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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漩涡 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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哒。
搭。
搭。
鞋底踏在一级级台阶上,上楼的人先开始犹豫,临近目的地时则下定决心般加快速度。
用过许多年一直没换的入户门绞链生锈,推开就是“吱呀”延长的一声,从门后钻出来的老太太杵着拐杖定定地瞧着,等人走到自己面前刚要转身上上一层楼再开口搭腔:“欸,是不是来找人的?找谁啊?大娘说不定认识。”
老太太并不全出自好心,主要是闲着没事八卦一下子。
不知道哪家的闺女风尘仆仆地在小区找人,头发没拾掇好、有电梯不用,表情呢,严肃得不得了,不像走亲戚像寻仇,聊聊说不定能探听点消息好下楼直接分享。
闻言,年轻女人把脸转过来,视线却没有偏移,平着落到她头顶上方,嘴里“啊……啊……”胡乱应声。
神经病啊?
“买菜呢,一会儿别收摊了。”老太太忽然汗毛倒竖,马上移开视线假装刚才的问话不是自己说的一样,尴尬之余不忘自言自语给自己解释。
电梯来之前,继续上楼的女人消失在夹层尽头。
家、家、家……到了。
深绿掉漆的大门,过了个年两边的对联还没换,保持在她走之前的样子。想到这儿,林雅原本涣散的瞳孔逐渐聚焦,终于从混沌里抽身,虽然耳边依旧嗡鸣声不断但勉强可以听见钥匙插进锁芯的金属摩擦声。
门锁果然也没换,房门轻而易举地被打开。
她走进去,客厅里空无一人,棕色的沙发、浅蓝的地毯、花纹扭曲的墙皮……它们融化成色块了林雅也感觉熟悉,这个房子是少见的现在能让她感到熟悉的存在,而最熟悉的莫过于依旧住在里面的人。
只要和妈妈待在一起,世界就能原封不动地留在原地。
眼框越来越湿润,以至于当林雅把主卧室的门打开,林晓春的衣服和脸模糊得连成一片。
林晓春肯定发现了来人,身体和橡皮泥似的从中间翻转,米白色的上半身扭成黑色。林雅害怕地扶住门,很快意识到妈妈只是转过身来,从白外套背对着自己到敞开的黑内衬。
没关系,这里没什么可怕的,我已经逃出来了,万八千里的距离,老家不是安宁祥和得很吗?
她挤出笑容,清楚地感到头晕目眩的症状在快速消退。
“妈,对不起,我不该招呼不打一声就自己走了,但我之前就想回来只是被绊住脚才这么久没回来。你为什么不说话?你还在生我的气是不是?”
“别怕雅雅。”
“你看出来了?但我现在不怕了。”林雅缓慢地走近。
“回来就好,你饿不饿?冰箱里面有番茄,我给你做番茄鸡蛋面。”
估计一两天没吃饭的林雅回答:“不饿。”
她伸手去触碰林晓春的脸,试图越过模糊的视线去感受旧日的温情,但因为紧张迟迟没落到实处。
“妈?”
声音不属于二人中任何一个,而且在门口响起。
谁进来了?正草木皆兵的林雅弓起身子,手一抖不偏不倚地擦过林晓春的“脸颊”,触感却干燥粗糙,不是脸,是头发。
她顾不上门口的声音,难以置信地摩挲着,甚至不属于刘海和鬓角,就是搭在背后的头发。
然后脚步声响起并越发清晰。
林雅回过头,没看见任何移动的物体,只能听见它的靠近。
它一直跑到身边:“妈你怎么了?别这样,我打电话了……接不通,为什么急救电话接不通?你等一下——喂?喂?”
林雅后撤好几步:“你是谁?”
林晓春自说自话地站起身:“吃一碗热腾腾的面吧,你从外面回来吃了舒服。”
“接不通怎么……哎呀上哪儿去?别走好不好?”
脚步声再次朝林晓春靠近,与之相对的是面露惊恐的林雅朝相反方向退得更远,被看不见的手使劲推搡着,她直退到墙角。
太阳在落山前做最后的燃烧,照耀三个角落,唯独林雅所站的被略过。
对面,嵌在衣柜上的镜子格外明亮,林晓春的身影被描了层光边,再次翻转了过来:“十几分钟顺手的事,不吃东西怎么能行?你坐着就行。”
“你在跟我说话?”另一个“它”诧异地确认道。
“雅雅。”林晓春叫。
“……”
“别拽了别拽了,吃点东西跟要命似的,”林晓春极不耐烦地回身想喝止,声音却在视线瞟到旁边时戛然而止,片刻后才难以置信地开口:“雅雅你去哪儿了?”
就站在对面的林雅噤声了。
“雅雅不在这儿。”这句话是它说出来的。
林晓春开始环顾四周,最后走到镜子前面站着,仔仔细细地扫视。
福至心灵一般,林雅朝左慢慢移动。
直到她能倒映在镜子里面,林晓春终于才找见她,语气略带抱怨地说:“一转眼的功夫又不在了,你走总要跟我说嘛。”
“妈。”
“嗯?”
