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如果》落霜眠

8、第八章 曲昔思

　　曲昔思日渐好转，连带着她逗人的兴致也恢复了。
　　尹依吃东西向来慢，细嚼慢咽，几乎总是最后一个吃完饭的人。
　　这天晚上，她照例将餐盘送到楼下回收处，不紧不慢地踱回宿舍门口。手握上门把，轻轻一拧——没动。她稍稍用力，门依然纹丝不动。
　　“嗯？”尹依微微蹙眉，握着门把上下晃动了几下，门锁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但门扉依旧紧闭。“怎么回事，卡住了吗？”
　　她又尝试了几次，门还是毫无反应。
　　她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门板：“曲昔思，你在里面吗？开一下门，我打不开。”她隐约能听到门内的窸窣声。
　　一阵熟悉的笑声从门缝里钻了出来。尹依立刻明白了，无奈地对着门说：“曲昔思，你是不是把门反锁了？快打开。”
　　“不开！”里面传来曲昔思带着笑意的、清脆的声音，“除非你说‘曲昔思天下最好，最漂亮，你将永远追随曲昔思’，说了我就给你开门。”
　　尹依听到这幼稚又夸张的要求，忍不住对着门板道：“哼，你好幼稚啊，还有你哪里好啦？哪里漂亮啦？我才不说呢！”她的指尖戳了戳木质门板，仿佛透过门板在指着曲昔思，语气里带着惯有的、不肯服软的倔强。
　　让她说这些肉麻的话，简直比解一道物理难题还让她别扭。
　　“不说就不开。”曲昔思在里头回答得斩钉截铁，大有将“抗争”进行到底的架势。
　　尹依笑着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心里那点小小的坚持在对方嘻皮笑脸的攻势下，实在难以维系。
　　她只好假装清清嗓子，用一种带着几分怒气的声调，对着门内“控诉”，“给你三秒钟，快开门！”甚至还连坐其他人，“高玉婷、王静、徐金娜！你们看热闹不嫌事大是吧？帮忙开一下啊！”
　　回应她的是门内陡然增大的、齐刷刷的哄笑声。
　　王静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幸灾乐祸，“不行啊尹依，我们被‘挟持’了，自身难保，开不了！”
　　高玉婷也立刻附和，语气里满是笑意，“别怪我们不讲义气，尹依，你就从了曲昔思吧！”
　　尹依从狭窄的门缝里隐约看见曲昔思站在门旁守着。
　　她继续“威胁”，配合着这场恶作剧，“再不开门，我可要撬锁砸门了！”说着，她还故意用力晃了晃门锁，发出哐当的声响。
　　又闹了一会儿，门依旧没有要开的意思。
　　尹依忽然停止了所有动作和声音，不再反抗，安静地靠着冰冷的门板。
　　门外安静了下来，门内的曲昔思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呼唤，“尹依，尹依？你怎么不说话了？”
　　怎么没声了？
　　听不到外面的回应，她刚才那股闹腾的劲儿变成了些许不安，担心玩笑真的开过了。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被拧开。曲昔思从门缝里探出脑袋，一眼就看到了好整以暇靠在门框上的尹依。
　　她立刻伸手把人拉了进来，语气里带着未散的笑意和一点点埋怨，“你在这儿呢！怎么突然不出声了？”她打量着尹依，半是无奈半是得意地总结道，“让你说句软话，可真是不容易。”
　　“不是不让我进吗，怎么又开门了？”尹依抱着胳膊，故意板起脸看她。
　　“怕你在外面站累了嘛，”曲昔思凑近些，歪着头打量她的表情，语气软了下来，“你没生气吧？”
　　尹依当然没生气，和曲昔思做朋友这么久，早就习惯了这人时不时冒出来的孩子气。
　　尹依伸手，指尖虚虚点了点曲昔思的耳廓，故意拖长了语调，装出几分委屈，“真是忘恩负义。”
　　她说着，又转向一旁看戏其他人“还有你们，居然都帮她不帮我。”
　　三人对视一眼，笑得更是开心。她们早就发现，只要尹依和曲昔思凑在一起，气氛总会变得格外轻松有趣，又闹又笑。
　　“好了好了，我错了，”曲昔思拉着尹依，让她坐在凳子上，眼睛弯成了月牙，“下次你出门的时候，我一定乖乖的，不锁门了。”她顿了顿，又忍不住加上一句带着俏皮警告的补充，“不过你要小心哦，说不定还有别的‘惊喜’。”
