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如果》落霜眠

20、第二十章 高中的

　　高中的序幕，在八月底的军训中拉开。
　　每天清晨，当太阳刚刚爬上教学楼顶，操场便已被整齐的方阵填满。
　　阳光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慷慨，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每一寸塑胶跑道上。热气从脚下蒸腾而起，裹挟着塑胶特有的气味，将人笼罩在一个巨大的、无形的蒸笼里。
　　学生们站着军姿，汗水顺着脸颊、脊背无声地滑落，校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在背上洇出一层又一层白色的盐霜。
　　休息的哨音成为唯一的救赎，水壶瞬间被抢空，树荫下挤满了瘫坐的身影。而每天最大的期盼——下雨，却始终是个奢望。天空蓝得刺眼，干净得没有一丝云彩，仿佛在嘲笑这群汗流浃背的少年。
　　防晒霜涂了一层又一层，依旧抵不过紫外线的侵蚀，不过几天，尹依便发现自己的脖子和后颈已经晒黑了好几度，手臂上更是泾渭分明地印着袖口边缘的痕迹。
　　训练的内容不止是稍息、立正、齐步走这些刻板的队列动作。一项特殊的任务穿插其中，学习手语操《感恩的心》。
　　起初，这个消息在队伍里引起一阵窃笑和嘀咕，觉得有些幼稚。但当教官一脸严肃地站在前面，开始分解动作时，没人敢再出声。
　　“来，跟着我做——我，来自偶然，像一颗尘土……”教官的动作缓慢而有力，一双粗糙的大手在空中比划着。
　　学生们笨拙地模仿，手指僵硬，动作参差不齐，像一群不太协调的木偶。有人做错了方向，引来周围压抑的笑声；有人动作幅度太大，撞到了旁边的同学。
　　一遍又一遍的练习后，那些手势渐渐刻进了肌肉记忆：双手捧心表示“感恩”，双手交叉在胸前表示“珍惜”，最后那句“感恩的心，感谢有你”时，双手在胸前比出一个心形，再缓缓推向远方。
　　班级里练得差不多了，年级便组织全体汇练。一个部有十二个班级，六百多人，被带到操场中央，围成一个大大的圆圈。
　　一台巨大的音响被推到了圆心，音乐响起时，那熟悉的前奏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做动作的时候，注意节奏！跟着音乐走！”总教官拿着喇叭在圈内喊话。
　　音乐流淌而出，六百多双手同时抬起、落下、旋转。
　　那场面有一种奇异的庄重与宏大，每一个手势都像一朵无声的花，在阳光下依次绽放。
　　在这整齐划一的动作洪流中，在做操拉开距离的那个瞬间，尹依的目光穿过人群的空隙，意外地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曲昔思。
　　她就站在对面的班级里，隔着一个圆圈的直径，隔着几百个同样穿着迷彩服的身影。
　　从那之后，接下来的每一遍手语操，尹依的目光便再也无法从那个方向移开。
　　她一边机械地做着动作，一边用余光紧紧锁定着那个身影。她不确定对方有没有发现自己，只是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望过去。
　　曲昔思好像感受到有人在看着她，在张望中也看到了尹依。
　　她看到我了。
　　音乐流淌到那句最高潮的歌词——“感恩的心，感谢有你”。
　　尹依的手按照无数次练习的轨迹，收回胸前，准备比出那个心形。
　　就在她双手即将合拢的那一刻，她看到对面那个身影，在同样的音乐节点上，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不一样的是，曲昔思在双手比出心形的瞬间，将那个“心”的方向，稍稍偏转了一点，精准地对准了尹依所在的位置。
　　隔着宽阔的操场，隔着嘈杂的音乐和人声，那个手势清晰得仿佛近在咫尺。
　　不仅如此，尹依还看到，曲昔思在比出那颗心的同时，嘴角微微上扬，眼睛朝她的方向眨了眨，一个俏皮的wink。
　　她……她在对我比心？
　　她还对我眨眼睛？
　　尹依不知道自己看的对不对，手里的动作慢了一拍，差点忘了接下来该做什么。
　　直到音乐结束，大家恢复站位。
　　尹依在挤在一起的队列里找不曲昔思了。
　　接下来的训练，尹依时不时就忍不住走神。教官喊“立正”的时候，喊“稍息”的时候她都心不在焉。

