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如果》落霜眠

12、第十二章 居家的

　　居家的日子很是无聊，家成了一个看得见四角天空的孤岛。窗外的世界骤然安静，车声、人声、早点的叫卖声，都被抽走了，只剩下风声偶尔路过。
　　与外界唯一的缆绳，便是掌中方寸屏幕里，那微弱却固执的信号。
　　尹依和曲昔思的聊天窗口，就这样成了日常里最鲜活的一扇窗。
　　两人分享的颗粒度变得越来越细，像透过放大镜观察自己的生活，每一道纹理都想指给对方看。
　　清晨，尹依在吃鸡蛋，敲开一个鸡蛋，发现是双黄蛋。她愣了一秒，她举到窗户边，让初升的太阳给这枚“幸运”的鸡蛋镀上一层金边，拍照给曲昔思看“吃了双黄蛋”。
　　某天雪下得很大，一睁眼，外面白茫茫一片。尹依一脚踏进路边的雪里，然后在拔出来，拍照给曲昔思看“好大的雪”。
　　有时什么特别的也没有，只是忽然想到了要告诉曲昔思。
　　曲昔思那边也是。分享玩牌输了在脸上贴的纸条；和小狗玩耍的日常；有时还会唱首歌给尹依听。
　　这些琐碎、即兴、毫无负担的交流，像细小的溪流，日复一日地流淌。它不承载什么重大的命题，只是“我在”——我看见了这个，我想到了你，我在这里。
　　不知从哪一天起，这变成了一种无声的惯例，一种呼吸般自然的必需。
　　早晨醒来，眼睛还未完全睁开，手已经摸向枕边的手机，看看有没有那个熟悉头像旁的红点。临睡前，道一句“睡了，晚安”。
　　若有一天，没有收到对面的消息，尹依心里便会生出一种隐约的、坐立不安的虚空，直到提示音响起，才安心。是最浅白、最日常的“废话”给予的安心。

　　收到通知时，距离原定的开学日期只剩三天。消息在班级群里炸开，像一滴水落进滚油——延迟开学，具体时间待定。
　　屏幕那端瞬间被各种表情包淹没，学生的欢呼几乎能透过文字溢出来。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随后家长们小心翼翼的询问，和老师再三强调“停课不停学”的郑重公告。一时间，孩子没心没肺，大人心急如焚。
　　很快，全市统一的网课模式启动了。只是谁都清楚，这隔着一层屏幕的学习，效率究竟几何。用个不太恰当的比喻，堪称“人模狗样”：视频会议窗口里，一个个穿着整齐校服的身影看似正襟危坐，镜头之外的现实，却恐怕是另一番光景。
　　老师们自然也深谙此道，开始了与学生之间新一轮的“斗智斗勇”。
　　硬性规定之一，就是必须开启摄像头，不仅要露出脸，还要把正在书写的手和摊开的学习资料一并纳入镜头监控范围。
　　尹依用手机上课，横屏放置时，摄像头取景范围本就有限。若想将整张脸框进去，桌上的书本便只能露出可怜的一角；若要完整展示书本和笔尖，她的脸就势必得退出画面。
　　把整张脸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百多人的虚拟课堂前，尹依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那不仅仅是羞赧，更有一种近乎本能的防卫——谁知道会不会有手快的同学截下图，做成流传于私下群聊的表情包？
　　那就让镜头稳稳对准摊开的课本，以及自己握着笔的右手。那只右手在镜头前倒是显得十分勤勉，不时写写画画，显得专注异常。
　　只有她自己知道，笔尖下的书页，大多时候仍旧一片空白。真正的注意力，早已被她巧妙避开镜头的左手，牵引到了屏幕的其他角落。
　　并非所有课程都让她如此“心不在焉”。比如语文课，班主任的地位毕竟摆在那里，而且老师纵横捭阖，总能从古文扯到时事，她乐意听。再比如“莺”的英语课则纯粹是出于“敬畏”，那随机点名、一节课能提问二十余人次的压迫感犹在耳边，谁知道哪天厄运就会降临到自己头上？她不敢不听。
　　至于其他科目，她的心思便像断了线的风筝，极易飘走。要么切出会议界面刷刷短视频，要么，就点开私聊窗口和人聊天。
　　每次进入视频会议，第一要务永远是反复确认麦克风是否已关闭。
　　上课途中，背景音里时常会突然冒出游戏的音效、家人隐约的谈话，或是某位同学网络不佳，反复进出会议室导致的提示声……状况百出，早已是网课时代的常态。
　　老师对着空茫的镜头和沉默的众生，讲得口干舌燥却得不到丝毫反馈时，便只好退而求其次：“听懂的同学，请在公屏扣1。”
　　于是，聊天区便会稀稀拉拉地出现几个熟悉的ID，尹依偶尔也会混在其中，机械地敲下那个数字。