　　她伸手轻轻推了推尹依的背，“快收拾收拾吧，该去上自习了。”

　　晚自习的小教室只有她们住宿的五个人自习。没有老师巡视，没有其他班级的喧闹，暖黄的灯光将这里笼罩成一个独立而舒适的小世界。
　　曲昔思催着尹依，反倒除了她以外的四人先到了教室。
　　座位是随便坐的，但这几天下来，也固定下来了，一般不会变。
　　尹依坐到曲昔思的位置，和身后的王静说：“等曲昔思来了，看到我在这坐着，肯定会说：‘你怎么坐这儿了’”
　　正说着，曲昔思推门进来，看到尹依坐在她的位置上，“你怎么坐这儿了？”
　　“哈哈哈哈哈哈。”尹依和王静同时笑起。
　　“你俩笑什么？”
　　王静解释了刚才尹依说的话，“尹依是你的蛔虫吧，说的分毫不差。”
　　打了自习铃，五人才安静下来。
　　——不，其实是安静不下来的。
　　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规律地响着。高玉婷突然停下笔，脸上露出一丝诧异，“今天外面好安静啊，一点声音都没有。”
　　平日里走廊上总会隐约传来别的班级的讨论声或脚步声，此刻这过分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适应。
　　“咔嚓。”曲昔思正靠在椅背上，悠闲地咬着苹果，清脆的声响在静谧中显得格外突出。
　　她咽下口中清甜的果肉，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猜测到，“今天腊月二十三，是小年啊。该不会都回家过节去了吧。”
　　“那岂不是整个辅导班可能就剩下我们几个了？”王静抬起头，环顾四周，语气里带着点不可思议。
　　“对啊，你们看外面黑漆漆的。”高玉婷指向窗外。
　　尹依的笔尖在纸上顿住，一滴蓝色的墨迹悄然晕开。她没有加入关于节日和寂静的讨论，目光落在正与其他三人轻松聊天的曲昔思身上，一个疑问浮上心头。
　　她轻声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清晰：“曲昔思，你怎么没回家过小年？”
　　曲昔思转过头，对上尹依的目光，“嗯，本来是想回去的。但我妈说，‘要是尹依不回家，你也别回了。’”她模仿着母亲的语气，随即笑得更加灿烂，“我猜你肯定不会回去，所以我在这陪你啊。”
　　她话音刚落，王静就兴奋地起哄：“那正好！就我们五个，一起happy了！”
　　“好啊！”曲昔思像是被点燃了玩心，顺手抓起桌角的橡皮，手腕一扬，橡皮精准地砸中了墙上的电灯开关。
　　“啪！”
　　教室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路灯微弱的光线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曲昔思！”其他几人同时惊呼。
　　黑暗中传来“哐当”一声，不知是谁撞到了桌子，紧接着是铅笔盒掉在地上、文具哗啦散落的声音。
　　“别慌别慌！我马上开灯！”曲昔思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很快找到了开关，再次按下。
　　光明重新驱散了黑暗，大家都松了一口气，随即忍不住笑起来。五个人一起弯腰，帮忙捡拾散落一地的笔尺橡皮。
　　高玉婷眼尖，看到徐金娜桌上那本与习题册格格不入的厚书，“《简·爱》？你打算晚自习看这个？”
　　“对啊，”徐金娜哀嚎一声，接过书本抱在怀里，“考试要考的，我还没看完，再不抓紧看就来不及了！”
　　高玉婷打趣道：“谁让你平时不抓紧，现在知道着急了？”
　　“尹依，你看完了吗？”曲昔思看向尹依。
　　“粗略地看了看，没扒细节。”
　　“那你讲讲呗。”
　　“但我属于看完就忘的人，不过简的人物塑造还挺强的，有坚持自我的清醒，尊严和原则。”尹依说得若有所思。
　　“她不愿意成为任何人的附庸，包括她选择离开······她在以为失去一切，毅然离开桑菲尔德之后，才真正明白自己有多爱，又有多怕那种失去的空洞。人好像总是这样，拥有时不觉得，非得等到可能永远失去了，才会后知后觉地懂得珍惜。”
