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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万佛寺 酒鬼、饿鬼 ...

  •   两天后,他们终于在白茫茫一片的林海雪原中看到人迹。数十颗大大小小的巨石散落在崖顶,小的不过两三个人高,最大那颗高有五丈,宽石丈有余。一条曲折的石径从巨石后面绕出来,一路延伸到驼队脚下。众人不由得精神一振,脚步快上几分。
      石阶尽头立着一个牌坊,阴刻着“万佛寺”三字,往牌坊后一瞧,每颗巨石上都嵌着一扇木门,大门紧闭看不清洞内情形。唯独最中央那块巨石门扉半掩,将洞内火烛漏了出来。
      门口处原本坐着一老僧,那人头上戴着一顶簇新的裘皮帽,帽子上点缀的猫眼石熠熠生辉。身上穿着一袭滚金锦绒袄,手里还拎着一只小巧的六角琉璃灯。他见到众人,忙站起身来将诸位细细打量一番,竖掌见礼道,“阿弥陀佛,贫僧了然,见过诸位。”
      领头那只骆驼亲昵地蹭蹭他的掌心,他笑着拍了拍它的头,轻叱一声“去”,骆驼便跑开了。不多时,一众小沙弥从僧舍中走出来,为众人安置住处。
      小沙弥推开木门邀请二位进来,叶孤城发现巨石内部被全然凿空,侧边开一石洞,天光照进来,方才勉强看清石内陈设。小沙弥点燃石壁上的灯烛,洞内顿时亮堂起来,洞内陈设均由岩石雕琢而成,造型古朴,颇有野趣,桌椅石凳一应俱全,第二层是休憩之所,顺着石阶往上走,里面置着两张石床。
      小沙弥施礼告退,二人安顿好后一出门,便看到秀娘与了然和尚相谈甚欢,薛青不在身边。见他们来,秀娘便住了口,了然和尚做了个邀请的动作,一行人踏过门扉,走进最中央那颗巨石,不由得瞠目结舌。
      巨石中有一巨大石室,煌煌灯火将室内照得纤毫毕现,石壁雕着一整幅地狱变相图,中央刻着无上佛国,十八罗汉手持玉玲长枪,或立或站,一旁的观音垂手低眉,中央的莲台上,释迦摩尼端坐其上,嘴角凝着微笑。下面雕恶鬼牲畜,罪人在炽热的火焰中承受果报,众夜叉手执刀斧,怒目而视。人、鬼、佛,无一不精心雕琢,栩栩如生。
      鬼众不仅存在于壁画之上,还在石室之间。
      石室内摆着数十张桌椅,桌上的金樽玉盘堆成一座小山,金樽内盛着剔透的清酒,玉盘中摆的是玉盘珍馐,椅子上躺的自然是鬼了。
      酒鬼、饿鬼、赌鬼,诸鬼登堂入室,便是人间。
      秀娘不由得问道,“他们吃的是什么,喝的又是什么?”
      了然和尚笑容丝毫未变,答道,“施主们喝的是素酒,吃的是素肉。”
      不远处坐着一华服男子,他双眼迷离,醺醺然似有醉色,桌上酒器一应俱全,却抱着酒坛狂饮。
      华服男子低声道,“钟姑娘也来了?请你喝杯酒。”
      说着,他拿起酒壶倒了杯酒,手指轻弹,酒杯便直直向众人飞了过来。杯中盛满了酒液,愣是一滴不撒。
      好俊的功夫!
      钟灵秀轻轻一笑,“袁金刚,这酒你还是自己喝吧。”
      手掌翻转间便多出一根长鞭,鞭梢一卷,杯子又回到那华服男子手中。
      袁金刚将酒水一饮而尽,正要叙旧,冷不丁听见有人叹了口气。
      若是佛门重地禁止喧哗,一根针掉在地上都清晰可闻,更何况叹息。
      可他们此刻正寻欢宴饮,觥筹交错起坐喧哗,这声饱含愁苦的叹息却愣是盖住了沸腾的人声,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只见角落里正坐着一个和尚。万佛寺中的和尚衣着富贵举止从容,这和尚明显不是万佛寺中人。一袭打着补丁的粗布袄堪堪御寒,就着一碟水煮菜,慢慢啃着半个馒头。
      想必这馒头不太好吃,和尚每咬一口馒头,便叹一声气。七八口气叹下来,馒头只擦破点皮。
      旁边的络腮胡大汉猛地站了起来,满脸横肉目露凶光,一条蜈蚣状的疤痕从左额头拉到右耳侧,着实狰狞可怖。
      “见鬼了”,他将自己桌上的酒坛往和尚面前一摔,拍着桌子骂骂咧咧道,“嚎丧呢,信不信爷爷我拔了你的舌头!”
      “施主息怒,”和尚站起身来,低声答道,“出家人不嚎丧,和尚只会念经。”接着便念了一段往生咒。
      钟灵秀在一旁低声介绍,“那便是独眼蝎‘王有财’,脾气不好,能活到现在全靠一把刀,和一双好腿。”
      了然和尚捧场道,“好腿?”
      钟灵秀忍俊不禁,“要不是跑得快,早被人打死了。”

