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如果》落霜眠

4、第四章 若论哪

　　若论哪一科最能让学生们闻风丧胆，英语课必定高票当选。这倒不是因为学科本身，而是讲台上的英语老师，她也是隔壁十二班的班主任，被学生们私下称为“莺”——她说话如莺啼般清脆流利，语速快、信息量大，更“可怕”的是，她随机点名，答不上问题的学生就得乖乖站一会儿。
　　尹依从七年级就每周补习英语，三年下来，倒是补出了些兴趣，语感和词汇量比大多数同学要好些。即便如此，面对突击提问和每周雷打不动的考试，她心里也难免七上八下。
　　“85分以下的。”“莺”站讲台上，扫着下面一个个低垂的脑袋。
　　话音落下，教室里响起一片桌椅挪动的“哗啦”声，超过一半的学生站了起来，垂头丧气地鱼贯走向教室后方。
　　这是英语课的传统，考得好，你就能安稳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考不好，教室后墙那块空地就是你的“雅座”。
　　尹依也在这支“败军”之中，她捏着手里那份“惨不忍睹”的卷子。
　　啧，这考得一塌糊涂。
　　她用余光悄悄扫了一眼身边，英语成绩不错的许柚宁也赫然在列，这让她心里稍微平衡了一点，看来这次的题目难度确实不小。
　　她正对着卷子上连片的红叉发呆，忽然感觉有人用卷子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侧头一看，是曲昔思。
　　“嘿，稀客呀~”， 对方用卷子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笑得弯弯的眼睛，压低声音说：“想不到在这还能碰到你，真稀奇啊。”
　　尹依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把自己那份批改痕迹格外刺眼的卷子侧过去给她看。
　　曲昔思凑近一瞧，豁，选词填空居然能连错六个，七选五更是惨烈，只对了一个。她又看看自己的卷子，满意地点点头，嗯嗯，选词填空比尹依好点。
　　罚站的时间格外漫长。大约过了二十分钟，站得笔直的队伍开始有些松垮。曲昔思最先不安分起来，她左摇右晃，小声哼哼：“好累啊，腿疼腰疼哪都疼。”边说边用手去揉后腰，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小小年纪哪来的腰。”
　　曲昔思动作一顿，突然伸手戳向尹依的腰侧，“这不是腰是什么？”
　　尹依被戳得一个机灵，差点叫出声，猛地往后躲，后背“咚”地撞上教室后的柜子。尹依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惊呼咽了回去。
　　这突兀的声响瞬间划破了教室里原本只有老师讲课声的安静。前排不少同学闻声回头，英语老师的目光精准地扫了过来，停在还在忍痛的尹依身上。
　　“尹依，你来讲一下阅读理解的第二个题。”
　　“这个题的关键在tree on the side of the street，呃……老师，这道题我错了，我找的是第二段第三行，就选了C。”
　　“确实有不少同学选了C，尹依说的第二段第三行是答案的位置，但是第三段第一行也是答案，……尹依好好看看卷子，来办公室找我讲题。”
　　“好的，老师。”
　　老师的目光又严厉地扫过后面站着的所有学生：“后面的同学都老实站着，你们也要来找我分析试卷。”
　　等老师的注意力重新回到黑板，尹依立刻扭头，用眼神控诉罪魁祸首。曲昔思憋笑憋得整张脸都埋在了卷子后面，肩膀止不住地抖动，连带着手里的卷子都快被捏皱了。
　　“闹归闹，你别动手动脚。”尹依压低声音，带着警告意味。
　　“好的。”曲昔思比了个OK。
　　这人如果安静下来，那她就不叫曲昔思了。
　　安分不过一分钟，尹依感觉左肩一沉，她诧异地转头，看到曲昔思竟肩膀紧贴着她的肩膀，重量地压在她身上。
　　“你？”尹依彻底被她这接连的举动弄得说不出话来，身体有些僵硬。
　　“站累了嘛，靠一会儿。”曲昔思的声音带着点耍赖的嘟囔，理直气壮。
　　哪能这么倚啊！会被看到的！
　　尹依本想推开她，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周围。二十几个受罚的学生摩肩接踵地挤在教室后方这块不大的空地里，彼此之间几乎没有空隙。冬日厚重的棉服像一层层膨胀的面包，模糊了每个人的身体轮廓，在后方形成了一堵看起来密不透风的“人墙”。
　　老师应该看不出来吧 。
　　想到这里，她原本想要躲闪的肩膀顿住了，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默默地调整了一下站姿，将身体站得更稳、更直了一些。