　　她的话让原本嬉闹的气氛稍稍沉淀下来。
　　曲昔思倚着桌子，指尖轻轻敲着那本《简·爱》的封面，“我倒是觉得，简·爱和海伦·彭斯之间的感情，也很值得琢磨。她们在洛伍德学校相互取暖，海伦给了简爱超越友谊的理解和慰藉。那种在冰冷环境里产生的、深刻的精神联结和依赖，甚至比一些爱情描写更打动我，更显得纯粹和珍贵。”
　　王静听着，点了点头 “被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海伦去世那段，我看得挺难过的。”
　　“对对，我也是。”高玉婷附和着。
　　徐金娜也来了兴趣，翻着书页，“而且简爱后来总是回忆起海伦，说明这段关系对她影响超级深。”
　　几人正讨论着，走廊上响起吵闹声，“嗯？不是没人吗，怎么突然有声了。”
　　“这不儿辅导班还是有人的。”
　　“不知道。可能他们干什么去了吧。”
　　“没事没事，不妨碍我们。”

　　学习的心思一点儿都没有了，曲昔思摆弄起手指，“尹依我要给你展示一个技能，你说100以内的加减法，我用手指就能算出来。”
　　“37+46。”尹依随口说了一个。
　　曲昔思举着手，十个手指起起落落，嘴唇微动，相较于笔算是很快的，“83。”
　　“哇，83-56呢？”
　　“27。”
　　这成功引起了尹依的好奇心，她见过珠心算，没看过这样灵活的手指算法。
　　“我是小学学的，你们小学不教这个吗？”
　　“没有。”
　　“那我来教你吧。”
　　尹依拒绝了，现在对她来说，100以内加减法简直是小儿科，有划拉手指时间，她都算好几道了。
　　“来嘛，现在也是没事干，我教你，很简单的。”曲昔思有极大的热情，因为在认识的人当中，她每次展示都会获得惊叹，似乎只有她的小学教了手指算法，其他人都不会。
　　“好的，曲老师。”尹依颇有江湖气地对曲昔思做抱拳礼。
　　“先学1到9的表示方法。”曲昔思竖起左手大拇指：“这是1。”接着竖起大拇指和食指：“这是2。”
　　“老师，这不是2吗？”尹依竖着兔子耳朵的2给曲昔思看。
　　“这样不行，我们要这么表示。”
　　轮到3的时候，曲昔思在2的基础上又稳稳地竖起中指，同时将无名指和小指稳稳地压向掌心。
　　尹依照着样子竖起大拇指、食指、中指，可她的无名指和小指却不听使唤，倔强地翘着，怎么也贴不到掌心。她使劲弯了弯，那两个指头颤巍巍的立起。
　　曲昔思看着尹依那“张牙舞爪”的手，笑出来：“这两个怎么弯不下去？”
　　尹依自己也被逗笑了，用右手去按那两个“叛徒”指头，结果一按，原本竖着的三个指头也向下蜷了，整个手乱成一团。
　　“我的手好笨啊，不学了，曲昔思。”
　　“不行，要学要学。”曲昔思坚持要教下去。
　　尹依磕磕绊绊，在曲昔思的帮助下，手势奇怪地比划出1到9。
　　“差不多了，来试试算题。”曲昔思在草稿纸上写下两道题：“15 + 28 ”
　　“43啊。”尹依脱口而出。
　　“用手算，”曲昔思点了点她的手，“按我说的，一步一步来。”
　　“先在手上表示15，”曲昔思像个耐心的导航，“十位是1，怎么表示？个位是5，用哪个手指？”
　　尹依笨拙地摆弄着：“十位1……是右手食指？不对，左手？等等……”
　　“别急。我们先处理个位，5是……”
　　尹依的手来回比划，手指抬起、放下，终于用左右手凑出了“15”。
　　“加28。先从个位开始，加8。8拆成5和3，因为5是一只手。如果是7就拆成5和2。”曲老师很负责任，举一反三，“先加上5，是不是满10了？好，现在把这个10‘记’到左手进位，右手剩下多少？”
　　“剩下……3？不对，刚才加5之前右手是5，加了5是10，进位了……右手应该只剩0？再加剩下的3，所以右手现在是3？”尹依用左手去压右手的翘起的手指。
　　“对！左手进了一位，现在左手代表多少了？”
　　“等等，我看看，刚才是什么手势……原来是10，进了一位变成20。”
　　“好，现在再加28的十位，2，也就是20。左手再加20，现在左手是？”
　　尹依看着自己已经有点混乱的手指，努力分辨：“20……再加20，是40！”
　　“对，右手是3，所以结果是？”
　　“43！算出来了。”尹依举着怎么看都看不出4和3的手势给曲昔思看，“好玩，再算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