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类之春》渔人井

18、怨女 巷子里

　　巷子里的便民超市这两天歇业，守超市的母女俩连家门都不出。

　　林晓春好像中邪了。

　　——林晓春是母女中的母，女儿洪圆圆为此急得团团转，忧心忡忡地整体陪着她。

　　因为她说:“周雅在哭。”

　　夜深人静，从旁边、卧室的外面，传来时断时续的啼哭，尖尖细细的，频率像小孩子，音色不像，可能是谁捏着嗓子装婴儿。

　　第一次听见后林晓春马上睁开眼，声音就停下来，她在夜色里等了几分钟没有异常；刚闭眼，哭声又起来了，声源在左边的房间。

　　“圆圆、圆圆。”

　　灯被打开，洪圆圆顶着鸡窝头坐起身:“怎么了？”睡眼惺忪，一看就才醒。

　　林晓春紧张地打量房间，刚起床没梳头，有些干躁的头发往上翘，形成一个帽沿，把洒下的灯光挡了近乎一圈，所以她上半张脸包括眼睛都匿进阴影。

　　不明所以的洪圆圆不知怎么的，突然觉得眼前的不是妈妈了，然后被这个念头吓得也紧张起来，掀开被子站到地上。

　　“我刚听着你房间里头有人哭，可一进来就没了。”

　　“啊……”张开嘴，洪圆圆满脸迷茫。

　　林晓春活大半辈子没见过类似的事，思索片刻选择她们俩今晚先一起睡。

　　睡下，洪圆圆翻了个身，有些不自在，嘘声问:“哭声没有了吧？”

　　“现在没有。”

　　现在？难不成后面还有？

　　“大概是什么声音啊？就，一个人在哭？男的女的老的小的？”

　　林晓春骤然变得严肃:“睡觉，你别管。”

　　唉，忽然又正经了。洪圆圆把身翻回去，两眼空空地朝向墙壁，周围很安静，除了楼底下车进车出和极少数的说话，没过多久便上眼皮打下眼皮，开灯的几分钟只像是个播放即完的插曲。

　　对林晓春却不尽然。

　　第二晚，它又来了；第三天白天，它还来。

　　但是身边没人，只有林晓春一个人待在封闭空间的时候，哭声就会忽然升起，烟雾一样飘飘然地盘旋。

　　然后该空间全被凄然的氛围占据。

　　林晓春越听心越堵得慌，往往会冲出门去，门重重一声拍在墙上。

　　洪圆圆逐渐不敢让她单独待着，干脆搬到她房间晚上一起睡，从而得知“雅”这个字。

　　“妈，你睡着了喊的亚亚是谁？”

　　“亚亚，只有以前小学有个同学叫刘亚的，但是小学他留在村子，有几十年没见，其他的，我不知道有个什么亚亚。”而且她也不可能喊陌生男的小名叠词。

　　“亚亚……亚亚……”低声的喃语过后，林晓春仍睡在床上，双手却无意识地直挺挺伸出被子朝前探。

　　早醒过来的洪圆圆这次没吱声，提心吊胆地等着，想看看在梦里的亚亚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别哭！”

　　突然拔高的音调将林晓晓自己也惊得醒来，额头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她摸了把脸，接着才注意到惊魂未定的洪圆圆:“我刚刚喊的什么？”

　　“亚亚别哭。”洪圆圆呆愣的表情没消，机械地回答。

　　“不行，”林晓春深吸口气，感到事情完全不受控制:“圆圆你不能跟我住了，你得去……我明天”我明天给……我要给谁电话让他来接？

　　想了又想，脑子依旧空空如也，蹦不出来一个名字。

　　为什么？难道真是鬼迷心窍，就该在头天晚上就躲远些的，我一个人无所谓，不能把晦气染给孩子。

　　林晓春发现临时找不出可靠的亲戚，脸色阴一阵晴一阵，说话的语气却越发肯定:“你明天，不，今天就动身，一会儿自己拿着钱去住酒店，我不跟你一块。”

　　洪圆圆抬起头表情依旧懵懵懂懂，那种感觉又上来了，心里总有根线绷紧了在提醒哪里陌生，可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她摇了摇头:“你一个人不行。”

　　“你少教育你妈，我这么大的人了自己知道。我说你出去住你马上就出去，算了衣服也别带了，走走走。”跟赶耗子一样。

　　“我又没事。”

　　林晓春不接茬，冷着脸去把房门打开。

　　“哎呀你……”洪圆圆垮起脸，三步并作两步把门关上:“有事情我们一起解决不好吗？”

　　“要你掺和。”

　　“语气别这么冲嘛，妈。”

　　“快走快走，钱转过去了你自己拿去找宾馆。”

　　门“哐——”地被使劲拉开，震得洪圆圆莫名浑身一抖，她最近就是容易草木皆兵，脑子里有根线绷得厉害。边紧张了，她说话也大声起来:“你别老这样，你听我说嘛，我们一起先去医院看看，又不远，你一个人挂号什么的不方便，实在着急今晚上就去。”

