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如果》落霜眠

5、第五章 午后的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进教室，距离周末放假只剩半天。虽然理智告诉初三学生，学校不可能为他们安排元旦的任何娱乐活动，但空气中依然飘荡着一种按捺不住的躁动。没人能真正静下心学习，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聊天。
　　“给，巧克力。”曲昔思从书包里掏出七八块包装精致的巧克力，递给尹依和后面的许柚宁、严炎。“有黑巧和白巧，你们都尝尝。”
　　“谢谢！”
　　“哇，居然还特意在今天分巧克力，太懂我们了！谢谢！”
　　尹依接过一块白巧克力，其实上午课间时，两人已经提前“开小灶”了。但她还是配合地露出惊喜的表情，“还有白巧克力呀。”
　　教室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此时尹依和曲昔思已经移到靠窗的位置了，虽然还是第一排，但比以前好多了。两人也大胆了许多。
　　班主任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红色塑料袋走进来，脸上带着难得的温和笑意，“虽然没有元旦活动，但老师们统一买了些糖果。”
　　“好哎——”教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
　　要知道，在这种每天被试卷和习题淹没的生活里，任何一点意料之外的甜头都足以让学生们欢欣鼓舞。这不仅仅是为了几颗糖，更是因为感受到了被老师们记挂的温暖，像是在灰蒙蒙的备考日子里，突然透进的一缕彩色光芒。
　　“曲昔思，你来给大家分一下，每人都有。放学前大家好好自习。”
　　“好——”
　　曲昔思拎着那个沉甸甸的袋子，开始沿着过道分发。她走到每一排，从袋子里抓出五六颗色彩缤纷的糖果，放在同学们迫不及待伸出的手心里。
　　“是大白兔，我最喜欢这个了！”
　　“想吃那个黄色的酥糖。”
　　教室一时充满了窸窸窣窣的拆糖纸声和满足的轻笑。
　　尹依看着曲昔思被挑糖的同学团团围住，自然地伸手从她课桌抽屉里又摸出两块巧克力，利索地拆开包装。
　　这巧克力真不错。
　　曲昔思分完糖回到座位，看到尹依正襟危坐，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像个展示赃物的小贩——手边是两张撕开的巧克力包装纸。
　　“不好意思啊，”尹依眨了眨眼，看着曲昔思说，“我又吃了两块。”
　　曲昔思看着那两个空包装，笑了笑：“你还要吃吗？我包里还有，自己拿。”
　　尹依摇摇头，指了指刚刚分到的那几颗糖：“不吃了，这些够了。”
　　这一闹更是无心学习。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拉，却写不出几个像样的公式。
　　曲昔思的视线落在桌角那支“水果胶”上——透明的粉色胶棒，和尹依那支蓝色的是一样的，专门用来粘贴试卷和错题。
　　她的目光在两支胶棒之间游移，一个古怪的念头冒了出来。
　　“尹依，你说，要是把这两个颜色的胶棒黏在一起，会不会混出新的颜色？”
　　尹依看似在埋头做题，实则神游天外已有多时，“不知道。”
　　“我想试一下。”曲昔思的指尖已经碰上了那支粉色胶棒。
　　“试吧。”她顺手把自己的蓝色胶棒推到曲昔思桌上。
　　曲昔思将蓝色和粉色胶棒紧紧对在一起，双手用力捻了捻，再缓缓分开。黏稠的胶体被拉出细长的透明丝线。
　　“好像没什么变化，”她仔细端详着胶棒头，“就是沾了点颜色而已。”
　　放下胶棒后，她鬼主意又打到尹依的橡皮上，还是物理实验课上借给她的那块，如今体积缩小了一圈，四个角都磨没了。
　　她拿起来，开始在草稿纸上搓动，搓了一笔槽的橡皮屑。
　　尹依看着她没有阻止，反正闲着，搓就搓吧。
　　渐渐地，那块橡皮在她的掌心里变得越来越圆润，棱角全无。一块圆滚滚、宛如迷你车轮的橡皮被放在尹依面前。
　　尹依拿起来，指尖还能感受到橡皮上残留的温度。
　　这橡皮在桌面上轻轻一推，滚上好一段距离。
　　“曲师傅，你这手艺，”尹依捏着“车轮橡皮”，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不去做手艺人可惜了。”
