼前这位公子，苗圃里还有十二个叶孤城。”
叶孤城觉得好笑，问道，“是不是还有几位西门吹雪？”
“公子明辨！”周管事先捧了一句，又道，“这里现住着十二位叶孤城、七个西门吹雪、六个李寻欢和三五个段誉郭靖黄蓉，其余人等名声了了我实在记不得，唯独有一位实在印象深刻，难以忘怀……”
“哦？”西门吹雪问，“他叫什么？”
周管事深吸一口气，字正腔圆沉声道，“踏三山游五岳四海八荒无敌手一统江湖千秋万代玉面小白龙！“
叶孤城叹为观止，半晌才道，“好名字。“
“玩笑罢了，“周管事微微一笑，做了个邀请的姿势，“房间已经准备好了，二位公子请随我来。”
叶孤城奇道，“你怎知我们会来？”
周管事也一脸茫然，“怎么，您二位不是大人们请来的？”
“说实话，”叶孤城苦笑道，“我二人正下棋品茶，不知怎么便一头晕了过去，醒来就到了此间秘境。
这实在不是请客的手段，反而有点像绑票、打劫。
“所谓庄生晓梦迷蝴蝶，所谓黄粱一枕梦三生，”周管事仍镇定自若，侃侃而谈道，“二位公子此刻尚梦中，还不曾醒来。”
谈笑间，周管事在一间小小的院子前停下。
院内竹篱萧疏，柴扉半掩。假山边植着一株素心腊梅，花瓣浮在澄清的井水中，香远且轻。
这是间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小巧的院子。
这样小巧的院子里还有一栋精致的小屋。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小屋也一样。
别人家屋子里有的东西，这屋子一样不缺。书房、饭厅、浴室、卧室，各种陈设一应俱全。厨房里有满满一锅热水，卧室里的小桌子上，整整齐齐摆着万佛寺中他们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行李。
周管事把钥匙递给他们后便悄然退下，叶孤城二人将屋子转了一圈回到厅堂，房门恰好被敲响。
来人在门扉处轻轻叩了三下，便停下来，显然是在等候二人回应。
叶孤城扬声道，“请进。”
房门推开，两位姑娘拎着食盒走进来。
眨眼间，桌上便多了六碟精致的小菜，一碗浓香的五梅鸽子汤和两碗米饭。
叶孤城看着垂首而立的女侍和满桌鲜美的菜肴，叹了口气，“我简直要怀疑，自己真的就是叶孤城。”
江湖里名不见经传的古门东西二人，何时能有此等礼遇。
“不管你是不是叶孤城，”西门吹雪道，“眼下都是要吃饭的”，说着便提起筷子。
他们喝过了然的茶后不知昏了多久，又走了大半天的路，此刻都饿得厉害。
他二人吃饭的时候，两位姑娘眼观鼻、鼻观心，木头人似的立在一旁，见他二人快要吃完，又沏了壶酽茶端上来。
叶孤城接了茶，温身道，“多谢。”
姑娘们也不说话，只是抿着嘴笑了一下。将桌子收拾停当后，拎着食盒悄然离去。
这是在是个神奇的地方，若说是仙境，服侍的姑娘们恭敬肃穆，敛气屏声，不多说一个字，也不多行一步路。世外之地却如同皇宫般令行禁止，戒律严明。
若说这不是仙境，前一天他们呆着的万佛寺还积着很厚的一层雪，这里却还蓄着满山谷的春天，连拂在脸上的风都格外轻软又温柔。
叶孤城喝了口茶，忽而问道，“你猜我现在想些什么？”
“猜不出来，”西门吹雪思索片刻，摇了摇头，又道，“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叶孤城笑了笑，把茶杯搁在一旁，语气轻快而短促，“你猜。”
西门吹雪认真地想了想，“我们已用过午饭，厨房里还有热汤，或许你会想洗个澡。”
或许西门吹雪被人从万佛寺搬到秘境里，从草地上睁眼的那一刻就想着要好好洗个澡了。
忍到此刻才说，倒也颇为不易。叶孤城心里想着，笑容瞬间扩大几分，道，“你什么时候有了这以己度人的毛病？”
西门吹雪冷着脸答道，“刚刚。”
噗——
又是一个没料到的回答。
叶孤城眨眨眼，败下阵来。
