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如果》落霜眠

6、第六章 辅导班

　　辅导班在寒假两天后开始，尹依也在家躺了整整两天。
　　第三天，尹依和尹方鑫拖着行李来到辅导班的宿舍。
　　宿舍和教室在一栋楼，一到三楼是教室，四五楼是宿舍。
　　推开虚掩的门，尹依看到曲昔思和她的妈妈赵凤岚正弯着腰，合力拉扯着床单的边角。
　　赵凤岚闻声抬头看，“阿姨好。”尹依率先向赵阿姨打了声招呼，随即目光转向曲昔思，嘴角微扬，“曲昔思，这么早就到了。”
　　曲昔思也直起身，带着浓重的鼻音笑道：“也就比你早了……十分钟吧。”话音刚落，便侧过头轻咳了两声。
　　“感冒了？”尹依将行李箱推进靠门的位置，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声音里带着同病相怜的沙哑，“我也是，回家没两天就中招了。”
　　“看来是期末考的‘后遗症’，”曲昔思哑着嗓子打趣，随即指了指旁边的空铺，“你睡哪张床？”
　　宿舍颇为宽敞，是标准的六人间上下铺。曲昔思的行李已经安顿在了靠墙的下铺。
　　而尹依一向不喜欢下铺，总觉得难免有人随意坐，不够干净，她宁愿每天爬梯子，也要选择更清净的上铺。
　　“我睡你对床的上铺吧，”她仰头看了看，“不是说暖空气上升嘛，上头兴许还能暖和点。”
　　“小依，那你和同学慢慢整理，爸爸要先上班了，有事打电话。”尹方鑫放下沉重的行李，环顾了一下整洁的宿舍环境，又低声嘱咐了几句。
　　“好，您路上开车慢点。”
　　“叔叔再见！”曲昔思也乖巧地道别。
　　“那我也走了，你们互相照应着。”赵凤岚随后也笑着离开了。
　　门刚一关上，曲昔思立刻凑上来，伸手抓住尹依卷起的被褥一角：“快快快，我帮你一起弄，早点收拾完去教室抢个好位置！”
　　“你都搞定了？”尹依略带惊讶地看向她身后——床铺平整，物品归置得井井有条。
　　“那当然！”
　　“我来报到的时候，在前台看到住宿的还有高玉婷、徐金娜和王静，她们和我们住这个宿舍。”
　　“王静是十二班的吧，不过也都认识。”
　　“嗯嗯。”
　　两人通力协作，铺床叠被，摆放洗漱用品，动作麻利。不过一刻钟，尹依的床铺和桌面也已初具规模。
　　“好了，走！”
　　走廊里已经回荡着其他学生隐约的谈笑声。她们推开教室门，里面有三四个人先到了。教室不算大，约莫三十张浅色课桌排列整齐。
　　课桌的排列也很有意思，一共七排，每排有四张桌子紧密相连，仿佛一个独立的小团体，隔着一道窄窄的过道，则是一张孤零零靠墙摆放的单桌。
　　“坐那儿怎么样？”曲昔思伸手指向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从外往里数第二、三个。离黑板距离适中，看字不费劲，进出也方便，最重要的是有安全感。”
　　尹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会心一笑：“英雄所见略同。”
　　这不像在学校时常换座位，老师也不会去排位，一般坐在哪就不会再动了。
　　十一班和十二班是兄弟班级，两班用的是一套老师班子，所以辅导班也是两个班一起上，参加的人三十个左右。
　　上课也像在校差不多，把卷子、题尽量提前做好，课上直接讲，同学们也都习惯了。

