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新婚新育,生死不离 两满桶 ...
-
两满桶水其实浇起来根本没多少,水滴一落到地面立即钻进疏松的土缝。
“您菜种得真好,郁郁葱葱,光看着就舒服。”
江夏的感叹发自内心,绿苗有序排列,一垄一垄地生长,少有让她感觉到纯粹热烈的春天,而非窸窸窣窣在阴暗角落蔓延。
土腥味随水流冲洗被带到地表,仍然是清新的。
但也没让她忘记正事,还记得今天的来意,问大伯知不知道陈文彬的尸身被带走带去哪里了。
“他你熟人?不太熟吧?上赶着找个死人干嘛,家属要办葬礼喊了就去,不喊别沾这个晦气。”
“有点个人因素在,我朋友,他女朋友,想打听。”
一旦涉及男女关系,事情错综复杂到哪种地步都不为过,人死了一定要见尸体好像就不离奇了。
年轻人谈恋爱谈得“死要见尸”。大伯老神神在在地笑,江夏不管他脑补出什么故事,再次问:“所以您知道吗?”
“比起巴巴地找人要块烂肉,不如搅和搅和池塘水。”
“为什么?难道人还没有被捞出来?”
“万一给池塘搅和吐了,说不定你朋友男朋友被吐到岸上呢?这样,我把我瓢借给你们,你们先捞一捞,一次捞出来省得白跑一趟。”
“……”
什么乱七八糟的。
某些人看起来好,但只要一涉及到特定方面就开始疯言疯语,听不懂还好,听懂了才怪。
“卫禧你好了吗?”
“好了,马上好!”地的对面,忙活出成就感让卫禧一脚深一脚上到田埂,半小时的功夫好像对地操劳出感情了,恋恋不舍地把桶提在手里。
有意不看身侧的大伯,江夏迈步去会面,只有几步路距离时面色如常道:“你把东西给叔放在这儿,我们下去吃饭,到饭店就不叨扰人家了。”
最后一句特意讲给身后人听。
大伯听完面露不虞,开腔道:“留下来对付对付吃几口吧,反正多两双筷子的事,我这个老东西就喜欢热闹,你们不打扰我才不高兴呢。”
“不了不了,我们一会儿有事,没事肯定要留下来吃饭。”
“别骗我啊。”狐疑地上下打量之后,大伯弯腰把桶重新扛到肩膀。
江夏已经踏上下山路,她忍不住回过头,面无血色地凝视因为年老而佝偻的身影,一袭灰衣灰裤,像只匍匐在地、伺机而动的老鼠。
他还在说话,中气十足,眼皮因为胶原蛋白的流失耷拉着,眼睛呈小三角,遥遥地喊:“现在物资丰富了要多吃蔬菜,我们那个年代是没有办法,耗子都要抓来吃了……耗子也从来没吃饱过,晚上咯吱咯吱地叫,你没经历过饿肚子的滋味你们不懂,一饿就什么都要啃……”
年轻吃进去的,上年纪再吐出来,吐出来再吃,万事万物呢就这么循环往复,我拿你填饱肚子你拿我填饱肚子。
青菜好,青菜吃下去不得叫,清净,也不乱窜给肠子打结、肚子掏洞,内脏不会被拖的到处掉……
肠子、欸我肠子去哪儿了?
他打开门,走进简陋的棚屋环顾,隐约记得是在地里。
但好像后面它们又跑起来,被叼回原位了,不然肚子里面在蠕动的是什么?
我就说没丢。
上了年纪记性就是差。
大伯挪到门外,不期而至的少年人消失在路尽头,朝原定的方向离去,天边的云在一口一口地吃太阳,飞溅的满地满手的赤红,他把指头塞进嘴里,跟着吃。
又猩又甜。
……
公交车摇晃着从树林开到闹市区,郁郁葱葱的新草逐渐缩回田地,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高、越来越密集的楼房。
正值放学,街头喇叭声不绝于耳,两人就这么以人流为背景喝茶。
江夏掰开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小吃,塞了一坨到嘴里,口感绵密且微甜。
“你开**的车子!”
“我开**,你才开**,狗都挤不进来的缝隙你给钻进来给老子车子碰了!”
“我*******!”
离茶铺不远,一阵劲爆的辱骂声响起,在少数人称代词里掺杂大量不重样的辱骂。
追尾的人先开的头,却没功力收住尾,另一个司机语速实在太快,他插不上嘴只能干瞪眼,脸涨得通红,最后大喊:“我*!”
“你*谁,你——下来,有本事单挑,还想跑?”
茶馆支的深绿的大棚子,垂下的棚边把视线遮住大半,江夏只能看见灰裤子男人回到自己车上,接着,是汽车启动的声音。
“你看,他是不是要撞他?”她示意坐在对面安然自若的卫禧回头。
几秒后,灰裤子没开的动车,被另外一个司机揪着衣领重新拽下来。
“没有。”卫禧确认道。
“那挺好,”江夏端起玻璃杯啜饮,再不关注那边,过了会儿又问:“刚才那个阿伯说的池塘把人吐出来是什么意思?说明他就在池塘里?”