　　之前三催四催，林晓春都不肯，在家里她被长辈的威严压着，说话也不管用，叽里咕噜跟外面飘进来的装修声音一样。

　　这次依旧。

　　林晓春决定好了的事谁都别想劝，两个人差点吵起来，洪圆圆想起来对面有高血压又缓和语气，结果一缓和直接被逼得退到房子外面。

　　她就知道完蛋，进不去了。

　　“妈、妈，你别倔，我跟你说，我要找人家专业的来了，你要不然去看看心理医生吧？”

　　“万一管用呢”还没出口，林晓春就一把把门扯开，靠着墙两眼红彤彤、气鼓鼓，头往外伸出来一点，头发更乱了。

　　“妈？”

　　“你也觉得我疯了，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她用难以置信的语气质问。

　　所以之前不敢提议呢，洪圆圆心态意外的好，面色如常:“妈你冷静一下，我是说，我们好好商量，你跟我，我们两个人一起想办法。”

　　回应她的是巨大的关门声。

　　“……”

　　上了年头物业又不管事的小区总有那么几层楼的电灯坏掉，比如下面一楼，灯泡年久失修，光亮在几十个阶梯上进进出出，台阶和墙壁在瞬息里出现又消失。

　　“亚亚是谁啊？”洪圆圆不怕黑，背对着安然自若地想。

　　也许是虚构的名词。

　　就像哭声是幻觉，附加的人物可能也只是幻觉。我妈太紧绷了，天天跟她说别心里堵着事情，有什么跟我说，拜托我已经二十多了。

　　洪圆圆不知道第多少次叹气。

　　走？

　　自然不可能。

　　林晓春倔归倔，事情却不忍心做绝，只要一天没换锁，临走前揣着钥匙的洪圆圆就能随时跑回家。

　　天蒙蒙亮，卫生间的灯亮着。不用看另外两间卧室，林晓春肯定在厕所里面，只有人在里面她才开会开电灯。

　　凑近，洪圆圆表情一凛——真的有！尖尖细细若隐若现的哭声。

　　“妈！妈！”顾不得自己才偷溜进来，她大叫起来。

　　卫生间传来林晓春极不悦的呵斥:“你来干嘛？又不听话是不是，我不是让你自己在外面待着，要你多管闲事？”

　　“我听到了！真的有人在哭！”

　　林晓春忽然沉默。

　　“妈你有在听我说话吗？真的有人在哭，我都听见了——”

　　“你少开腔，它听见怎么办。”

　　此话一出轮到洪圆圆闭紧嘴巴，留下两只眼睛滴溜溜地到处乱瞧。

　　“你给我滚出去！”

　　“马上，我拿件衣服，你在里面还好不？”边说洪圆圆边跑进旁边的房间，挨个打开，都空无一人。

　　直到脸色铁青的林晓春开始乱骂，她装模作样抓起几件衣服离开，噔噔噔跑下一层，接着去而复返，不放心地站在门口仔细听里面的动静。

　　在里面都若隐若现的声音出去了肯定更听不见。

　　也许我该报警或者叫救护车，可是、可是……卫生间附近的声音细听之下竟然有点熟悉。

　　如果真来了人把我妈抓走怎么办？我怎么办？她怎么办？

　　心烦意乱，洪圆圆手一抖，衣服撒在地上。捡起来之后，原本的空地上多了一团皱巴巴的纸。

　　随手揉成团的卫生纸夹带着外卖袋子上贴的小票，底下很长一串商家印上去的话:
　　“白月光摘下cos面具，发梢碎光落在他眼眸。太过心动，颈动脉狂跳。十八年未愈的心率过速瞬间飙升至520次/分--这是他第1314次因她进ICU……”

　　神经呐。

　　什么时候撕下来保存的完全搞忘了，估计当时看着有意思便没有丢。

　　不对，她瞥见名字的底部，是两个字，大拇指朝上挪动捋开上面折叠的部分。

　　买家不是林晓春或者任意一个像网名的名字，周雅。

　　当地的方言声调跟普通话不一样，平得有些死板，雅和亚有区别但不大，洪圆圆想了想把纸再收起来，可能是多想但万一有用。

　　“当你发现一只蟑螂的时候，说明暗处已经有成百上千只蟑螂了。”蟑螂往往不是从零到一这样突如其来地蹦出来一只，而是一串，从眼前到眼后，从现在到过去很久，排着队挥舞着无数脚啪嗒啪嗒地爬到这儿。

　　周有八划，雅有十二划，复杂的字和劣质的墨，时间久了每个笔划从紧凑变得零散，躯干两侧伸出的爪子就张开来。

　　洪圆圆愕然地检阅旧书旧本子、相册、证件，周和雅密集得像繁衍了几十年，以至于房子里塞尽了，而洪圆圆却少得可怜。

　　她还要哭。

　　她还要到林晓春的梦里哭，时不时，到洪圆圆的耳朵边游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