　　“这是艺术品。”
　　“好好。”
　　艺术品被尹依用到中考结束便收藏起来了。

　　初三的家长会总比其他年级来得更频繁些，几乎每月一次，而且要求学生必须在场，这几乎等同于一场公开的“审判日”。
　　那天下午，班主任“抽风了”，“同学们，我们四人一组，每个人需要为组内其他三位成员写下优点和不足的评价，这份评价稍后会展示给各位家长。”
　　这下可犯难了——优点还好说，无非是些“学习认真”、“乐于助人”的客套话；可这“不足”要怎么写？
　　写轻了显得敷衍，写重了岂不是明摆着得罪人嘛，而且还要给家长看！
　　尹依握着笔，写得极为谨慎。她对同组其他人的优点不吝赞美，而写到不足时，则严格地将范围限定在学习方面，措辞委婉。
　　比如写给后桌许柚宁的，“优点：性格开朗，大大咧咧，不拘小节，英语成绩优异；不足：建议在数学学科上投入更多精力，争取更大进步。”
　　最后轮到写曲昔思了，尹依思考片刻，刚准备下笔，笔尖却悬在了纸上——自己竟然不确定同桌“曲昔思”名字里的“xi”字，到底是哪一个“xi”！
　　她的脸颊微微发烫，犹豫了一下，拿笔轻轻戳了戳旁边曲昔思的胳膊，眼睛不太敢看她，声音越说越小，“曲昔思，你的‘xi’……是哪个‘xi’啊？我不会写。”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哪里是不会写，分明是根本不知道。
　　这太尴尬了，做了这么久的同桌，居然连人家的名字都不会写。
　　“哈哈，不是不是。”说完又摆手，“我就是突然...呃...是‘珍惜’的‘惜’吗？”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解释简直越描越黑。
　　“尹，依！你你你完了，罚你把我的名字抄一百遍。”说着，曲昔思要伸手打过来。
　　“我错了，我错了，不该忘记你的名字怎么写，不是合格的同桌，不配做朋友。”自知理亏的尹依立刻双手合十，态度诚恳地认错道歉。
　　看她这副模样，曲昔思也绷不住了，“是‘昔我往矣，杨柳依依’的‘昔’。”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尹依接上了下一句。
　　“‘雨’读四声，是“下”的意思。”
　　“雨雪霏霏”尹依重复了一遍， “yeah, sir.我一定罚写一百遍给您呈上。”
　　尹依在纸上潇潇洒洒地写下“曲昔思”三个字。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优点：
　　第一，名字很好听取自《诗经》，很有文艺范儿。
　　尹依决定先上来夸名字，这么好听的名字都不会写，真是笨蛋。
　　第二，做事用心认真，笔记工整，尤其是语文笔记板书相当漂亮，重点还用不同颜色标好。
　　曲昔思多次开玩笑，要留着语文笔记以后给孩子看，“看看他娘年轻时候的语文笔记，这可是全部心血啊。”
　　尹依承认了，曲昔思的字确实很好。她没能看当初展示的那份语文作业，但她现在可以第一时间看到曲昔思所有的作业。
　　第三，性格很好，像小太阳，和她一起会很高兴。
　　是啊，曲昔思身上有种天然的暖意，能驱散周遭的沉闷。写到这里，尹依笔尖微滞，一个念头悄然浮现：怎么会交她这样明亮又受欢迎的人？一丝微小的庆幸感弥漫开来——能成为她的朋友，好像有点幸运。
　　第四，长得不错……
　　尹依看着曲昔思侧脸，眉形细长而舒展，眉毛微微下垂，带着几分天生的温柔。鼻梁不像欧美人那般陡峭，而是带着东方古典美的柔缓弧度。
　　停。
　　尹依猛地收回目光，止住奔涌的思绪。这样仔细地打量、评判别人的容貌，太不礼貌了。
　　她在心里给这条画上了一个叉。PASS。
　　优点就这些吧，再多和其他两人就不一样了。
　　缺点嘛，“有待发掘”。
　　阳光斜斜地穿过玻璃窗，落在窗台上，映出两道并排的影子。

　　“家长会”这三个字从小就是每个学生的噩梦。想到老师要在会上把成绩单和分析报告赤裸裸地摊在家长面前，这导致了孩子听到“家长会”三个字就想逃，曲昔思和尹依也是。
　　于是，在家长会开始前，两人悄悄搬来两个多余的板凳，像执行秘密任务般挪到教室最后的窗边，还拜托前排同学帮忙打掩护。抽出两张化学卷子铺在窗台上，她们默契地低下头，假装沉浸在题海中，实则是想逃避即将开始的“公开处刑”。
　　尹依在心里默念着“我听不见，听不见，我要做题”的紧箍咒，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在卷子上，耳朵却不自觉地竖起来，捕捉着教室里的每一个动静。
