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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夹层   手落空 ...

  •   手落空摸到冰冷的被单,江夏眼睛都懒得睁开,轻声呼唤:“卫禧。”

      卫禧没回应,她就知道又进来了。

      在醒过来和深度睡眠之间有个中间层,不能算梦,梦会随着白天的所思所想而改变而且大概率被遗忘。

      它永远只是一间乌漆麻黑、没有电灯开关的卧室。

      其诡异程度堪比坐电梯从二楼到一楼,结果门在0.5楼打开了,想重新按楼层发现电梯整个消失,想逃跑找不到楼梯。

      走投无路,该怎么出去?

      等。等困了就可以开始做真正的梦,或者完全清醒。

      对□□暂时没有影响,但精神伤害也是伤害啊。眼前发白,毫无疑问是现实中的阳光窗而入,江夏满脸无助地从真正的床上爬起来。

      “又做噩梦了?”拉开窗帘的卫禧微微侧过身,澄明的光晕里连侧脸的细小绒毛都看得清,更别提皱起的眉头。

      “啊没事,我已习以为常。”

      “我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床垫微微下陷,他坐到旁边认真道:“你最近状态真的不好,应该找时间去医院看看。”

      “我也觉得这样不行……”

      睡觉,大学生的头等大事,一旦出毛病生活便毫无乐趣可言。

      可能是长期睡眠不到位的缘故,江夏感觉自己脑子钝得快转不动了,艰难地在床上腾挪翻转,以一种四肢各转各的诡异姿势仰起头。

      “你觉得,一间乌漆麻黑、没有电灯开关、有窗户但是窗外也没有光亮的房间,它内部空间长得很实际卧室相差无几,东西多且拥挤,但身处其中总感觉又大又空……”走路没有脚步声。

      止住声,她从排布的形容里琢磨出来点关联:没有脚步声,所以感觉空旷。

      等了几秒没等到下文,卫禧奇怪地询问:“然后呢?”

      她把注意力拉回到当下:“你觉得这个房间可能是什么?”

      “墓穴吧。”

      那里面的我是什么?

      转换成第三视角,就是一个人摸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房间里却始终无声无息。江夏尝试想象当时当时的样子,发现想象不出来,只有来回踱步的人形轮廓。

      黑色浓到某种地步就会变作眼前的虚无,掩在其后的人和物也是。

      人本来就难以看见自己,但声音不同,只要呼出气流和做出动作便能随时听见,然后知道“哦,原来我在这里。”

      而当声音同样被湮灭后,自己的存在性立刻变得明忽暗,先前确定的可见性顿时疑点重重,真的在这儿吗?走路的时候,脚到底有没有落到地上该如何确定?

      她从没想过自己本身足以让自己感觉恐怖,本就艰难运作的大脑被吓得直接宕机,对外表现就是呆愣愣的。

      卫禧察觉到不同寻常的氛围自觉失言,安慰地笑笑:“我以为你在跟我玩海龟汤,随便猜的反套路的答案。”

      “为什么会这么猜呢?八竿子打不着,但联系起来似乎还可以。”

      “随口说的,类似直觉。”

      “好吧,恭喜你,猜对了!我专门挑的隐晦的海龟汤,结果还是秒出答案。”江夏收拾好心情和表情,眉眼弯弯地拍拍手。

      放松下来,卫禧朝门口走:“玩多了的经验——早上吃什么?”

      江夏忙不送地跟上,强烈要求亲自下厨烹饪最爱的番茄鸡蛋面,实则是害怕被单独留在“夹层”。

      初升的太阳驱不散昨夜的寒露,中午的太阳有望成功。

      下午第一节没课,一般两个人吃完午饭会选择猫在床上做作业或玩手机,稍有困意便倒头就睡。

      江夏没有困意也不太想睡,但转念一想,青天白日的都没胆子睡,晚上岂不是得睁眼到天亮。

      这样不行,必须要打消关于墓穴的猜测,否则以后别想安生睡觉。

      坟包单个存在没有门,假如证明房间的门把手拉开能通往别处就能打消,至少我可以当做是打消成功。

      窗户大大开,江夏开的,自从女人爬进来以后她就争取到了窗户的开关权,房间里暖烘烘的,红木柜台被晒得发烫如有燃烧。

      卫禧盘腿坐在柜子边,低着毛绒绒的脑袋捣鼓平板。

      “你今天中午睡觉不?”

      “不睡,我要把英语的小组分享作业做完。他们太磨蹭了,才把文档发过来,明天下午的课。”

      “那帮我个忙。”江夏挪到床边,脑袋垂下床沿,披散的长发如同黑色的瀑布悬空流淌,紧贴土色的床单。

      他需要在十分钟闹铃响后叫醒她,作为最后一道保险栓。

      “我做噩梦的话也要,表情特别明显的话,拜托拜托。”

      瀑布逆流,逐渐在天上融化了,化为透明的汩汩清流,绵延不断地朝另一方世界深入,梦算通往别处的桥梁,还是算别处本身?

