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如果》落霜眠

17、第十七章 疫情影

　　疫情影响了太多事情，改写了最后的节奏。
　　一是体测与物理化学实验都取消了，相关成绩按满分计入中考总分。
　　有人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跑不完的八百米，坐不起的仰卧起坐，跳不远的跳远，伸不够的坐位体前屈，终于不用再苦苦练习了。
　　但尹依这一届也没有体会过，最后场上冲刺时最后的嘶吼；没有见过物理化学实验的奇妙反应。
　　二是中考推迟一个月，在七月进行。
　　一个月。三十个日夜。原本在六月底就该尘埃落定的终点线，被推向了盛夏更炽热的深处。时间忽然被凭空拉长了一截，复习的齿轮继续转动，甚至要调整速率，应对这多出来的、溽暑难耐的三十天。
　　七月，这个词本身便带着汗津津的重量，蝉鸣会撕裂空气，阳光会灼烤窗台，而他们将在那样的季节里，完成这场青春的“突围”。

　　时间不等人，大家都在抓紧时间复习。课间讨论题目的声音取代了嬉笑，低头演算的身影构成了教室的常态。
　　曲昔思也比之前要努力得多，甚至连晚饭都不吃了。
　　尹依来到她旁边：“今晚去吃吗？”
　　曲昔思还在做着题，然后看向尹依：“不去了，你去吧，顺便把我那份分着吃了，水果是橘子或苹果的话就帮我带回来吧。”
　　尹依眉头蹙起：“你这几天晚饭都不吃，晚上不饿吗，身体怎么受得了。”
　　“不饿啊。”
　　尹依站在原地，看着她重新沉浸做题的侧影，一股微妙的、混杂着担忧和气闷的情绪堵在胸口。她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闷闷不乐地去了食堂。
　　不仅仅是为曲昔思不爱惜身体而生气，更因为，她们之间的话，似乎越来越少了。以往结伴去食堂的路上，是她们可以暂时抛开习题，分享琐碎见闻、甚至只是安静并肩行走的短暂时光。
　　现在，这段路只剩下她一个人。
　　夜晚的压抑在晚自习结束后更为具体。初三毕业班被特地留半小时学习，当她们终于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宿舍楼时，楼上的非毕业班早已熄灯就寝。
　　整栋楼沉入一片刻意维持的寂静之中。她们要迅速洗漱，不能大声说话，两人有事只能小声交流。

　　虽然中考是推迟了一个月，但拍毕业照还是原定的时间。
　　早上吃饭前先提前排好站位，按身高大致排开，尹依和曲昔思身高相仿，就站到了一起。
　　这样，拍照的时候会站在一起吧。
　　然而，为了照片画面的对称与美观，需要从中间向左右两侧分开排列。前面的人群如同被无形的手拨动，开始向左、右分流。
　　尹依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她想换，但是来不及了。
　　曲昔思在左侧偏头看尹依，略带惊讶的眼神，仿佛在问：“你怎么去那边了？”
　　尹依遥遥地对曲昔思点了点头，认命般地站定在自己的位置上。
　　短暂的排队调整后解散，等待正式拍摄。
　　尹依站在原地，要怎么样才能和曲昔思站一起。要不要去和别人调换一下位置呢？可是，该和谁换？和自己对称位置的那个同学，或许也想和自己的好朋友站在一起呢？
　　只是，曲昔思没有说过想和她一起拍。
　　倒是曲昔思先走了过来，脚步停在尹依面前，开口问得直接，声音不高：“拍毕业照的时候，你不想和我一起吗？”
　　“啊，我想啊！” 尹依几乎是脱口而出，心里的懊悔瞬间膨胀，“我当然想！可是……已经这样排好了。”
　　“拍的时候你来我这边吧。”曲昔思看着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
　　“好，我先问问有能换的人吗？”
　　接下来的课间，尹依带着歉意和期盼，小心地询问了右排与她位置对应的几个女生。得到的回应大多是礼貌而犹豫的婉拒，或是同样想和朋友挨在一起的为难笑容。
　　尹依回到座位，心情低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下午，阳光西斜，将台阶染成一片暖金色。轮到她们班拍摄了。
　　班主任在前面拍着手，催促大家迅速按早上的队形站好：“抓紧时间！按早上排的位置站，忘了的看看左右同学！”
　　人群开始涌动，寻找自己的坐标。
　　尹依跟着曲昔思站好，她找不到能换位的同学，干脆直接插队。
　　“尹依呢？我旁边站的不是尹依吗？” 右排那边，有同学疑惑地问。
　　“啊，我在这儿！我在这里站了！” 尹依慌忙从曲昔思身边探出半个身子，朝右边挥了挥手示意，脸颊因这小小的“违规”和众人的注目而微微发烫。
　　这个小插曲并未影响整体的节奏。老师们已在前排就坐，校长主任们面带微笑。同学们迅速整理好校服衣领，收起嬉笑，面向镜头。
　　“好了好了，看这里！”摄影师在半人高的相机后指挥着，“准备！不要眨眼！三、二、一！”
　　时光在快门声中定格。灿烂的阳光下，几十张青春的面孔上洋溢着笑容，蓝白校服汇成一片明亮的海洋。
　　后来，当那张冲洗出来的毕业照发到每个人手中时，尹依仔细地看着。照片上的她和曲昔思，肩膀挨着肩膀，嘴角上扬微笑。
　　只有尹依知道，在相机咔嚓的瞬间，垂在身侧的手腕，被另一只手轻轻挽住。前面同学的身形恰好形成巧妙的遮挡，从照片上根本看不出来。
　　可是，既然挽住了，为什么后来又松开了，曲昔思。