      那厢和尚刚念了个开头,王有财便知道他在说什么,他显然气急了,瞪眼大骂道,“爷爷我还没死呢,你渡得着吗你!”
      老实和尚恍若未闻,双眼微阖仍旧念着他的经。
      王有财唰地一声抽出佩刀就要往和尚脑袋上砍,老实和尚闪电般伸出手,在王有财手腕一点,佩刀顿时飞了出去。和尚旋即侧身避让,王有财用力过猛,身子微晃,连忙跨步站稳,却正好踩中地上的酒液,脚底一滑,结结实实摔了一跤。此时佩刀正好从半空落下,刀尖朝下扎在王有财背上。
      王有财闷哼一声,便再也没爬起来,血迹缓缓从身下洇出来。

      这就死了?
      在座各位都是见多识广的老江湖,却也真没见过这阵仗。还没还手呢,对手先把自己倒霉死了,这叫什么事嘛。
      围观的众人一阵愕然,惊疑不定地望着依旧手执佛礼低声诵念的和尚,心中不由得激起一阵疑惑:这见鬼的和尚到底什么来头,竟福泽深厚至此?
      那和尚恰好念完经,抬眼便看见倒在地上的独眼蝎,侧身避开快要漫至脚底的血迹,再次叹了口气,低声诵道,“阿弥陀佛。”
      熟悉的叹息再次响起,此刻,整个厅堂安静得仿佛只有和尚一个人。
      两个小沙弥快步走上前,向那和尚见礼道,“师叔。”
      和尚微微颔首,回原位坐了,仍旧啃那半个馒头。
      一位小沙弥将尸体抬走,另一位拿着笤帚水桶,麻溜的把地上的血迹打扫干净。
      尸体刚从视野里消失,厅堂中又热闹起来。喝酒的照旧喝酒,赌博的又开始吆喝,仿佛死去的人从未存在过。
      袁金刚看了眼钟灵秀,调侃道,“可惜了,毒蝎子死就死在那双好腿上。”
      钟灵秀瞪了他一眼,小声为自己辩白,“我只听说毒蝎子跑得快,哪能料想他平地里还能跌个大跟头。”
      叶孤城笑道,“和尚教他摔个大跟头,他只是照做罢了。”
      钟灵秀听他意有所指,顿时来了兴致,“怎么说?”
      “你没看见么,”叶孤城道,“那和尚起身之前,悄悄扯了几颗念珠扔在地上。”
      ”毒蝎子踩在念珠上,方才滑倒的?”钟灵秀眼看着打扫干净的地面,料想扫洒的沙弥已将物证销毁,问道,“你们万佛寺中和尚个个身着锦绣,怎么还有一个衣衫破烂的和尚?”
      了然和尚低声念了句弥勒,笑着答道,“那不是万佛寺的和尚,十几年前,他破了戒律,被师父赶了出去。”
      “万佛寺中还有戒律呢?”钟灵秀环视四周,愕然道,“我怎么听见那俩小和尚唤他师叔?”
      了然解释道,“师父只是赶他出去自谋生路,还没逐出师门,称谓自然按辈分来。”
      了然和尚与钟姑娘相谈正欢,西门吹雪素来不喜欢嘈杂喧闹的环境,径直走了回去。

