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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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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阳光还带着夏天的余威,明晃晃地照着这座陌生的校园。
尹依坐在车里,看着窗外不断掠过的林荫道和一栋栋灰白色的教学楼。
尹依和父母找到停车位停好车后,把行李一件件从后备箱卸下来。箱子、编织袋、脸盆、被褥——明明已经精简又精简,堆在地上还是像一座小山。
因为要先去图书馆前报道,就没有太往宿舍那边开。
三人或拖或搬或拎,像一支狼狈的逃难队,费了好大劲才抵达宿舍。
宿舍楼里更是热闹。一楼大厅挤满了人,报到的新生排成S形,弯弯绕绕一直延伸到门口。
尹依挤进去,在人群里慢慢往前挪。空气又闷又热,前后左右都是人,汗从脑门往下淌,她也顾不上擦。
签字,领钥匙。
“几楼?”宋以玲在外面问。
尹依看着钥匙上那个数字,又看了眼旁边的“男家长止步”标识,沉默了两秒:“六楼。”
天哪,怎么在六楼啊,累煞我也。
尹依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爬上爬下四趟的了。
等所有行李全部塞进那间小小的宿舍时,她靠着门框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宿舍比想象中好。四人寝,上床下桌,有空调。她是第一个到的,屋里还空荡荡的,只有光秃秃的床板和桌面。
打开空调,擦擦汗,拉开行李,就是干!
宋以玲在下面递东西,尹依在床上把褥子、床单等一一归位。
正铺着,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抱着一个巨大的编织袋进来,袋子挡住了整张脸,只看得见两只手用力箍着袋口,和一双正在往里迈的腿。
尹依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那个人。
高高瘦瘦的,把袋子放在桌上之后,才露出脸来。
那人也看见了她,愣了一下,然后抬手打了个招呼:“Hi。”
声音有点轻,带着点陌生的拘谨。
尹依也回了个“Hi”,顿了顿,问:“你是几号床?”
“一号床。”那人看了眼床头的编号。
“哦哦,那个。”尹依指了指。
“嗯。”那人点点头,又看了眼自己还没开始铺的床,“我得再下去搬东西。”
说完她就又出去了。
不到半个小时,东西都收拾妥当了。尹依跳下床,看了眼时间:“快十一点了,去餐厅看看吧。”
出了宿舍楼,热浪扑面而来。学校有四个餐厅,东西各两个,东边的叫思源和素禾,西边的叫恒年和拾光。
她宿舍靠近东边,但西边餐厅竖的旗子太大了,她就去了。
哇,好大好多。
各种各样的窗口:家常菜、面条、米线、麻辣烫、黄焖鸡……琳琅满目地排开。人也多,放眼望去几乎找不到空位。
“你去找位置,”宋以玲说,“我和依依去打菜。”
尹方鑫眼尖,看见角落里有一桌快吃完了,赶紧过去占座。
打菜的阿姨也是忙的不亦乐乎,尹依点了鱼香肉丝、炒土豆丝、西红柿炒鸡蛋,还去黄焖鸡那里点了大份的黄焖鸡米饭。
吃完后,三人去逛了逛校园,实际上只逛了一小部分,大学真的太大了,一时之间逛不完,也大到尹方鑫找不到车。
尹依和宋以玲站在一个地方等尹方鑫开车来接他们,等来的却是尹方鑫的电话。
“咱车停哪了,我找不到了?”
“不是在最前面的停车场吗?”宋以玲把手机抢过去,“你往哪儿找了?”
“我就在最前面啊。”
“你前面有什么?”
“看见……”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看见一栋红房子。”
宋以玲深吸一口气。
接下来的十分钟,是一场跨时空的指挥。宋以玲举着手机,一边问“你旁边有什么”,一边试图从尹方鑫的描述里定位他的坐标。
“有棵树。”
“什么树?”
