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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肚子后面是脸 “我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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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马上就来。”
杨舒婷点击完发送,深深叹了口气。
青天白日,阳光正盛,女生宿舍楼底下来来往往的全是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格外热闹。
她越走越放心,到门口直接推门而入。
习敏只穿了一件袖子很长的绿毛衣,正在厕所门口等里面的楼许悦出来,见她来,表情更加急迫。
那件绿毛衣的长袖子被主人捋下来,刚好包着拳头,轻轻地一下一下敲门。
“咚,咚,咚。”
恰好三声过后,门从里往外被推开。
楼许悦从缝隙露出一只眼睛,小声说:“你进来帮我看看。”
习敏没怎么犹豫,进去了。
门没有被重新合拢,依旧只裂开一小条缝。
两个人都进去了,关着门看不到外面。杨舒婷犹豫片刻,也走到阳台不远不近地站着。
里面的两人说话很轻,反而惹得她抓心挠肝地想听,像房门虚掩比敞开更引诱人一探究竟。
“好奇怪……你帮我看看,看得清楚不?”
“看不清。”
楼许悦扭过身把外套从下面兜上去,语带恳求:“我自己看不到,怎么都看不到,你帮帮我。”
厕所空间狭小,墙面只被粗糙地粉刷过,经常被淋浴头冲到的位置泛着褐色,楼许悦背后就有块起皮的褐斑。
杨舒婷的目光从她身体的巨大空洞里穿过,直直看见后面的墙。
她的衣服底下已经没有别的骨肉做遮挡了。
肚子处被蚀空,洞口边缘参差不齐,呈现五彩缤纷的颜色,正层层叠叠地收缩。
有点像被啄木鸟一口一口啄开的树洞,彻底被凿穿。
“我能从前面看到后面的墙。”她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惶恐地快速眨动眼皮,但沉重的身体已经无法挪动分毫。
厕所里,原本墙上的小飞蛾被惊动飞起来,灰色带花纹的翅膀扑闪扑闪。
楼许悦腹部的洞仍在缓慢扩张,血肉的城池层层溃散,直至停在后方的另外一张脸得以凑近、挤入。
习敏弯下腰,为了帮忙看,脑袋快贴到肉犹嫌不够,一个劲地继续往里挤。
刚进去,她的脸就消失了。
像进入异空间一样,洞里洞外的分界线垂直把血肉切割开,露出红色能分出骨头的脑袋横截面。
横截面由宽变窄,从头顶到下颌,最后变成脖子。
与此同时,天花板窸窣作响,猫抓似的。
杨舒婷听见楼上的猫从左边抓到右边,再听,又不确定具体抓到哪里,只感觉四面八方都有。
——或者都没有,耳畔种种只是幻象。
楼许悦低下头,对门外人的惊恐视若无睹,平静地向习敏发问:“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
不存在的头颅在某个空旷遥远的地方回答。
“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看见了……”习敏的声音越来越困惑、低沉。
“你看见了什么!?”
不论回答的是什么,杨舒婷都听不见了,耳边的翁鸣盖过一切杂音。
逐渐地,不只耳朵,连眼睛也变得混沌,杨舒婷得以一点点把注意从她们身上硬撕下来,大梦初醒般扭身要跑,可跑得太急摔在门框边。
路过的人注意到这边,靠近问:“没事吧?”
不是,有怪物!
你知道吗,里头有两只怪物!
她脸色铁青,想喊想哭,可一想到刚才的画面就脑袋疼,一想到如果喊出来就需要完完整整地再诉说一次经过更是头痛欲裂,张开嘴却发不出声。
像生锈的钟表,脑子里各种思绪咔哒咔哒混乱地走动。
昨晚下过雨,寝室到校门一路上都有未干的水洼,阳光照得它们金碧辉煌。
那个洞、洞后面暗沉的墙面和熟悉的脸,三者闪烁不定,万事万物仿佛在明亮的天光中融化,最后蒸腾成一缕青烟。
浑浑噩噩地跑出公寓、跑到宽敞的大路上,最后站在出租屋门口。等杨舒婷意思到自己已经逃出来了,手里正攥着钥匙拧来拧去,可根本就没插进锁孔里去。
生锈的钥匙上贴着的是写有寝室门牌号的贴纸,难怪打不开门,手上这把就不是用来开出租房的。
抓着的手一抖,钥匙连带可爱的钥匙扣摔在地上。
似乎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似乎在发生后不久,楼许悦、习敏好好地走出门来想搀扶她进去。
当时她整个人扒在门边,抬起头来回扫视陌生女同学和她们担忧的神情,连带陌生女同学都让她浑身发冷。
她们怎么还能跟没事人一样出来呢?她们能出来,那是不是意味着其他同样的东西也能像这样正常地活动?
不能再想了。
真的不能再想了。
“你今天为什么没来?”