　　家长们陆续坐在自己孩子的座位上，班主任平稳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这是本次期末考试进步明显的同学，相比上次考试都有显著提升……要注意补足短板，总分才能提高，不能只依赖优势科目。比如曲昔思同学，她的语文英语这些科都不错，只要数学提上去成绩会很好看，就像这次数学比上次提高了二十一分，总排名前进了七个名次……”
　　心不在焉的尹依抬头看多媒体上投有曲昔思名字的PPT，然后歪头凑近一旁无动于衷的曲昔思，压低声音，“老师说你了。”
　　“嗯。”
　　“嗯？你怎么没反应啊？”
　　“什么反应，你快来看看这第七题，怎么做？”
　　“哦哦，等会儿，我先看看。”被曲昔思一打岔，尹依放下追问，凑过去看题，“溶液酸碱度会变化的，然后写反应的化学方程式”。
　　时间就在一边做题一边听家长会中缓慢流淌，教室里的掌声响起，家长会结束了。
　　“终于结束了。”
　　曲昔思把卷子塞进书包，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时，板凳腿在地板上划出轻微的声响，“等会儿过去，我妈肯定要问我成绩的。”
　　“家长都一样，我妈也会问东问西。”
　　尹依把两个板凳归还原处，去找老妈，先开口问，“开完了，我们走吧？”然后礼貌地向旁边的女人问好，“阿姨您好。”
　　“你好。”曲昔思的母亲笑了笑，眼角有着和女儿如出一辙的温柔弧度。
　　姗姗来迟的曲昔思单肩背着包，“妈妈，那些材料你看了？”
　　“看了呀，还写我们的评价。”
　　“我看看您写了什么？”
　　母女俩聊起来了，尹依看着曲昔思，等对方也看来时，尹依比着“走了”的口型，无声和对方告别。
　　“曲昔思是你同桌吗，刚才开会的时候，老师夸了她，小姑娘长得还挺漂亮，她妈妈说话也挺有意思的。”宋以玲在下楼时对尹依说。
　　“是啊，她挺好的。”

　　期末考试的最后一门结束铃声响起，校园里却没有迎来预想中的轻松。初三学生必须再留校复习整整一周，才被准许踏入寒假的门槛。
　　晚自习的教室灯火通明，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和偶尔翻书的声响。班主任轻声将尹依唤了出去。
　　走廊里比教室冷清许多，灯光也显得昏黄。蒋老师推了推眼镜，语重心长，“尹依，这次期末总体考得不错，老师看到了你的努力。但是，”她话锋一转，“分数还有上升空间，尤其是数学物理这些科。寒假是个关键时期，很多同学都在计划‘弯道超车’，一刻也不敢松懈。”
　　在老师叫她出来之前，已经陆续和几个同学谈话了，尹依也猜到应该是辅导班的事。
　　虽然市教育局明确禁止假期补课，但为了那至关重要的升学率，学校领导对老师们私下开办辅导班的行为，向来是心照不宣地默许。老师不会明说，点到即止，学生也会明白。
　　尹依回到座位，刚坐下，曲昔思就立刻凑近，压低声音，了然地问道：“老蒋是不是也跟你说了辅导班的事？”
　　尹依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前排，几个同学在窃窃私语。
　　班主任已经进行了一轮“精准动员”。
　　“你应该会去吧？”曲昔思追问，“打算住宿还是走读？”
　　“不太想住校，”尹依想了想，“我可以走读，我爸上下班能顺便接送。”虽然她知道这样会给老爸增添不少麻烦。
　　“哎呀，来回折腾多辛苦，住宿呗！”曲昔思一把抓住尹依的手臂，轻轻摇晃着，语气带着明显的怂恿，“跟我一起住，还能做个伴儿！”
　　“我……考虑一下。”尹依没有立刻答应。
　　“住嘛住嘛！”曲昔思不放弃，晃着她的胳膊，“叔叔接送也不方便，而且晚上我们可以一起上自习，多好啊！”
　　“别晃了，在自习呢。”
　　尹依其实最受不了这种软磨硬泡。或者说，当曲昔思眼睛亮晶晶地说出“和我一起住宿”时，她心里的天平就已经倾斜了。
　　但她面上依旧保持着平静，只说需要考虑。直到放假前两天的课间，她才仿佛不经意地，对正在收拾书本的曲昔思说：“我想好了，寒假辅导班住校。”
　　曲昔思立刻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仿佛早就在等这句话，“好呀！那就这么说定了，辅导班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