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如果》落霜眠

18、第十八章 天气一

　　天气一日热过一日，空气凝滞、稠厚，裹在人身上，吸进肺里都带着灼意。
　　在这种天气里坐着不动，汗水也会悄悄从额角、后背渗出，粘住校服，让人心头无端地浮起一层躁意，书本上的字迹看在眼里，也容易晃成模糊的一片。
　　教室里，老旧的三叶吊扇在头顶上方悠悠地转着，发出规律而疲沓的“嗡嗡”声。它确实在搅动空气，但送下来的风也是热的。
　　班主任每天清晨、午后、傍晚，会拎一桶水总泼洒在地上。清水触地发出“嗤”的轻响，摊开一片，随之蒸腾起一股短暂的水凉味。
　　这湿润维持不了多久，就会被贪婪的热空气舔舐殆尽。
　　学校也运来了大块大块晶莹的、冒着白色寒气的工业冰块，用铁皮盆装着，放置在教室的四个角落。
　　冰块沉默地融化，吸收着周围的热量，进行小区域降温。课间，总有同学忍不住凑过去，伸出手掌感受那沁骨的凉意，或是偷偷掰下一小块碎冰，在掌心捏着，享受那转瞬即逝的冰冷刺激。
　　这份艰辛，家长们都看在眼里。不知是谁发起，很快便成了自发的行动。时常会有家长联络好，将一整袋一整袋翠皮黑纹的西瓜送到学校门口，由老师组织分发。
　　在下午最困倦难当的时候，教室里会响起清脆的切瓜声。红瓤黑籽的西瓜被切成小块，清甜的汁水冲淡了暑热的沉闷，也给焦灼的心降了降温。
　　多方集中力量，为这群毕业生保驾护航。

　　考前最后一晚的自习，班主任捧着一个纸盒走进来时，盒子里是满满的红手链，那种用细细的红绳编织的，简单却鲜艳。
　　蒋老师走下讲台，一个一个给同学戴上。
　　“崔浩然，稳住心态，你的实力没问题，仔细审题。”她给一个高个子男生戴上，拍了拍他的肩。
　　“李悦，字写工整，卷面分也是分。”她对一个总是写得飞快的女生笑着叮嘱。
　　轮到尹依了，她伸出手腕。红绳贴上皮肤，带着一种朴素的、令人安心的质感。
　　班主任一边系，一边低声说：“尹依，你一直很稳。就像平时那样，把自己会的，清清楚楚地写下来，就可以了。” 绳结系好，一个小小的红色 loop 贴在腕骨内侧，像一滴凝固的、有温度的鼓励。
　　尹依轻轻摸了摸它，低声道：“谢谢老师。”
　　她看着班主任继续为下一个同学佩戴。当到“曲昔思”时，尹依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一下。
　　她看着班主任为她系上红绳，说了些什么，距离远听不清，只看到曲昔思轻轻点了点头。
　　那截红色在她白皙的手腕上，格外醒目。尹依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腕上同样的红绳。
　　有不少同学哭了，班主任虽然平时对他们要求严格，但也真的为他们操碎了心。

