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如果》落霜眠

3、第三章 日子像

　　日子像流水一样自然地向前流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们已经习惯了一起去食堂，回宿舍。
　　尹依会放慢脚步配合曲昔思蹦蹦跳跳的节奏，这个人像是总有消耗不完的活力，聊到有趣的事情时，会手舞足蹈，连睫毛都会跟着忽闪忽闪地颤动。尹依则安静地走在她身旁，时不时点头应和，嘴角挂着连自己都不察觉的浅笑。
　　傍晚的楼梯间，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曲昔思眉飞色舞地比划着，“然后我小表弟啊，居然把整块蛋糕都……”话音未落，她一脚踩空，整个人向前扑去。
　　走在她侧后方的尹依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一个箭步上前。她的右手迅速托住曲昔思的腋下，同时左手抓住了对方扬起的手腕，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支撑，一下子将曲昔思失衡的身形给“架”住了。
　　为了扶得更稳，尹依将曲昔思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但又想着要保持一定的距离，也正是这段距离使曲昔思不偏不倚地踩在了尹依的鞋上。
　　“没事吧？”
　　“没事吧？”
　　两人稳住身形后，异口同声地问出了这句话。
　　曲昔思惊魂未定地摇摇头，随即低头看尹依的鞋，“对不起哇，把你的鞋踩脏了。”
　　尹依松开了手，顺势后退了半步。她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鞋，“你没事就好，鞋子是黑色的，也看不出脏，多踩几脚都没事。”
　　“你也太好了吧！”曲昔思松了口气，脸上恢复了笑容，很自然地挽起尹依的胳膊。
　　尹依对于这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还是略显不适应，微微偏过头，语气带着点故作轻松的调侃：“这就算好了？你的标准也太低了点。”
　　“好了，快回教室吧。”尹依抽出胳膊，捋了捋不存在的刘海。