　　拍完毕业照几天后，曲昔思开始刻意回避尹依了。既不和她一起走了，也不说话了，断崖式地断绝关系了。
　　尹依陷入了茫然的焦虑。她反复回溯记忆的角落，是自己哪里做错了惹她不高兴了。
　　思绪如乱麻，越理越乱，每一个猜想和可能都让她更加不安。那种被无故冷落的委屈，与害怕失去的恐慌交织在一起，日夜啃噬着她
　　她决定问清楚。
　　周一返校，她特意提早来到宿舍，静静等待着。心里打着草稿，思索着如何开口
　　终于，门被推开，曲昔思走了进来。
　　尹依的心提了起来。她看着曲昔思放下行李，对方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随即移开。
　　曲昔思开始利落地收拾床铺，整个过程流畅而沉默，仿佛尹依并不存在。
　　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尹依默默注视着她每一个动作，原先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小心翼翼的询问，此刻全都堵在喉咙口。她怕语气不对，怕用词不当，怕任何一丝不慎都会让局面更糟。
　　然而，曲昔思收拾得极快。不过几分钟，她便拉上书包拉链，单肩背起，转身径直朝门外走去，没有一丝犹豫。
　　“曲昔思！” 尹依再也按捺不住，追了出去，在走廊上与她并行，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干涩，“我……我是做错什么了吗？你为什么不理我了？” 她问得慎重而艰难，每一个字都掂量过。
　　曲昔思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然后，她侧过头，嘴角竟然向上弯起了一个清晰的弧度。
　　于是她鼓起更多勇气，话语里带上了恳求的意味：“你能告诉我，到底怎么了吗？我想了好几天，真的不知道……” 她的声音低下去，流露出迷茫与难过。
　　可是，那点笑意如同阳光下虚假的泡沫，瞬间消散了。曲昔思并没有回答。她甚至没有再看尹依一眼，仿佛刚才那个笑只是肌肉无意识的抽动。她加快了脚步，将尹依和她的问题，一起抛在了身后。
　　希望的火苗被一盆冰水彻底浇灭，继而是更深的慌乱攫住了尹依。她僵在原地，望着那个决绝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不敢再追上去。
　　她不敢再问了。她害怕下一次得到的，依旧是这令人心寒的沉默，甚至，是比沉默更伤人的、明确的厌恶。
　　她宁愿曲昔思和她大吵一架，哪怕言辞激烈，至少情绪是鲜活的，至少她能知道那道裂缝究竟因何而起，至少证明她们之间还有“说话”这种联系。
　　可现在这样，算什么？像一场单方面的、无声的凌迟。朋友关系在慢慢枯萎，死去。这种“慢死”的过程，比任何争吵都更折磨人。
　　她几乎每天都在想曲昔思到底为什么不理她了，要做点什么才能挽回这段关系。
　　上课时眼神会不受控制地飘到她那里，下课时耳朵会捕捉那年传来的话语。
　　一天劈成两半，一半的时间在听课，一半的时间在想她
　　沉重的困惑、无解的失落，伴随她度过了最后那段全力冲刺的复习时光。

作者有话说

尹依：“好好听课，不要走神，即使不听课，我大概率也能进重点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