　　不仅有跑操，而且到了饭点学生们不能直奔食堂，必须先冲到操场上，完成十多次立定跳远训练，才能获得“进食许可”。
　　这天下午，下课铃响过好一阵，尹依和曲昔思才匆匆赶到操场。原因无他，曲昔思收拾东西慢了半拍，尹依在旁边等得干着急。
　　“快点，脚下小心。”尹依一边快步下楼梯，一边忍不住小声抱怨，“全校都估计跳完了！”
　　曲昔思自知理亏，嘿嘿一笑，拽着尹依的袖子加速跑，“哎呀，下次一定快点儿！快找找咱们班在哪儿？”
　　然而，眼前的操场上有五六个班级，此起彼伏地起跳、落地。放眼望去，都是蓝蓝红红的校服，根本分辨不出哪一片是属于自己班的地方。
　　“完了，找不到了。”尹依踮着脚，眉头紧锁。
　　“总不能傻站着看吧？被年级主任抓到，又得挨训。”曲昔思一想到主任那张永远像别人欠她钱似的脸，就打了个寒颤。她灵机一动，拉住尹依，“快，混进这个班先跳着！”
　　两人心照不宣，迅速低下头，混入了正在起跳的十二班队伍末尾。摆臂、蹬地、起跳，让自己看起来像是这个集体的一份子，尽量不要让英语老师认出来。
　　跳了几下，十二班跳完散了。只剩下尹依和曲昔思还站在原地，面面相觑，显得格外突兀。
　　“坏了，十二班走了，咱班到底在哪儿啊？”曲昔思急了，伸长脖子像只迷路的企鹅，四处张望。
　　尹依也紧张地环顾四周，要是现在被主任发现她俩像无头苍蝇一样站在空地中央，后果不堪设想。“快找啊！”她催促道，感觉后背都要被想象中的视线盯穿了。
　　“那里，就在旁边！”尹依简直哭笑不得，边说边一把拽住曲昔思的手腕，朝着班级方阵狂奔而去。
　　终于归队了。
　　“原来就在旁边，怎么刚才看不见。”曲昔思苦笑，还伸着脖子找了好久。
　　两人因刚才傻傻地找而忍俊不禁，肩膀不住颤抖，根本没法正经完成动作。
　　什么摆臂、蹬地、收腹的技术要领，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软绵绵地起跳，姿势滑稽。
　　为什么早操是七点跑呢？
　　因为六点到七点这一个小时是学生们宝贵的“宿舍早读学习时间”。
　　老师会前一晚提前布置好作业，早上睡眼惺忪的学生们，强打精神，搬出床上小桌，趴在各自的一方小天地里开始“奋笔疾书”。
　　大家有时会得空眯个回笼觉，有时会在草稿纸作抽象画，有时会顾及形象照照镜子。
　　但今天不一样，早上要写的是“莺”布置的英语报纸。
　　难得听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曲昔思从包里拿出政治书，把它藏在英语报纸下面。
　　尹依在她对面的上铺，清楚地看到曲昔思的动作。
　　她要背政治？
　　这简直是冒险，作为十二班班主任的英语老师几乎在英语早读的时候都会来宿舍区巡视情况。她走路几乎不带声响，常常是人已经站在身后了，才后知后觉。如果被她发现占用了英语时间，那有四五张卷子等着你去做。
　　幸运女神今天似乎格外眷顾。直到六点五十的预备铃声响起，那道令人提心吊胆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你怎么在背政治，英语课要讲报纸的。”尹依和曲昔思往操场上走着。
　　曲昔思一副早有打算的模样，解释道：“昨天政治老师说卷子第二十三题出错的同学找他背知识点，我打算大课间去，今早先突击背一下。”说着，她狡黠地冲尹依眨了眨眼，语气变得理直气壮起来，“至于英语报纸，不是还有你嘛！”
　　曲昔思知道以尹依的英语水平和她们的交情，借来“参考”一下是绝对没问题的，而且尹依的正确率还非常有保障。
　　尹依看着她这副“算计”得明明白白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拿她没办法。“好吧，”她妥协道，“那等吃完早饭，我先去找许柚宁把答案对一遍，确定没什么问题再给你。”
　　“嘿嘿，好啊”