　　中考体育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每一个初三学生心头。对于运动神经本就不发达的尹依而言，这更是一场漫长的煎熬。
　　学校为体育考试制定了堪称严苛的训练计划——每天清晨雷打不动的五圈，上午和下午大课间索命的八圈。
　　清晨七点的操场，冷冽的空气能刺痛鼻腔。密密麻麻的学生队伍像被无形鞭子抽打的陀螺，以班级为单位开始转动。
　　尹依在列队时特地站在内圈，比外圈要少跑几步。但这点小聪明的优势在三圈之后就荡然无存。
　　尹依到第四圈时速度明显慢了，双腿灌铅发沉，呼吸变成破碎的拉风箱声，大口呼吸使得冷空气灌入，像砂纸摩擦着气管。
　　为了不阻碍身后队伍的节奏，也为了让自己缓缓，她默默脱离队伍，沿着跑道最内侧的白线边缘艰难前行。
　　一个身影跑入她的视线里，看来她的八百米也不怎么样嘛。
　　在此之前，她都没注意曲昔思是否也像她一样跑几圈就离开队伍。但之后尹依开始寻找她，原来曲昔思和她一样，跑几圈后就往内圈钻。
　　偷懒。
　　这次尹依又在内圈跑着，四处张望，在找人。
　　曲昔思呢？
　　“好...巧啊。”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曲昔思赶上来，对尹依微微笑了笑。
　　“巧。”
　　两人跑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有沉重的呼吸。
　　看着曲昔思跑起来略显笨拙的姿态，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突然闯入尹依的脑海：她好像一只摇摇晃晃的企鹅。
　　此后，两人便形成了一种默契，每到第四圈，她们便会一前一后地滑向内圈，按照自己的节奏继续。她们时而一前一后，时而并行，渐渐被大部队甩开，甚至不断被套圈，成为名副其实的“吊车尾”。
　　但她们也没试图追赶，因为根本赶不上。
　　哨声响了，那是最后一圈冲刺的信号。
　　“冲...了...”尹依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她铆足劲，握紧拳头，大幅度摆动双臂，牵引双腿迈着步伐。
　　跑道两旁的一切在尹依眼中都已模糊，她甚至无暇去看身边的曲昔思。此刻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原始的念头：跑完，然后休息。
　　冲过终点线的瞬间，尹依猛地弯腰，双手撑住剧烈颤抖的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里火辣辣的疼。她勉强直起身，回头看曲昔思。
　　她正摇摇晃晃向终点跑过来，腮被风吹的红扑扑，嘴唇因体力不支有点白。
　　曲昔思跑过终点，尹依向前迎去接住她，体力撑不住，瘫在尹依身上。
　　尹依支起曲昔思的身体，“不要坐，先走走。”握住她的手腕，半扶半拖地带着她慢慢走。
　　曲昔思混着喉间的铁锈味，咳了两声，艰难地润了润干燥的嗓子。
　　尹依的腿被针扎一样，每一步都伴随酸痛。
　　曲昔思也好到哪去，双腿像是两根软绵绵的面条，脚步虚浮。
　　走了半圈，两人的呼吸平稳下来。“回教室吧，喝点水。”尹依的声音依然沙哑。
　　“好，走吧。”曲昔思想想颤抖的腿要爬五楼，就恨不得长上翅膀飞上去。
　　凛冽的北风在空旷的操场上打着旋儿，因为体测在即，体育课被保留了下来。课上例行公事地跑完四圈后，就解散休息。
　　尹依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和曲昔思走到教学楼和围墙形成的那处夹角走去，那里是个绝佳的避风港，不仅风势大减，还有几级水泥台阶可以坐。
　　“总算跑完，这风吹得骨头缝都发凉。”曲昔思坐在台阶上，把下半张脸深深埋进柔软的羊绒围巾里，同时将羽绒服的拉链又往上拽了拽。
　　尹依没有坐，她有点洁癖，看着台阶上的土和小石子。
　　脏，坐不下去。
　　她把手揣在衣兜里，站在原地轻轻跺着脚，呼出的白气在面前短暂停留又消散。
　　“是啊，出了点汗，风一吹反而更冷了。不过今天太阳还不错。”阳光斜斜地照在这个角落，确实带来了一丝虚假的温暖。
　　“下周是不是要测八百了？”曲昔思哀嚎一声，把脸在围巾里埋得更深了，“真不知道为什么每月都要测。”
　　“早晚要挨这一刀。”尹依望着操场上其他还在活动的同学，语气认命。
　　“每天早上跑圈跑得我耳朵疼。”曲昔思捂着耳朵。
　　“耳朵疼，是不是被风吹的？”
　　“可能是吧，早上太冷了。”
　　“你可以带个帽子或者耳包，挡一挡会好点，全副武装。”
　　“要轻装上阵才好。”
　　闲聊间隙，尹依很少说家里的事，她认为这是私事，相反曲昔思倒是愿意聊自己的家庭。每到这时，尹依都是在倾听，很少去询问，总觉得多问就是有窥探她人隐私的意思。
　　“我的生日很浪漫。”两人不知为何聊到生日，曲昔思带着点小得意。
　　“嗯？什么时候。”
　　“你猜猜看。”
　　尹依望着远处光秃秃的梧桐树，认真地思索起来，“中秋节？团圆是挺浪漫的。或者元宵节？灯会猜谜……不对，很浪漫，情人节？七夕？”
　　“差不多，接近。”曲昔思摇头晃脑，马尾辫在风中轻轻摆动。
　　“猜不出来。”尹依摇摇头。
　　“五月二十日。”
　　尹依眨了眨眼，“五月二十日，是什么特别数字吗？”
　　“五二零啊”
　　“哦——！”尹依恍然大悟，拉长了语调，她配合地点点头，“不错，是挺浪漫的哈。”
　　数字是很好记，以至于尹依从未忘记。五二零，我爱你。
　　风不停，吹乱了两人的头发，短短的一节课在聊天中度过，尹依享受着与曲昔思聊天的时光，漫无边际的交谈，曲昔思总能像溪水一样自然勾起话题，嘴角挂着微笑。而尹依的思绪不需要刻意组织，沉默也不会尴尬，轻盈又自在。
　　用两个字来形容，舒服。
　　尹依偷偷看着旁边女孩的，心想：为什么会有曲昔思这样的人呢？像春天的风，像夏日的溪，让人忍不住想靠近，再靠近一点……
　　下课铃响起，尹依和曲昔思并肩走出教学楼的墙角。十一月的寒风立刻从四面八方袭来，像无数细小的冰针刺进校服布料。
　　尹依猛地打了个寒战。 “嘶——”她倒抽一口冷气，冷风趁机灌进喉咙，呛得她咳嗽起来。
　　曲昔思穿着黑色长款羽绒服，双手插在口袋，听到咳嗽声，她突然停住脚步，转向尹依。在尹依还没有反应过来时，曲昔思已经张开双臂——大衣随着她的动作像翅膀一样展开。
　　尹依愣住了。
　　好像很快，快到尹依没反应过来，曲昔思就将她包在衣服里。
　　又好像很慢，慢到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曲昔思踩着枯叶走来，沙沙的脚步声与自己的心跳诡异地重合。
　　一步步迈向自己，环抱自己。
　　咚、咚、咚。
　　心跳声大得吓人，尹依甚至怀疑曲昔思也能听见。当那双带着体温的手臂环住她那一刻，尹依感觉不到其他的存在，不敢呼吸，害怕会惊动此刻的安静，抑制着心跳。
　　尹依对人的距离感在曲昔思靠近的瞬间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她不想推开，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手臂下垂。
　　尹依的视线无处安放，她不敢直视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对瞳孔在逆光中呈现琥珀色的透光质感，睫毛上还沾着未化的霜气。
　　目光慌乱地游移，掠过曲昔思被风吹红的鼻尖，擦过她嘴角若隐若现的梨涡，又逃也似地转向她身后摇晃的梧桐枝丫。
　　尹依哪里还能感觉到冷，只觉得耳尖火烧搬的灼热，嗓子有些痒痒的不舒服。
　　这个称不上“拥抱”的拥抱其实只持续了几秒，尹依却觉得像过了整个世纪。
　　身体僵得站不住了，匆忙退出来，清了清嗓子，顺便把脸上的红晕也清了，“咳，不是很冷，回教室暖和些，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