　　课间的教室，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有人慢悠悠地晃去接水。尹依正整理下节课要用的书本，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同学气喘吁吁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骇：
　　“坏了坏了！葛宇轩从四楼摔下去了！”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原本慵懒的教室仿佛被按下了某个开关，几秒钟的静默后，三四个人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冲向门口。
　　每个从外面回来的人都会带来新的碎片，拼凑出一个越来越离奇的画面：
　　“主任和班主任都赶过去了，楼下围了好多人！”
　　“一楼的学姐吓坏了，正在说话呢，突然就掉下来个人……”
　　“我亲眼看见的，葛宇轩的腿都折成那样了，这么高摔下来，肯定骨裂了吧？”
　　“什么骨裂啊，我都看到血了！”
　　“听说是头先着地的，溅得到处都是血……”
　　越传越离谱，越传越血腥。
　　尹依和同桌对视了一眼。“要不……我们也下去看看？”
　　两人站起身，朝门口走去。刚走到楼梯口，还没来得及往下张望，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
　　主任铁青着脸冲上来，看见还有人往下走，立刻挥了挥手：“都回教室去！别凑热闹！”
　　两人只好转身往回走。就在那个转身的瞬间，尹依的目光无意间掠过楼梯拐角，那里站着一个人，靠在墙边，手臂举在半空中，微微抖着。
　　好像是曲昔思。
　　整个下午，教室里都在议论这件事。直到晚自习前，更新的消息传来。
　　葛宇轩在医院检查了一下午，结果除了屁股摔得青紫一片，疼得坐不下以外，其他什么事也没有。没有骨折，没有内出血，甚至连轻微的脑震荡都没有。
　　“从四楼摔下来，就摔了个屁股墩儿？”
　　“这什么神仙运气啊……”
　　“真是福大命大，祖坟冒青烟了吧。”
　　晚上下晚自习，尹依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夜色已深，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她看见前面是曲昔思和另一个女生，正慢慢走着。
　　尹依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曲昔思！”她喊了一声。
　　“你听说白天有个人从四楼摔下去了吗？”尹依自然而然地走在她旁边，开口说起了白天的事，“他是我们班的。”
　　另一个女生开口：“他是你们班的？”
　　“对啊，从扶手滑滑梯，摔下去的。”
　　那个女生继续开口，指着曲昔思：“当时她在，还看到了。”
　　“什么，你当时在一楼？”尹依有点惊讶。
　　“没有，我原本是要下去的，走到在二楼平台那里，就看到他掉下去了，他还碰到了我的手，我想去拉他，但是没有抓住。”曲昔思现在说起来还是有点慌，她在怪自己没有抓住。
　　她抬起手，在路灯下轻轻地比划着那个动作。“就那么快……一下子就不见了。如果我当时动作再快一点，如果我能抓得更用力一点，也许……”
　　“曲昔思，你别想不开啊。”和她一起走的那个女生有些着急，转头对尹依说，“你劝劝她吧，她从下午就一直这样，怪自己。”
　　“那么快的速度，你反应不过来很正常。能反应过来伸手去拉，已经很厉害了。”尹依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很认真，“而且你想想，就算你真的抓住了他，那种下坠的力道，很有可能会把你也一起拽下去。到时候摔下去的就是两个人，不是一个人。”
　　“对啊对啊，”旁边的女生赶紧附和，“你要是也摔下去了，那才真的完了。”
　　曲昔思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往前走。
　　尹依继续说：“你现在不要乱想。葛宇轩没事，检查结果都出来了，就是屁股摔了一下。说不定明天就能回来上课了。”
　　又走了一小段路，快要到宿舍。
　　“好了，不要放在心上了。你没有错，那个人什么事都没有，这不是你的功劳，但更不是你的错。”
　　曲昔思抬起头，轻轻点了点头：“嗯。”
　　“我回宿舍了。”尹依看着她，又补了一句，“早点睡，别瞎想。”
　　“好，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