“就……一棵树。”
尹依站在旁边,看着宋以玲的表情从耐心变成忍耐,从忍耐变成放弃。
“行了,你别动了,”宋以玲说,“我们过来找你。”
母女俩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看到尹方鑫站在花坛旁。
“还要往前走,前面还有个停车场啊。”宋以玲带着尹方鑫往前走。
成功找到车后,尹方鑫开车送尹依回宿舍,“行,那我们就走了。”
“嗯。”
“有什么事打电话。”
“嗯。”
“钱不够了说。”
“嗯。”
尹方鑫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好好吃饭。”
宋以玲已经上车了,又探出头来:“天不早了,我们得赶在天黑前到家。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尹依点点头,站在路边看着车子启动,慢慢驶远,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
她一个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周围都是来来往往的新生和家长,有人拖着箱子,有人抱着脸盆,有人站在路边挥手告别。九月的风从树叶间穿过,带着一点余热,一点空旷。
尹依转身,往宿舍楼走。
六楼。她爬上去的时候,腿又有点软。
推开宿舍门,里面床位都铺好了,三个人各坐在各的位置上,低头看手机。
安静。
非常安静。
尹依走到自己床位坐下,也掏出手机。
手机震了一下,是滕锦予发来的,是上午见过一面,加了微信。
滕锦予:“怎么都不说话?”
尹依想了想,回了一个[摇头]的表情。
滕锦予:“我是i人啊。”
尹依:“我也是,可能大家都是。”
两人在微信上聊着,都不知道怎么开口破冰。
最后决定掷骰子比较点数大小,尹依输了,就由她来开口。
“那个——”
另外三个人同时抬头看她。
“……我们来加个微信吧。”
“好。”
“你扫我还是我扫你?”
“我扫你。”
流程走完,四个人加上好友,又建了群聊,每人都在里面发了表情包。
晚上,四个人一起去了恒年餐厅点了面条吃。
回宿舍,呵,又是六楼。
尹依她们走在楼梯上,吐槽太高了,军训肯定累得爬不动。
忽然,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熟悉。
尹依往下看,什么人也没有,不知道从哪传来的。
怎么可能。
这都幻听几次了,每次都以为是那个人,每次都不是。
真是想人想疯了。
明天就要军训了,下午她们先去大厅领军训服装。
尹依和滕锦予挤在一把遮阳伞下。
“这还没军训呢,就先晒成人干了。”滕锦予小声抱怨。
“都齐了吗?往前再排一队。”
尹依听到就下意识的去看,是从一把墨蓝色伞下传来的,伞面压得很低,看不清伞下的人。
伞沿抬起来了。
阳光从斜后方照过来,穿过伞沿的阴影,落在白色的衣服上,落在酒红色的发丝上,落在曲昔思的脸上。
这怎么可能!
尹依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她在心里喊了一声:
曲昔思。
原来昨天不是我幻听,真的是你。
原来你也在这里。
激动从胸口涌上来,填满整个身体。而后那阵激动退下去,留下一片空洞。
她在笑。和旁边的人有说有笑,很好,很自在。
尹依忽然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反应。
她站在那里,看着曲昔思和旁边的人说着话,慢慢往前走,消失在转角。
这是哪个班啊,她是什么专业……
“尹依?尹依!”
滕锦予的声音把她拽回来。
“你在看什么?”滕锦予顺着她刚才看的方向望去,什么都没看见,“看那么出神。”
“没有。”尹依收回目光,顿了顿,“看见一个认识的人。”
“认识的人?你同学?”
“嗯。”尹依应了一声,“怎么排这么久还没到我们,这队伍是不是不动了?”
