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如果》落霜眠

2、第二章 “所以

　　“所以，这里我们首先要构造辅助线，利用相似三角形的性质求出这个点的坐标，再代回抛物线解析式……”数学老师在讲台上“挥斥方遒指点江山”。
　　曲昔思单手托着腮，眼睛盯着黑板，眉头微微蹙起。
　　她能听懂前面的步骤，但思路一到关键的转折处就变得滞涩。老师的讲解像是一条滑溜的鱼，她刚抓住尾巴，它就从思维的空隙中溜走了。
　　头顶飘过三个字“听不懂”~
　　她下意识地转着手中的笔，笔杆在指尖笨拙地转了两圈，“啪”地一声掉在摊开的草稿纸上。
　　她用余光瞥了一眼旁边的尹依。尹依坐得笔直，看似在认真听讲，但指尖那支按动笔的笔帽已经被她无意识地按下去、弹起来，反复了无数次，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透露着主人内心的烦躁与游离。
　　老师在台上大讲特讲，讲得口干舌燥，尹依对于老师的评价是“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漫长的四十五分钟终于过去，下课铃响起的那一刻，教室里不约而同地响起了一片松气声。
　　曲昔思像瞬间被抽走了力气，整个人放松下来，向后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哀叹：“完了，数学没救了，你们听明白了吗？”
　　后桌许柚宁脸上同样是迷茫，“大题前几道还好，后面那两道听不明白，就算听明白了，也是一做就废。”
　　老师的原话是“一听就会，一做就废”。
　　“没有。”尹依回答得干脆利落，拿着杯子站起来，“我数学不怎么好。”
　　她要出去接水，顺便呼吸新鲜空气，清醒一下脑子。
　　“这一个个字都认识，怎么连一起就不会做。”许柚宁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显然被难题折磨得不轻，她扭头看向数学课代表，“喂，严炎，这题怎么做？”
　　曲昔思看到尹依起身，也跟着站起来，“打水呀，我和你一起。”
　　尹依犹豫一秒，接着点了点头，“走吧。”
　　班里没有饮水机，只能去走廊的热水器那里打水喝，而那里也成了“兵家必争之地”，四五个班级的人流在此交汇，挤作一团，形成了课间十分钟里独有的、充满生命力的风景线。
　　尹依和曲昔思走出教室，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那台银色的饮水机仿佛被浪潮包围的孤岛，里三圈外三圈围满了学生。
　　人群密密匝匝，只勉强留出一条侧身才能通过的狭窄通道。一只只手臂从人缝中探出，上下晃动着，试图吸引饮水机开关的“垂青”。各式各样的杯子，磨砂的、透明的、印着动漫图案的、简约不锈钢的，在空中来回碰撞，发出清脆或沉闷的声响。许多敞开的杯口向上仰着，像一群等待哺育的雏鸟，期待着水流注入。
　　“这人也太多了吧。”尹依看着一团乱的人群，掂了掂手里的空杯子，感叹了一句。
　　尹依看着那片混乱，想说“等等吧”，忽然觉得身边人少了点什么，疑惑地眨了眨眼，“你不是要打水吗，杯子呢？”
　　曲昔思神态自若，“不打水，拿杯子干嘛。”
　　尹依更不解了，音量稍稍提高，“不打水，你跟我出来干嘛？”她指了指那一片“重灾区”，难不成出来观光这处风景？
　　“不接水，我是来陪你的。”
　　曲昔思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可这句话落入尹依耳中，却像一根极细、极轻的绒羽，从视觉不可及的高处悠悠飘落，打着旋儿，正正落在她的心尖上。
　　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是有人往平静的画面投了一粒微尘，水纹无声地扩散，又缓缓平复，只留下一丝若有似无的痒，在胸腔里轻轻挠着。
　　“陪你”
　　很简单的两个字，甚至都算不上什么。
　　听到这两个字，尹依眼毛微微颤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杯壁上凹凸的防滑纹路。
　　尹依向来不习惯让别人陪自己做事。在她看来，每个人都奔忙于自己的轨道，提出陪伴的请求像一种不合时宜的打扰，她担心对方会为难。相应地，她也未曾学会，该如何主动去陪伴别人。
　　或许在曲昔思看来，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女生之间上厕所都要手挽手一起，她可能陪很多人一起打水过，但她是陪自己打水的第一个人。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你还陪其他人打水吗？
　　想问，又立刻觉得不该问。她把即将脱口的话咽了回去。
　　“这有什么好陪的，你快回去吧，别在这儿挤了。”尹依想打发她回去。
　　“这儿不挤啊，我也是出来活动一下。”
　　尹依不喜欢和他们挤热闹，在一旁等着，曲昔思就在她身旁和她聊天，无聊的等待也变的有趣。
　　简单的陪伴像冬日里突然照进井台的一缕阳光，温暖得让人不知所措。
　　回到教室，曲昔思枕在胳膊上，侧脸对着尹依。“尹依，我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说吧。”尹依眉毛微蹙，感觉不会是什么好话。
　　“你平时怎么都这么严肃，都不怎么笑，像那个木头，不对，僵尸脸，哎呀，也不对，那个词是什么来着。”
　　尹依面无表情地看着曲昔思抓耳挠腮，“面瘫。”
　　“对对对，面瘫，你应该多笑笑，爱笑的女孩运气不会太差。”曲昔思用拇指和食指将嘴角往上戳。
　　“可是，有一个词叫做‘痴人多笑’。”
　　“你.....我.....”曲昔思立刻直起身子，一时语塞，这天聊不下了。
　　尹依摇了摇头，语气缓和下来，“笑笑也挺好的。”但她确实在刻意压抑自己，不喜欢在旁人面前显露太多情绪，无论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
　　曲昔思看着她，忽然换了个话题，发出邀请，“中午一起去食堂吃饭吧？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
　　“好。”
　　“你呀，”曲昔思重新趴回桌子上，手指无聊地点着课本上的字，故意用夸张的语气抱怨，“能多说几个字吗？总是单字往外蹦，跟个人机似的，‘收到’、‘好的’、‘明白’。”
　　尹依终于没忍住，抿住想要上扬的嘴唇，她学着对方刚才的语气，慢悠悠地回了两个字，“不能。”