　　考试分考场，尹依所在的二十几人小组，被分到了距离学校最近的一处考点，无需乘坐学校统一安排的大巴，而是列队步行前往。
　　这段不过十五分钟的路程，在太阳下，却显得漫长无比。校服后背很快被汗水洇出深色的痕迹，额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到达考点外的指定休息区，是一片有树荫的空地。众人如占据树影下的位置，或靠或坐。
　　离英语考试入场还有一段时间，几乎所有人都掏出了资料复习。空气里是压低了的、嗡嗡的背诵声，混合着树叶被热风吹动的沙沙响。
　　尹依坐在一段低矮的花坛边沿，摊开英语笔记，目光却难以聚焦。
　　她看到不远处的曲昔思，起身在找人问问题。
　　英语老师坐着大巴去另一个考点了，没有老师可以问，只能问问周围的同学。
　　她听见曲昔思的脚步声，朝这个方向走来。尹依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握着笔记的手指微微用力。脚步越来越近，几乎到了她面前……然后，没有停顿，径直走了过去。
　　“曲昔思，” 旁边另一个女生忽然开口，声音清晰，“尹依在这里呢。” 她大概是好意，以为曲昔思没看到。
　　尹依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不得不抬起头。她没有去看那个叫她的女生，目光直接投向曲昔思。也就在同一瞬间，或许是那声呼唤的牵引，曲昔思也转过头，看向了尹依。
　　两人的目光在燥热的空气里，短暂地相遇了。
　　尹依在那双熟悉的眼里，没有看到以往的亲近或疑问，只有一片迅速覆盖上来的、疏离的平静，甚至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闪避。
　　随即，曲昔思便移开了视线，脚步转向了另一边，走向了正在看书的赵子涵。
　　“赵子涵，everyday 和 every day 怎么区分来着？我又有点模糊了。”
　　“everyday是形容词，‘每天的、日常的’，every day是副词短语，‘每天’，作时间状语。”
　　“哦，对，谢谢。”
　　她们的对话，一字不漏地飘进尹依的耳朵里。每一个单词，都像一根细小的冰针，扎在她心口最软的地方。
　　放在以往，曲昔思会直接用笔帽戳戳她的手臂，“喂，这个再和我说一遍呗。”
　　而现在，她宁可穿过小小的休息区，去问别人。她明明从自己面前走过，明明听到了别人的提醒，却连一个询问的眼神，一个开口的机会，都不肯给予。
　　尹依感到一种彻骨的、荒谬的失落。曲昔思，你连一道英语题，都不愿意问我了吗？ 赵子涵的回答是正确的，没有任何错误。

　　最后一科政治的收卷铃响起，像一声漫长叹息的终结。
　　走在回学校的路上，同学们三五成群，叽叽喳喳的声音像出笼的雀鸟，迫不及待地讨论着漫长的假期、可能的旅行、终于可以肆意挥霍的睡眠与游戏……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解放后的、略带茫然的兴奋。
　　尹依走在人群中，她想的，依旧是曲昔思。
　　校园里已然是一派繁忙的告别景象。不少家长早已等候多时，此刻正进进出出，帮孩子搬运捆扎好的行李，小轿车、电动车塞满了宿舍楼前的空地，空气里弥漫着尘埃和离别的气息。
　　尹依走到自己宿舍楼下，一眼就看到了尹方鑫和宋以玲站在树荫里，脚边是几个已经打包得严严实实的编织袋和行李箱。
　　“你们怎么来得这么早？都收拾完了？” 尹依有些惊讶。
　　宋以玲手里拿着一把校门口发的塑料广告小扇子，一下一下地扇着风。“是啊，我和你爸估摸着时间就来了，东西也都收拾好了你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咱就回家。”
　　“还有件事，” 尹依忙说，“宿舍要留人打扫卫生，爸妈你们找个阴凉地方坐会儿，我很快回来。”
　　每个宿舍需要留下三人做最后的清扫，她们宿舍是用抓阄决定的幸运儿。尹依并非其中之一。
　　但她需要回去。需要一个理由，回去看一眼。
　　推开门，她看到曲昔思正背对着门，手里卷着凉席，旁边是她爸妈。
　　她迅速低下头，仿佛只是偶然路过，很自然地拿起门边一把闲置的扫帚，走到空出来的床铺边，俯身，慢慢地、极其仔细地扫着床底下的浮灰。
　　她用眼角的余光，描摹着那个熟悉的背影。曲昔思正将最后几件杂物塞进一个手提袋，动作利落。
　　“好了，应该齐了，走吧。” 曲昔思拉上手提袋的拉链。
　　“你再检查一下，别落下什么。” 赵凤岚提醒道。
　　“没有了，都空了。”
　　曲昔思拎着东西走了，没有停留，没有眼神交汇。
　　尹依静静地站起来，看着她走远。
　　然后她把扫出来的垃圾倒掉，也离开了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