　　大课间铃声响起，曲昔思一把抓起早就准备好的政治书，对正在收拾桌面的尹依说：“尹依，你先去操场吧，我得赶紧去找政治老师背题。”
　　“等等，”尹依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快速拉上笔袋拉链，“我和你一起去。”
　　和曲昔思相处久了，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不习惯一个人行动。况且，这个理由正好能让她理直气壮地拖延一会儿，晚点去面对那令人喘不过气的跑操。
　　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却正好碰上政治老师拿着哨子走出来——他正要下楼去监督学生跑操。
　　“边走边背吧。”这三人便一边下楼一边背书。
　　政治老师和曲昔思在前面走着，尹依在后面跟着。
　　曲昔思背得挺快，就是不太注意脚下，尹依在她后面，时不时就要抬手，防止她摔倒。
　　“背得这么熟练？”政治老师有些意外，转头看了看曲昔思，显然没料到她能这么早来找他检查，而且还背得如此流利。
　　“嗯嗯。”曲昔思笑着点头。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旁听的尹依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是的老师，曲昔思今天早上为了背政治，连英语报纸都不写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补充说明，可那过于平静的语调，怎么听都像是打小报告。
　　曲昔思立刻扭头，朝尹依发射了一记混合着震惊和警告的“眼刀”。
　　“这可不行啊。”政治老师把书还给曲昔思，“过了，你俩快下去集合，马上要跑操了。”
　　“好的。”两人异口同声地应道。
　　刚一转身离开老师的视线范围，曲昔思就伸手去掐尹依的胳膊，“尹依！你打小报告！”
　　尹依则笑着灵活躲开，“那是事实，我可是在替某人求夸奖呢，某人为了学政治都不顾英语了。”

　　而且尹依还发现了一个奇妙的规律，她们俩似乎被老师们无形中“绑定”了。尤其是课上提问环节，每当曲昔思被点名，无论她是否回答上来，尹依的心脏都会收紧，因为她知道，下一个被叫到的，十有八九就是自己。
　　“曲昔思，这一题我们应该要看哪里。”曲昔思应声站起。
　　多亏了尹依不仅让她“参考”了报纸答案，还贴心地用铅笔在旁边标注了关键解题思路。曲昔思流畅地回答完毕，赢得了老师一个赞许的点头。
　　在她坐下的瞬间，尹依已经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板凳向后挪了半寸，身体微微前倾，进入了“预备起立”的状态。
　　“尹依，下一道细节理解题，定位信息在哪里？”
　　果然叫了，尹依平稳地站起来，精准地报出了段落和行数。整个过程流畅得像排练过一样。
　　同理数学课也是。
　　“尹依，你来说说，我们下一步该怎么构造辅助线？”
　　尹依站起身，对着图形比划了一下，说出了自己的思路，虽不完美，但也沾边。
　　老师让她坐下，随即目光很自然地移向她身旁，“曲昔思，你来补充一下，证明这两个三角形相似的关键条件是什么？”
　　曲昔思起身，接上了尹依未完成的部分。

　　语文更是夸张，尹依都混成“编外人员”了，没有课代表之名却有课代表之实。
　　起初是曲昔思收的作业太多，尹依看她拿不了，帮她搬到办公室。
　　这友好的援手一旦伸出，似乎就再难收回了。后来发展到，哪怕只有薄薄的十几本练习册，曲昔思也必定要拉上尹依一起。
　　“当初是谁信誓旦旦地说一个人也能干，这才十几本书，您老自己拿不了了？”尹依看着手里轻飘飘的几本书，感觉自己这趟来得实在有点多余。
　　曲昔思挽着她的胳膊，笑嘻嘻地，理由一套一套：“对啊，俗话说得好，人多力量大嘛！而且你在位子上坐着多无聊，就当活动筋骨了。”
　　走到办公门口尹依把书给曲昔思，“你进去交吧，我在外面等你。”
　　尹依可不想在班主任面前刷存在感，在曲昔思说话前，把她推进屋里。
　　很快曲昔思就出来了。
　　“晚自习来数提纲哦，班主任说的，‘提纲有点多，叫上尹依来帮你一起’”曲昔思将“班主任说的”五个字咬的格外重。
　　几次三番下来，班上的同学都认为尹依是语文课代表了，一到需要询问语文作业或者相关事宜时，不少人会下意识地直接转向尹依。
　　“尹依，周末有语文作业吗，是什么？”
　　“尹依，作业什么时候交？”
　　尹依总是指指身旁真正的课代表：“不知道，问曲昔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