都是一个体系里的非常生物,应该能彼此可视,肯定比她没头苍蝇似的找更精准。
“池塘把人吃进去了就有一天会把人吐出来——他是这么想的。”
那就还是在池塘里的意思,陈文彬淹死在池塘里,所以按照大伯的逻辑会被吐出来。
——好像不对,池塘吃完吐是顺推,他还没被吐出来呢,他是被捞出来的,但大伯口中是他的灵魂还要等几天才能爬上岸。
所以大伯至今没没看到他的灵魂上岸。
“你觉得陈文彬现在还在池塘里面吗?”
“不知道。”卫禧一本正经地回答,完全没有心虚的表现。
装傻。江夏不死心,换了个说法:“你猜一猜嘛,就像猜硬币正反面,在或者不在随便选一个。”
他叹了口气,随便“猜”出来一个“不在”。
那就是不在。
白跑一趟。江夏把最后一块她称之为馍馍的东西嚼吧嚼吧,找来找去其实并不全是好心使然,还有好奇。
好奇刘文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刘慧佳的死亡纯粹出自意外还是被另外拿去交换了什么。
案发现场的岸边叠得整齐的衣服、孕晚期几次出现都是冒雨而来浑身湿透的丈夫,以及刘慧佳反复说的感觉周围湿气很重,最后指向的结果是新婚不久的夫妻双双意外离世,只留下新生的孩子……
孩子?
假如陈文彬的死早有预谋,明面上看他最后策划出来只得到了这个孩子;刘慧佳也是为了孩子死去。
两个人的命投进去,最后吐出来的是个孩子。
是不是有天死者会再从孩子身体里爬出来?
想得心烦意乱,江夏又给自己倒了杯水,这种街边的茶馆纯自助,水壶直接摆在桌子上,有需自取。
“去哪里?”卫禧见她忽然起身也跟着起来。
“我要去……不告诉你。”
“欸。”
江夏穿过斑马线走到街对面的车边,回身挥挥手就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朝一开始设置好的目的地行驶。
编借口征得入新生儿楼探望同意花了点时间,但总体还算轻松,填完单据径直朝楼上去。
门打开,房间里是完全陌生的中年女人在看孩子。
江夏从通话中已经得知女人的身份,刘慧佳的母亲,她扭过头,眼眶泛红,因此江夏没有贸然打招呼。
“你谁?”语气很不客气,大有马上赶人的架势。
江夏没有接话,视线落在抱在她怀里的襁褓上,能看到伸出来的发红的小手,低声叫了句:“陈文彬。”
此后足足有几秒病房里再没有人声,打破寂静的是激烈的啼哭。
“陈文彬在吧。”
“不在,”刘母脸色骤然阴得能挤出水来,即将脱口而出“他死了”却碍于怀里的孩子硬生生止住,只说:“出去。”
江夏的全部注意力都落在婴儿那儿,注意到他静默片刻后接着在哭,但片刻的静默远比哭声更值得在意。
“好的。”不管是不是,反正都试过了,她平静地冲陈母点头致歉,然后出门离开。
骤然听到自己的名字,陈文彬有些心虚,因此着急赶来人出去,等人真出去后冷静下来,只觉得自己好笑。
陈母把止住哭的孩子抱回到床上,挤在布堆里的脸朝这边转,黑葡萄似的眼睛刚经过洗礼,晶莹剔透。
“陈平安、平安……你以后长大了要记得你妈妈,你妈妈叫刘慧佳……”
刘慧佳去哪了?
陈文彬忽然想起来,转动脑袋四处张望。
在门边,有个极其模糊的灰影,像蘸水的毛笔在宣纸抹开一笔,上深下浅,不仔细看难以看出。
——原来你在这儿啊。
当然,当然,陈文彬自觉等长大了要承担为人子的责任,以填补自己缺席家中男人的空缺。
虽说结婚生子全出于逃命需要,但对相识一年的女朋友,她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好妻子。
平时说过母亲待自己好,自己生孩子以后也要好好教孩子,想必也是好母亲。
这个家虽然少了一个人,但他肯定会让它比其他一般的家庭出彩得多,笑话,重活一生他肯定能出人头地,周围人迟早会因此沾光。
“啊、啊。”刘慧佳你怎么不来抱抱我?
不如陈文彬的意,抱起他的是陈母,她不仅抱起来还走了几步,离门更远,让他完全看不到门边的身影。
之后,刘慧佳始终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他。
或许是初为人母不会养育孩子,但又舍不得离开,只陪在三个老人周围注视着一日比一日壮实的“陈平安”。
陈文彬已经完全习惯“陈平安”的新名字,不,他就是陈平安本人,以后就当完全没有过陈文彬这个人。
他的视力随着成长也在慢慢变好,从只能看到站在眼前移动的色块,到能把他们的皮肤和衣服分开。
接着能看到的范围越加的远,他看清楚刘慧佳其实衣裤是蓝色的,头发一直披散下来。
一种浓烈的不安趋势他无论白天黑夜地去凝视那道即将显现却始终难以清楚明了的身影,试图搞明白自己周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终于,在某天醒来睁开眼睛后,晨曦的薄薄微光之中,他看清楚了
——她在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