“妈。”
“干嘛?”
“嘘。”
林晓春疑惑但照做,于是不再出声,但镜子里的嘴巴持续不断地在动。
意识到什么,林雅闪电般冲出房间,心脏在胸膛里咚咚咚地乱撞,甚至听不见自己狂奔的脚步声。
家也不安全,所以她口型和说的话对不上——她在同时跟两个人说话,身体里有两张嘴巴。
那能去哪呢?
春天就是这样,所有能生长的东西都在生长,明里暗里。就像风里挤满柳絮,过会儿下了场雨,柳絮沉到地底,风里全是雨。
林雅站在阳台朝下面望,夜市摊正在支起来,金属架子一节一节拼好,隔壁,灶台上的铁锅已经被锅铲打得噼里啪啦响,浓郁的油烟味在半空盘旋。
啪嗒。
像破旧的空调,呼出的气越冷,漏出的水越多,湿痕自上而下拉长。
……
接到洪圆圆电话的时候,江夏正站在马路边。
行车掀起风,风把绿化带的杨树飞絮卷到人身边,白色的细小绒毛会悬空一样难得落地。她顺手抓住凑到脸边的一小撮,很快又放开。
“你知道我前些天说的雅雅什么的,然后刚刚我在镜子里看见了!”
“你没事吧?”
“没事,她后面自己跑了。她在的时候我妈就发病模仿婴儿哭,她一走,马上好得一干二净,我就知道我们家里有东西,所以之前她也经常过来是不是?好吓人,我不敢在这里住了,可我妈骂我闲得发慌好好的房子不想住,唉,她老不听劝。”
“林老板一直这个脾气。”
洪圆圆接着东拉西扯地抱怨家里的风水和怪东西,江夏都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过去,心思全然不在话题上。
仅隔一条斑马线的对面有家S4店,冷清得厉害,神色恹恹的店员在玻璃门后站着聊天。
假如推门而入,付钱成交应该很快。
但是有需要吗?如果就在小县城生活的话应该没有必要。
那之前考驾照是为什么?
一口气说完,洪圆圆后知后觉对面没有提过自己的生活,问道:“你呢?有什么想说的吗?”
“嗯?没有,”江夏沿着人行道往前踱步,自然离店更加远:“要说有的话,大概是拿到驾照了。”
“恭喜,其实我也准备去考个的,但又感觉用处不大。”
“确实。”
用处不大,所以她还是径直回家。
到家的时候卫禧并不在,江夏心神不宁地靠着沙发玩手机,过程中透过玻璃窗看到本就在变暗的天色极速褪成灰白色。
可能快下雨了。
她打开电话溥:“你带伞没?”
电话另一头传来温润的青年音,都能想象出他笑眯眯的表情:“你要来接我吗?”
“没带就接。”
“没带。”
话音刚落,哗啦哗啦的雨水倾泻而下,这个天气在外面估计走两步就像被泡过一般润。
江夏起身去拿伞:“没带先淋着吧——你先找个地方避雨,定位发过来我来找。”说罢挂断电话,穿过玄关推门而出。
红色的数字跳动着停留在这层。
“你胡说八道。”电梯传来一道女声。
门开后,女生立刻止住话头,和旁边的男友让出空位,没安静多久两个人嘀嘀咕咕地又聊起来。
“我没说错吧,反正要回来的还要专门办场葬礼干嘛?劳心劳力地请客吃饭,如今经济还不好,酒店恨不得逮住一个抢一个,早跟你算过了,你中午晚上吃两顿的话份子钱肯定收不回来,亏好几万就为了让人家听个响。”
女生撇嘴:“仪式感、仪式感,人家都办,只有我们不办,让人家知道笑话死,连席都请不起。况且,老爷子回来看见没给他办不闹?到时候你去哄哈。”
男生想想觉得也对,却仍心有怨气:“人家闻见他臭烘烘的不笑话?你说前年冬天,他不死,回温了要臭偏偏咽气了。”
“还不是你爸妈舍不得开空调,多可怜我看着,躺在那里一天比一天烂。”
“我爸妈也是。”
出电梯之后江夏先行一步,听见落在后面的女生在问:“等我死了你愿不愿意给我出空调费?”
“肯定的,我不像我爸扣惯了。”虽然话说的如此,但从男生敷衍的语气看不出多走心。
“哼哼,你要是不肯我就学你爷爷找你爸,每天晚上在你床底下爬,白天在背上挂着。”
男生很幽默:“像条风干的长腊肉。”
女生大笑起来。
豆大的雨珠把道路两边的叶子打得东倒西歪,来不及收起的棚子呼啦作响,没带伞的人在跑,带了伞的人则低着头注意不让积水打湿裤脚。
水落到哪里哪里有声音,整个世界都在响。
这时候人的声音就消停了,所有嚎叫、嬉笑被严严实实地盖住,江夏再听不见身后小情侣的对话,小情侣肯定也不能听见她。
因为里外有别,彼此困在彼此的房间里面,隔着墙壁朝外望是感觉不到别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