“我为什么要来?”接通电话,江夏被咄咄逼人的语气搞得一头雾水,反问道。
“她们没有给你发消息让你去寝室做PPT?”
“发过,但被我给设置成消息免打扰。怎么了?你去了?”
我是个傻子、神经病,接受了怪物的邀请,自投罗网,做了撞桩的兔子。
“你还好吗?”
“……”不好。
久久没听见回话,江夏无奈道:“没有事的话,我先挂了,再见。”
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杨舒婷蹲下来,拨通通讯录第首位,开嗓就不自觉带着哭腔:“喂?妈,你能不能来接我回家?”
另一边,江夏心事重重地放下手机,缓缓开口:“你来了是什么意思?”
卫禧坐直身子,被问得眉毛耷拉下来:“我不该来?我们不是说好要一起逛超市的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是有人给我发‘你来了’,我搞不明白在问自己。”
“那个人很重要吗?”
“不是很。”
“不用想,不重要的人说的话也不重要。”
“我忍不住……”江夏目光略过令人眼花缭乱的商品,灵感忽闪:“她是不是说的是,你来了吗?因为掌握不好人类的语气和标点符号才发成你来了。她想要我过去,所以就问我去了没有。”
“别去。”
“?”
卫禧把原味薯片丢进购物车,郑重其事道:“都掌握不好人类的语气了,谁知道是什么,去了还了得?打开门,一个说话都说不清楚的非人生物在阿巴阿巴,你说鸡它说鸭,浪费车费。”
江夏笑笑:“是恐怖直立猿。”
他话锋一转:“你应该跟我这种见面,想见面了我有腿,可以自己找你。”
“说得跟我没长腿一样。”
“你只有俩,我还可以长——”
江夏猛地捂住他嘴,以免从中往外出溜些惊世骇俗的话:“大庭广众之下。”
“我现在又没长!”
这是什么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
“好了不许再说了。年代往前倒,我们两个都得被拉出去游街示众,然后顶着满头烂菜叶被枪毙。”
一通来电引起的小插曲在插科打诨之下结束。
江夏没想到,再听见杨舒婷的消息是在几天过后的课堂上,老师指着白板问为什么她连续两节课没签到。
学习委员,也就是习敏,神情自若地回答:“老师,杨舒婷请假了,请的长假。”
“她什么时候回来?”
“辅导员没说。”
“好,你记得下去问问,下次有请长假的同学起码要让我知道他是为什么请假,请到什么时候,方便我做课堂记录。”
“知道了老师。”课堂上的习敏完全没有杨舒婷所谓的梦游异常,彬彬有礼、做事稳重。
等到下次课,同老师再问起。
她回答:“辅导员说她请到下两周,但可能会临时延长。至于请假原因,导员说是同学隐私,您想知道可以直接问她。”
江夏聚精会神地听着,无端联想起去医务室时所发生的一切:
楼许悦站在帘子另一侧,站的笔直,手从挂帘子的横杆上伸出来,像分叉的树枝。
下课后,她询问卫禧可不可以陪着去医务室。
卫禧紧张地上下扫视::“你身体不舒服?”
“我有个科学问题需要验证。”
——“假如我把手分开举起来,类似做广播体操的伸展运动,手有没有可能在横杆上方?”
就站在布前面,伸手立马见分晓的问题专门拿出来问,江夏知道在不知情的人看来一定很蠢,但实在不愿意原景重现,总觉得会召唤出来些什么。
卫禧后退几步将横杆、帘子、人尽收眼底,认真作答:“要看多大角度。”
“大约六十度,不垫脚。”
“可以,”他拉起她的手,在中指第二个关节上面比划:“露出来这么多的手指。”
楼许悦要矮一些,也许当天她穿了内增高只是我没发现,十几厘米的内增高……荒谬,但不是没有可能。
江夏捂脸:“人太闲就会开始研究莫名其妙的问题。”
她把这些没头没尾的问题团吧团往心里塞,试图让问题缩小直至消失,可它们并没有真正消失。如同胃里结块的沙砾,只暂时被压缩得结结实实,一有相关联的事物出现便不断翻滚。
呕吐出来也许是个好选择,知道它如何乏味、恶心。
“很有价值啊,可以给校长信封提建议把天花板加高或者变软。不然我来医务室举手的时候容易被天花板打手。”
“应该的,校长直接趴上面为您垫手。”
“是不是看过有人这么干?因为你似乎不是因为闲就考虑这个问题的人。”
“确实”
“春天癔症多发,你可能运气不好遇到神经病了吧。”
江夏挪开视线,医务室唯一一扇窗户对着她们途径的竹林,过夜雨依旧滴答滴答地从叶片上落到地面。
楼许悦的声音和同样的雨声以及风声融到一起过,轰鸣着驶进她的大脑。
有时候她觉得,她被传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