      回答关乎于做梦者的魂灵是否还留在体内,是则意味安全、可控,另一个答案则与之相反。

      江夏来到了完全失控的地方。

      她轻车熟路地下床、找到门把手,最后拉开门。

      在黑暗里突然跳出来一抹光,雪白雪白的,只有人造光源才能呈现出来的纯粹颜色。

      它来自另一个房门虚掩的房间,要进去的话需要走一小截路,但并不麻烦。

      生物有趋光的本能,而这种本能在她的体内极速膨胀。

      江夏迟疑地注视尽头有光的房间,随后猛地把门合上。

      想当初捕鱼者就此借此发明出来诱鱼灯和光饵,她作为人要是还克服不了那活该上钩进锅。

      刺耳的闹铃响起的同时,卫禧刚下平板,还没站起来床上的江夏已经一骨碌自己起来了,直愣愣地抬头先朝窗户望去,也不说话。

      这几天她醒来后经常这样。

      卫禧看不下去,举起手机停在挂号单的页面:“要不要今晚上去看看?”

      “不是说明天放假……”

      “看病嘛,越早越好咯,拖久了更受罪。”

      “好吧好吧,你是对的。”早点检查完早点放心,万一真是生理引发心理问题。

      可江夏想不出来除了查出有精神疾病或者梦游症以外,还能有什么合理的解释。她走到阳台上,望天望地,天地万物十分真切,现实就在手边,飘忽的癔症就是件特别遥远的东西。

      工作日的医院不像周六天那样拥挤,可繁琐的挂号、取号、上下楼进出各科室费了好些时间。

      他们在太阳红彤彤时进门,出来发现天边只剩下微弱的橙光。

      卫禧站在台阶下,把相关单据折好塞进出门前带上的包。江夏一身白卫衣、棕色的毛呢外套和深色阔腿裤,蹲在台阶上面看着。

      两个人都穿得毛绒绒的,像两只出了巢在日头底下抖擞羽毛的鸟。

      “我小时候特别讨厌来医院。”身边人永远是不耐烦的表情,带着教训的口吻,而我是一件笨重的行李,被牵着在冰凉的瓷砖上拖行。

      “医院么,比较像生肉加工厂,实在没救的就丢到冷库里面冻着。”

      “然后火化。”

      “那么火葬场就是——”

      “烤肉店。”江夏略文艺的忧伤顿时烟消云散,把人就当做一块肉之后好像许多原本严肃的事情就不再沉重。

      卫禧拉上拉链,抬起头笑道:“想吃烤肉。”

      吃完晚饭,两人见距离不远便准备走路回小区,当饭后消食。

      沿途的路灯下许多飞舞的飞蛾,远看就是无数灰白的斑点在暖光中飘忽,具有趋光天性的虫子们天生背负夜晚失航的代价,前赴后继地做着徒劳工。

      “我的爱只能像微风悄悄掠过,任你去做那一只扑火的飞蛾,也不能改变故事的结果~”

      歌声实在奇特,余音绕梁,哀转久绝。

      被他突如其来的激情高歌震住,江夏隔了两秒才皮笑肉不笑地拍拍掌:“非常好,可以去参加中国好声音。”

      卫禧神采奕奕,从大陆跳进旁边的草丛接受路灯直照:“现在为你演唱的是,大陆浪漫情歌王。”

      “哪里浪漫了?”

      “我优美的歌喉很浪漫。”

      “你优美的歌喉和丑陋的蛾子都不浪漫,还有那个掉漆的路灯,旧时代是拿来挂死人的。”最后一句话声音闷闷的,因为一头扎进肩膀上被衣服捂住,江夏偏过头,街对面是个十字路口,人行横道对面的大灯正闪烁变红。

      等走到路口,绿灯还没变亮。

      “行人禁止通行,告诉我们要绕路。”她笑嘻嘻地说,手指直直指向对面。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我好像喝醉了,烤肉蘸料肯定掺了假酒。”

      “你可以骑我过去,因为我是一个摩托车。”

      说得一本正经。不过有这么一张脸,刻意装严肃简直天衣无缝。

      “不会骑摩托车。”

      “摩托车跟你一起慢吞吞走也可以。”此句完全出自摩托车本车的意愿。

      走过斑马线,江夏终于意识到问题所在:“我知道为什么了,我散光变严重了,所以每个灯都是炸开的,张牙舞爪,跟喝多了产生幻觉似的。你扶我一下,谢谢你摩托车。”

      “走小路吧,小路灯少。”

      本就少的灯还有一盏坏了。

      下面的区域因为颜色差从视觉上塌下去。旁边施工拆下来或者待用的红砖就摆在塌陷区后方,四四方方的砖块垒成小山。

      如果绕行得倒回去重新走好久。

      卫禧先望向江夏,她扯扯裤子确认其富有弹性不影响做各种大动作:“能行。”说罢撩开长衣摆。

      在卫禧向前两步沉进去,复从光亮处浮出来的分秒中,身影总显得模糊,尤其当他一只脚登顶,一只脚踩在“半山腰”,反过身伸手招呼她上来时,逆光的五官更模糊了。

      “来。”卫禧伸手。

      初春冰凉的指尖相碰,两人一时分不清谁体温更低。

      卫禧个子高,遮光,站在他影子里朝前望只有远方星光烁烁般的万家灯火,等绕过去,往前几步高悬的大灯球才同时把身前、脚下照亮,像一脚踩进泥沙沉底的水洼。

      “人家citywalk,我俩city爬山,领先时代一百年。加上夜爬,至少两百年。”

      江夏拿袖子揩过脸,他重新恢复清晰度。

      是要哭了,不是散光。

      哭什么?她百思不得其解,并怀疑去医院的时候该顺带检查泪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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