　　十一班和十二班作为关系紧密的“兄弟班”，几乎所有课程都一同上课，也顺理成章地共建了各科学习群。
　　一百多人在会议里听课。会议界面默认一屏显示九个视频窗口，除了自己的那个小方块，还能看到另外八位同学的状态。
　　尹依发现她自己的视频窗口会固定显示，而其他人的位置则会随着页面滚动变化。
　　于是，她常常会划着页面，不厌其烦地在一百多个小方格中搜寻。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上，曲昔思通常也穿着熨帖的校服，露出一截握着笔的、白皙的手，背景是一面干净的白墙，显得她周遭格外静谧。
　　尹依会停留在这一页，确保自己和曲昔思的头像出现在同一屏画面里。这样，目光只需微微一偏，便能瞥见对方那边的动静。

　　刚建好群那天，曲昔思：“你去看看数学群的群成员。”
　　尹依不明所以，点开那个有着104人的庞大列表。粗略扫了一眼，人数没变，没人退出也没新人加入。
　　尹依：“怎么了？”
　　曲昔思：“找找我的名字。”
　　尹依依言行事。她没有使用搜索功能，而是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耐心，先查看了Q和数字开头的列表，都没有。
　　又从A开始，一个个字母区往下看，在“Y”开头的列表里，她看到了那个名字：
　　“Y曲昔思1114”
　　视线往下几行，在同一个“Y”列表里，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尹依1110”。
　　她看了一遍又一遍，这真的很难不让尹依多想。
　　心尖轻轻一颤，先是细微的痒，随即那痒化作一股温热的、酥麻的悸动，蔓延开来，可又有一丝涩意缠上来。
　　轻轻叹了一声，曲昔思。
　　她按捺住翻腾的心绪，揣着明白装糊涂，打字问道：“前面怎么加了个‘Y’？”
　　她需要那份印证，来安放自己此刻快要满溢出来的欢喜与慌乱。
　　曲昔思：“和你一块儿啊。”
　　尹依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对话框里的光标闪烁了很久，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说谢谢，但是不是有些生分？
　　曲昔思：“你没什么表示的吗？”
　　尹依明知故问：“要有什么表示？”
　　曲昔思：“你前面不加一个吗？”
　　尹依语气软下：“可以……不换吗？”
　　曲昔思：“为什么不换，你试试嘛，我都换了。”
　　老师也在群里，虽然平时不怎么看成员列表，但万一呢？万一哪天要找某个同学，看到昵称被修改了，会不会觉得不正式、不规矩？
　　她知道自己想多了，这实在是芝麻大点的事，可那种“循规蹈矩”久了形成的本能，像一层透明的茧，将她包裹起来，让她在想要踏出那一步时，总是先下意识地预想各种后果，本能地想要规避。
　　尹依和曲昔思僵持了一段时间。
　　她不想显得自己胆小、扫兴，尤其是在曲昔思已经率先迈出这一步之后。
　　我是不是应该去回应？如果我不换，她会不会生气？会不会觉得我……不在意？
　　“好吧。” 她最终回复道，然后点开了物理群和政治群。在这两个群里，她将自己的昵称改成了“Q尹依1110”。
　　改完后，她截图发给了曲昔思：“这样可以了吗？”
　　曲昔思：“可以可以[转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