      连日的奔波使驼队众人均有些疲惫,天色黯淡后没多久,各房屋便陆续熄了灯。夜色中,一道黑影迅速从僧众所居房舍中窜出,来到一块巨石之前。从通风的洞口瞥见屋内一片漆黑,轻轻推开门闪了进去。
      “别动。”
      身旁突然传来一声低喝,黑影顿时吓出一个激灵,却又被什么东西抵住肩颈一动不能动。
      黑暗中传来一阵悉索声,叶孤城点燃灯烛。老实和尚看清西门吹雪架在他脖子上的剑还未出鞘,讪讪把双手放下,干笑道,“二位别来无恙啊。”
      西门吹雪冷哼一声,收剑站在一旁。
      “人们只说老实和尚神秘莫测,一身功夫浑然天成,教人看不出来历,”叶孤城手执灯烛在一旁石椅坐下,施施然问道,“竟修习在……”
      叶孤城一时语塞,他甚至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这间寺庙。荒僻远人的世外之所竟如此纵情声色,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恣意忘形恍若百鬼夜行,着实荒诞不经。
      西门吹雪冷声道,“在这么个地方竟还能破戒,实在该尊你一声‘不老实和尚’。”
      老实和尚哼哼道,“我又不是天生地养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野和尚,自然有名有姓,有来历有生平,他们见识短,看不出来罢了。”
      “至于破戒,”老实和尚又道,“这万佛寺中本没什么戒律清规,只一条‘门内大比时不得下死手伤人’,免得闹出人命来,太不象样。”
      听着合情合理,叶孤城问道,“然后呢?”
      “那时我正同师兄比试,仓促间我挑飞他的木棍,师兄一脚直取心窝,我连忙飞身急退,衣袖中飞出十枚镖……”
      “把人给杀了?”叶孤城挑眉问道。
      “没呢没呢,”老实和尚一脸郁闷,却又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似笑非笑忍得好不辛苦,“前八枚飞镖都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只是毒药难寻,我费尽周折也只找到八枚的量,便在第九和第十枚镖上抹了点泻药。”
      “师兄辗转腾挪间闪电般出手夹住迎面飞来的八枚镖,第九枚用牙齿接住了,最后一枚险险贴着脸颊射出去,擦出一道白痕。”
      老实和尚语气古怪,“他可能觉得味道不对,用舌尖舔了一口,紧接着便一泻千里,急忙跳下擂台回屋更衣,区区不才在下便厚颜得胜。”
      “师父觉得我心太脏恐污了佛祖耳目,又觉得师兄心太大什么都敢往嘴里塞,把我俩都赶下山去。”
      老实和尚唏嘘叹道,“就这样,万佛寺中众人以我二人为戒,江湖里也凭空多出个老实和尚。”
      叶孤城默然无语,半响才问道,“你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老实和尚笑道,“我来取那五十两香油。”
      果然是他。
      叶孤城看着那嘿嘿直乐的和尚,直把人盯得心里发毛,问道,“你打算怎么取?”
      老实和尚不答反问,“你们可知,万佛寺为何设立于此?”
      叶孤城道,“愿闻其详。”
      “奇珍秘境并非人人可往,还需使者接引方能进入其中”,老实和尚解释说,“进了万佛寺便意味着人事已毕,接下来安心等候便是。”
      “等候什么?”西门吹雪问道。
      “若是说不出来历,奇珍秘境必不肯放人进去,古氏兄弟碰巧都是无名无姓之人,”老实和尚叹息道,“幸好我在寺中还有几个朋友,把你们的名册混进去。”
      “进到秘境之中自然有人接应,”老实和尚轻轻一笑,不似往日那般吊儿郎当游戏人间的姿态,那笑容透出丝丝缕缕的森然,“这五十两油,买玲珑塔主人一条命,行么?”
      西门吹雪傲然道,“我不和朋友做生意。”
      西门吹雪怎么不做生意?他简直太会做生意了,陆小凤哪次请他出手不得剃掉两条眉毛,肉疼得直叫唤。可朋友间的玩笑不过戏谑之语,西门吹雪究竟不是为了陆小凤的两条眉毛出手,那么此刻,他也不会因欠老实和尚五十两香油出手。
      故而,西门吹雪才说,他从不与朋友做生意。
      “行,我不同你做这笔生意,”老实和尚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雪姑娘是我至交,她在塔中历经磨难,千辛万苦才逃出来,我无力替她复仇,请你帮我。”
      西门吹雪道,“好。”
      见西门吹雪应承下来,老实和尚松了口气,又叮嘱道,“你们按时吃、按时睡,等某日睡得沉了,醒来便是奇珍秘境。”
      西门吹雪闻言而知意,问道,“你们把药下在菜里,还是酒里?”
      老实和尚犹豫片刻,到底照实说了,“都有可能,我不知道。”
      叶孤城温声道,“多谢。”
      老实和尚扬了扬手,闪身出去了。

      翌日清晨,二人被屋外唱经声惊醒,出门一瞧,才发现大家都已经醒了,正旁观一众沙弥围着簇新的杉木棺椁诵经祈福。棺椁前支起一张桌子,上面摆着各色香烛果品。
      僧众法事已毕,四位魁梧大汉抬着棺椁往山后走,众人皆跟随上去。
      “抬棺的大汉是昨夜抓阄选出来的,”秀娘不知何时来到叶孤城身旁,悄声道,“这儿的尸体都要沉到后山悬崖的石窟内,祈求来世健康顺遂。”
      “原来如此。”叶孤城看着那具棺椁,若有所思。
      照理说来,一口棺材能有多重?可偏偏肩头撑杆被棺椁压得打弯,四个抬棺的大汉步履艰难吐息沉重,似是花费不少力气。
      棺椁显然重得不正常,当中除了王有财尸体,想必还有别的东西!
      抬棺大汉显然也想通此节,吓得脸色唰一下便白了,两股站战几乎不能走动,豆大汗水从额前滚落下来。
      山路崎岖陡峭,嶙峋的黑色碎石间伸出枯黄的草茎,根部积了层雪。抬棺人踩到一块活动的石头,脚底一滑,人往前栽倒,棺椁便骨碌碌从承架上滚了下来。
      棺材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冲撞间盖板掀开,里面的东西掉了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万佛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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