　　“下节课去实验室，大家带好课本、笔记和实验手册，然后下楼站队统一去实验室。”课代表招呼着同学们赶紧准备。
　　“大家动作快点啊。”
　　实验课总是比待在教室里更有趣些。
　　尹依她们没去过实验室，有些兴奋。
　　“对了，是电阻实验，”曲昔思一边把书塞进怀里，一边对旁边的尹依说，“这个中考要考的。”
　　尹依点点头，和她并肩站在楼下。“和上次生物实验一样吧，也是抽签决定做哪个项目，看运气。”
　　“是啊，”曲昔思侧身避过一个跑过的同学，“那我们俩一组呗？”
　　“好。”
　　实验室里弥漫着仪器特有的金属和橡胶气味。
　　物理老师站在讲台前，手里举着一个缠着彩色环带的电阻，“同学们，今天我们通过实验来学习《电阻的测量》这一新课。”
　　老师清晰地讲解了实验步骤，并亲自演示了一遍电路连接和仪表读数。随后，各小组开始在老师的巡回指导下动手操作。
　　尹依麻利地抄起一根红色导线，“啪”地一下戳进电池盒正极的小孔里，顺手拧紧螺丝。又拿起黑线去接开关，“开关一开，电流就来。”
　　曲昔思在一旁对照着实验步骤单，像排兵布阵似的把几个电阻在桌上摆好，嘴里念念有词：“先串你俩……理论值10欧姆……”她拿起4Ω和6Ω的两个电阻，看着尹依已经飞快地把电流表、开关、电池连成了一串。
　　“哎哎，你慢点，线别缠一起了。”曲昔思看她手速惊人，忍不住提醒。
　　“嗯嗯，放心。”尹依说着，已经把线接到了4Ω电阻的一端，“喏，该你连中间了。”
　　曲昔思拿起一根短线，小心地去接两个电阻。可就在她往6Ω电阻上接线时，尹依正好抬手去整理旁边的电压表线，胳膊肘不小心碰了她一下。
　　“哎呀！”
　　“嘶……”
　　两人手一抖，两个电阻的金属腿“咔哒”一声轻响，不光互相碰上了，还同时蹭到了旁边电池盒裸露的金属边上。
　　一小簇耀眼的电火花猛地爆开，伴随着很轻的“啪”一声！
　　两人同时往后一缩脖子。
　　“什么情况？”前排的同学回头问。
　　“没、没事！”尹依赶紧说，“我俩‘短路’了一下下。”
　　曲昔思看着还在微微冒出一缕极淡青烟的碰触点，心有余悸：“这火花……还挺带劲。”
　　带劲？
　　尹依眉毛挑了挑：“手有没有事，电着你了吗？”
　　“没有。”
　　就在这时，物理老师背着手溜达过来了，正好捕捉到她们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案发现场”和脸上那点小慌张。
　　“哟，”老师笑眯眯地凑近，“刚才这儿挺亮啊，放了个小礼花？”
　　曲昔思挠挠头：“老师，我们接线时候不小心，碰一起了。”
　　老师拿起那俩“肇事”电阻看了看，又检查了一下她们已经连得七七八八的电路。“想法没错，手速也挺快，”老师打趣道，“就是接的时候得控制一下。电池短路瞬间电流大，不光吓一跳，还可能烧坏电阻，或者让电池‘折寿’。”他边说边拿起绝缘胶带，把几个容易碰到的金属头仔细缠了起来，“尤其是并联的时候，节点多，断电操作，规范连接，安全第一。”
　　老师帮忙加固了线路，又确认了电表量程没问题，拍了拍手：“行了，小插曲过去，继续吧。注意看电流怎么走的。”
　　“好的，谢谢老师。”
　　俩人接下来的动作谨慎了不少，偶尔能听到她们压低声音的交流：“并联是这么连吧？”“没错，电压表测这边……”
　　大部分小组都完成了数据测量。物理老师回到讲台，开始在黑板上画出复杂的电路图，讲解计算原理。
　　就在这时，正在抄录电路图的曲昔思轻轻“啊”了一声，手在笔袋里翻找起来。
　　“怎么了？”尹依偏过头，小声问，“没拿什么？”
　　“橡皮。”曲昔思有点懊恼地指了指本子上一个写错的公式。
　　尹依闻言，从自己的笔袋里拿出一块普通的土黄色橡皮，放到曲昔思手边，“用我的吧。”
　　“谢谢啦！”
　　尹依也有写错的时候，但她每次用完都会放到靠近曲昔思的地方。
　　曲昔思瞅了瞅笔记本旁边的橡皮，尹依这个人，表面上看起来总是淡淡的，话不多，表情也少，初次接触会让人觉得有些疏离，甚至不好接近。
　　但，她应该是一个外冷内热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