滕锦予被带跑了注意力,探头往前看:“应该快了吧,前面没多少人了。”
尹依点点头,重新站回伞下。
第二天早上,尹依四人早早吃完饭,坐在路边等着。
已经零零散散坐了些人,更多的是一群一群站着聊天的。尹依她们找了个台阶坐下,等着集合时间。
九月的早晨已经开始热了。阳光斜斜地照过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尹依低着头看手机。
也看不进去内容,就抬头望着四周。
望到了斜对面的曲昔思。
那人正举着一面小镜子,另一只手往脸上拍防晒霜,动作很仔细,先从额头开始,再到脸颊,再到下巴。
于是乎,尹依的眼睛看一会儿别处,偷偷瞟一眼;再看一会儿别处,再偷偷瞟一眼。眼睛像装了弹簧,怎么也控制不住。
集合哨吹响了。
人群开始往涌动。一个学院的人聚在一起,黑压压的一片。教官开始整队,按专业分队伍。
“中文专业的,这边!”
曲昔思和她走在一个队伍里,她也是中文的。
同一个专业。
这意味着同样的课表,同样的教室,同样的老师,同样的……
意味着以后每天都会见到。
尹依站在那里,被这个认知砸懵了。
这出现在电视剧里的情节,怎么发生在自己身上了?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吗?
尹依从她身边走过去,什么也没说。
如果见面了会是什么样的情景,尹依没有想过,因为她根本没有想过能遇见。
前生五百次的回眸,才换来今生的一次擦肩而过。那么我用了多少次回眸了,才换来又一次的相遇。
她在队伍里找了个位置站好,一抬头,就看见曲昔思的背影,她就站在前面几排,隔着七八个人。
那么近。
尹依移开眼睛。
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看过去。
她想靠近。想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但她也想逃。想躲到队伍最角落,想把自己藏起来,想离那个人远远的。
军训开始了。太阳越来越高,汗水开始往下淌。教官在前面喊口令,踢正步,站军姿,一套一套地来。
大学和中学的军训差不多,只是多了两个项目。
军体拳,教官在前面喊“弓步冲拳”“穿喉弹踢”“马步横打”,一群人就跟着比划,“哈!”“哈!”“哈!”
匕首操没有匕首,每人就握着签字笔握在手里。“杀!”“杀!”“杀!”
动作七扭八歪,喊杀声倒是震天响。姿势不好看,气势不能输。
最后几天,训练任务基本没了。大部分时间就是找个阴凉地儿坐着,聊天、喝水。
教官也不管了,偶尔组织学生表演节目。
有自告奋勇的,也有击鼓传花上去的。有的唱得好,掌声雷动;有的唱得跑调,掌声更响。气氛轻松得像在开联欢会。
那天下午,太阳斜了一点,树荫扩大了些。大家坐在地上,三三两两聊着天。有人在起哄让谁谁谁上去唱一个,被起哄的人红着脸摆手。
然后曲昔思站起来了。
“我来吧。”
她走到前面,接过别人递来的手机,低头翻了翻,找到伴奏。
前奏响起来的那一刻,是《如果的事》。
那首歌的前奏太熟悉了。熟悉到她闭着眼都能哼出来。
曲昔思站在人群中央,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身上落下斑驳的光点。酒红色的头发披散着,被微风轻轻吹动。她握着手机,微微低着头,等前奏过去。
“我想过一件事,不是坏的事……”
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尹依坐在人群里,周围的人声渐渐模糊成背景。她只听得见那个声音,只看得见那个站在阳光里的人。
“如果你已经不能控制,每天想我一次,如果你因为我而诚实……”
“如果你决定跟随感觉,为爱勇敢一次,如果你说我们有彼此……”
曲昔思唱到这里的时候,往人群里看了一眼。很快,快得像是不小心扫过。
“如果你能给我如果的事……”
最后一句唱完,掌声响起。
尹依坐在原地,轻轻地鼓掌。
她低下头,盯着地上的蚂蚁爬来爬去,眼眶有点发酸。
为什么想哭呢?
也许是歌词太戳人。也许是站在前面的那个人。也许是因为那些“如果的事”,一件都没有发生。
遇见曲昔思是幸运还是惩罚。
她弹走一只靠近的蚂蚁,黯淡了神色。
可惜没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