　　冬季的感冒总是不容易好，曲昔思的病情非但未见好转，反而愈发沉重起来。
　　白天她总是昏昏沉沉，眼皮重得抬不起，眼眶持续散发着不正常的灼热。那双平日里神采奕奕的眼睛，此刻仿佛被蒙上了一层擦不掉的薄雾，失了焦距。
　　更折磨人的是，明明身体疲惫不堪，白天瞌睡连连，到了夜深人静该安眠的时候，她却异常清醒，辗转难眠。
　　尹依在梦中听到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像被什么捂住似的，闷闷地挤进她的意识。她皱了皱眉，眼睑微微颤动，在黑暗中勉强张开一条缝隙。
　　视线尚未清晰，一道突兀的、暗黄色的光束率先闯入眼帘——它从未曾关严的宿舍门缝斜切进来，像一道利刃，在冰冷的地板上投下一条细长而孤寂的光痕。
　　门怎么没关？
　　睡意瞬间被驱散了大半。她伸手在枕边摸索，指尖触到冰凉的手机。按亮屏幕的瞬间，刺眼的白光让她猛地眯起了眼睛。
　　04:23。
　　一种莫名的不安促使她撑起半个身子。右臂陷在柔软的枕头里借力，左手则下意识地揉了揉因睡眠不足而酸涩发胀的眼角。
　　宿舍里静得很，只能听到其他几位室友均匀悠长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偶尔，还夹杂着一两句含混不清的梦呓。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向前探出大半个身子，努力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挨个床位地辨认。
　　有人出去了。
　　曲昔思在吗，目光投向曲昔思的床铺，太黑了，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被子似乎是掀开的。
　　她下意识地想开口轻唤她的名字，音节都涌到了舌尖，又被她猛地咬住下唇，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不能吵醒其他人。
　　就在她犹豫不决、心跳如擂鼓的刹那，走廊上那熟悉而又令人揪心的闷咳声再次传来。
　　这一次，她听得格外真切，那声音短促、压抑，仿佛有人正用尽全身力气将翻涌的痛苦和咳嗽的冲动狠狠咽回喉咙深处，只留下一点挣扎的、带着颤抖的余音，在寂静的寒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是曲昔思，她在外面。
　　尹依快速裹上外套，借着门缝透出的微弱光线，像只警觉的猫一样轻手轻脚地溜出门。
　　壁灯投下暗黄色的光晕，像融化的蜂蜜般黏稠地铺满整个走廊。
　　室内外的温差让她手臂上瞬间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她本打算去厕所寻找，却在楼梯拐角处猛地停住脚步——窗边立着一个清瘦的身影。
　　尹依的呼吸骤然凝滞，夜风钻进窗缝，在寂静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她鼓起勇气向前挪步，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人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身后的动静毫无察觉，依旧静静地望着窗外。
　　“曲昔思？”
　　三个字轻得像怕惊动空气里的尘埃，却在寂静的走廊里异常清晰。
　　身影猛地一颤，缓缓转过身来。月光流水般倾泻在她苍白的脸上，映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眼神起初像受惊的小鹿，待看清来人后，才渐渐化开成柔软的困惑。
　　“你......”曲昔思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砂纸磨过喉咙。
　　尹依这才走上前去：“睡不着吗？”
　　借着窗外变幻的霓虹灯光，她能清晰看见曲昔思眼里的疲惫，和微微泛红的鼻尖。
　　“嗯，”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想出来透透气。”
　　尹依看着她这样，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怎么出来了？”曲昔思的嗓音哑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就是醒了，顺便出来看看。”
　　远处广告牌的灯光正在循环变换，“看那个灯牌，”曲昔思撑着窗台，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一会儿会变成绿色，再变蓝色，然后又变成红色。”
　　两人静静看着灯光完成了绿-蓝-红的循环。尹依忽然开口：“下次记得叫醒我。”
　　刺目的红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背后的墙上，像两道交叠的伤痕。
　　站得累了，她们顺势坐在冰凉的楼梯台阶上。
　　“想回去吗？”尹依轻声问。
　　“不想。”
　　“嗯，那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尹依起身，悄悄返回宿舍。
　　不一会儿，她抱着曲昔思的咖啡色外套和水杯匆匆回来。
　　“出来也不多穿点。”她轻声责备着，将外套披在曲昔思肩上，又拧开杯盖递过去，“嗓子痛的话喝点温水。”
　　曲昔思小口喝着水，然后将杯子放在台阶上。她环抱住双膝，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额头抵着膝盖，长发垂落下来，像一道黑色帷幕遮住了表情。
　　尹依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泪水在眼眶里蓄积，将视线晕染成模糊的色块。她使劲眨了眨眼，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水珠。
　　脑袋不受控制地一点、又一点，直到猛然惊醒。她急忙转头看向身旁，曲昔思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不知是睡是醒。
　　太安静了，静到时间都绕开了。
　　天边是沉郁的深蓝，浓郁得几乎发黑，却又在极远处透出一丝冷调的光。云层低垂，边缘被某种不可见的力量缓慢侵蚀，渐渐泛出铁灰的亮色，夜色未褪，晨光未至，像一场漫长的等待。
　　尹依在楼梯间冰凉的墙面上靠了一会儿，意识在疲惫与担忧间浮沉，竟迷糊地浅睡了片刻。
　　周围隐约传来窸窣的说话声和脚步声，将她从不安的浅眠中唤醒。
　　已经到起床的时间了吗？曲昔思好点了吗？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旁，却发现那个位置空空如也。这一发现让她瞬间清醒了大半，心里咯噔一下。
　　她立刻起身返回宿舍。高玉婷她们已经起床，正睡眼惺忪地在水房和宿舍间穿梭洗漱。
　　“你们看到曲昔思了吗？”尹依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
　　“没有啊，”正在刷牙的徐金娜含糊地回应，“她去哪了？”
　　尹依的目光扫过另外两位室友，她们也都茫然地摇摇头。
　　这个时间，她能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