好吧，他叹了口气，西门吹雪何曾需要揣度什么人？
水温热得刚刚好，西门吹雪将下巴埋进水里，靠着桶壁长叹了口气。
他本不把失明当回事，一路走来，即便眼睛看不见，平日饮食起居一如往常，不需要人额外费心照顾。再如何，他还有一双灵敏的耳朵。
但这“一如往常”，说到底也不过是他人一如往常的照顾罢了。每到饭点，便会有饭菜自动从桌子上长出来；想洗浴时，桶里便会自动装满温度适宜的热水，茶壶里的茶从来都是温热的——他不曾在这些琐事上费心，在他注意到之前，自然有人替他安排妥当，或许是忠厚的老管家、或许是客栈里伶俐的伙计，又或者是那些接了银票、笑成一朵花的老板娘。
但此刻，当这群人离他很远很远，西门吹雪这才后知后觉。
原来，他竟是个盲人。
西门吹雪听到脚步声停在门口，来人敲了敲门，不等他回应，径直推门走进来。
来的人是叶孤城，也只会是他。
西门吹雪的朋友总是有很多怪癖，就拿陆小凤来说，他若是想进万梅山庄，会翻墙、会跳窗、唯独不会走门。顺着山庄外的枝条“吱遛”一声滑到后院大树上，翘着二郎腿在靠在枝条上唱歌。等树梢的鸟雀被灌耳的魔音吵得噗凌凌扇着翅膀在天上盘旋有家不能回。等闻声赶来的老管家拯救无辜蒙此一劫的鸟雀。
陆小凤这么干是因为他潇洒不羁、不拘小礼，也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这么做，西门吹雪不会生气。
叶孤城这么做，却仅是因为他没这个意识，此前，这世上根本没有不向他敞开的大门。
往日白云城主要到什么地方去，自然有底下人安排接洽，他只要在适合的时候出现在适合的地方，把排场走完。
在白云城内，叶孤城要做什么事、见什么人，有哪个不长眼的会跳出来说不？他需要做的，只是提前告知。
往日自有随从小厮干这活，现如今前任白云城主突遭变故虎落平阳，光杆司令一个，好悬还记得要亲自敲门。
叶孤城将什么东西放在西门吹雪脑后，抬手取下他的发冠。
西门吹雪下意识握住那只手，握实瞬间意识到手心湿漉漉的，会把袖子弄湿，连忙将其放开，道，“你不必……”
叶孤城漫不经心答道，“我知道啊。”
西门吹雪再次尝试，“我可以……”
“说点我不知道的，”叶孤城用手抵着他的额头把人后脑勺压进水里，“比如，水温合适吗？”
将要说出口的话在舌尖拐了个弯，西门吹雪老老实实回答道，“还行。”
指腹按压头皮的力道轻柔而舒适，发丝摩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悉索有声。原先西门吹雪还有几分担忧扯到头发的戒备，此刻也就靠在桶壁的颈垫上，由他去了。
对叶孤城来说，这视角实在太不寻常。
西门吹雪的后脑托在他手中，双眼微阖，眼睫处还有不小心沾上的水珠。手上稍微用点力，便会自觉抬头转头，有种难以言喻的、察觉不出一丝危险性的乖巧。
西门吹雪、乖巧？
叶孤城想着，或许自己就是在做梦。
何况他足够俊美，乌黑的长发在水中泼墨般浮沉，如同写意的墨画。
实在太像被贵族小姐锦衣玉食捧在手心养得油光水滑大白猫。
这联想着实有些冒犯，叶孤城轻咳一声收了思绪，将澡豆在掌心揉搓至起泡，抹在发丝上。
叶孤城忽然问道，“这秘境还在天山里吗？”
西门吹雪言简意赅，“在。”
他没有喝茶水，那些人将他们从万佛寺带到秘境中来，西门吹雪一直醒着。
叶孤城沉吟片刻，又道，“先前我们经廊桥过水阁，那片开着荷花的池塘旁长的野草，像是叶氏古籍中记载过的植株，七星照影。”
七星照影，状若漆泽，然顶生七枝，又名七灯草。耐荫喜暖，每现于池岸河沼，则地多脉矿。食之则惑。
“传闻楚怀王于巫山偶遇神女，陈思王至洛水邂逅洛神，皆是误食七星照影所致，”叶孤城眼中划过一丝冷意，“这奇珍秘境，少不得要用它装神弄鬼。”
“难怪种那么多腊梅，也不嫌熏人，”西门吹雪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想来地下有硫磺、煤矿等矿藏，硫磺味重，故而用花香遮掩。地气暖和，加之四面高山遮挡，风吹不进来，这才使得此处百花竟放，四季如春。”
叶孤城叹息道，“这块风水宝地，竟平白让奇珍塔占了，实在可惜。”
闻言，西门吹雪道，“万梅山庄……”
叶孤城揶揄道，“你该不会想说，你那万梅山庄里也有这么一处荷塘吧。”
“不是荷塘，”西门吹雪道，“山庄后山三里开外有一天然热泉，四面山石合绕，别有洞天，岩隙生松植柏，自有一番造化。”
说着便又邀约，“此间事了，你可与我一齐赏玩？”
叶孤城问道，“万梅山庄不是被你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泉眼、汤泉是难寻，建一处山庄有什么难处？”西门吹雪言之凿凿，“依原样再建一座，费不了什么事。”
叶孤城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当然不是在犹豫一所房子。
诚者，信也，真实无妄之谓。
叶孤城曾以“他只需诚于己，不必诚于人”来应对西门吹雪的批驳。
但同样也不能不承认，在紫禁之巅的那场约战中，他不诚、不信，一开始便别有用心。
此时西门吹雪不过随口邀约，叶孤城当真就能随口应承吗？
西门吹雪身中奇毒时日无多，此行危险重重，他们都是没有来日的人。
诺言是一件太厚重、太心碎的东西，所以叶孤城从不轻易许诺。
虽然叶孤城骗起人来毫无负担，但他对自己是在太过诚实，能不能是一回事，想不想则是另一回事了。
如此心绪实在感伤难言，叶孤城叹息着，到底应承下来，“好。”
言毕，他从水中捞出西门吹雪的头发，用浴巾一裹，径直出去了。
叶孤城沐浴后从浴室出来，就看到西门吹雪已经收拾妥当，抱着剑盘腿坐在塌上，若有所思。
叶孤城走到桌前，替自己倒了盏茶。杯子刚拿在手中，便透出一股凉意。这壶茶在桌上放了许久，茶水已经凉透了。叶孤城正要烧水泡壶新茶，冷不丁听见西门吹雪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你在生气，”他如此笃定，“是因为我吗？”
叶孤城着实又要叹息了。
西门吹雪是个太敏锐、又太诚实的人，敏锐得让人心惊，又诚实得教人难堪。
“我为什么生气？”叶孤城回过头看他蹙起的眉，问道。
“我不知道，你洗澡的时候我便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西门吹雪重复道，“我不知道，所以我在想，也许你会告诉我。”
“你为什么要关心我在不在生气？”叶孤城反问道。
这是一个太含糊的问题，它可以被解读为不耐烦的发泄，像是在说‘你可不可以不要太关心别人’，可以被理解为一种隐晦的提醒，比如‘我希望我们之间能保留一些边界感’，又或者仅仅只是出于好奇的疑惑，‘你为什么担心？”
问题的答案也有很多，或许是处于礼貌的友善关怀，或许是因为关心则乱，或许是因为缺乏安全感而难以控制的掌控欲……
“不知道，”西门吹雪思索片刻，终究还是没能得出结果。
“我注意到你好像在生气，就问了出来，”说到这，他的语气透露着些许迷茫，“我只是，希望你开心……”
“西门，”叶孤城没去管那些古怪的代号，而是呼唤他的本名，“我没有生气，也不会对你生气。”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你不需要猜测我的情绪，我会全部告诉你。”
西门吹雪本能觉得这很不对，刚想说些什么，却忽而听见什么，顿了一下。
叶孤城也凝神望向窗外。
又有人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交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