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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羊水和血泊 湿头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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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头发?
翻到另一侧的脸颊压到一团冰凉的东西,丝丝缕缕,临睡前洗的头发没吹干?我记得吹干了。
晚上突脸的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江夏睁眼睁得小心翼翼,幸好,虚惊一场而已,血肉模糊的脸没在枕头边等着她,也没有谁直挺挺站在床边,就是有团头发混在干头发里没吹干而已。
压着湿发睡觉第二天早上容易头疼。为了健康着想,她往旁边扒拉。
头发湿的粘成一团,触感滑腻,旁边却干得透顶。
因为它们就没长在同一颗脑袋上,湿的那团根本就不是江夏自己长出来的,是不知道什么东西在床边靠着把脑袋低下来。
沉默地收回手,江夏转而去推睡在旁边的卫禧:你进都进来了,就帮忙干点儿事。
卫禧秒醒,她估计他之前完全没睡,但装得才醒的样子发出短促的鼻音,整个人在被子下面超绝不经意地挪近。
她本来要提醒他自己这边的异动,开口前下意识又扫视过床边,一只苍白的手正搭在那里,自床底下伸出,有些浮肿,皮松垮垮地泛褶皱,手腕处骨头却明显凸起,皮里面直接套着骨头似的。
最显眼的是指甲盖,粘的螺旋图案穿戴甲,好久没换新被顶出去一截。
江夏由此认出来是谁了,是今天白天的讣告主人。
临时改变主意,她虚虚地牵住身侧人,十指相扣,然后慢慢直起身。
正闭眼美着呢,卫禧没关注到另一边。江夏趁机用眼睛去找刘慧佳,失去了遮挡视线一览无余。
就缩在床边的女人身子团成一团,不仅白而且隐约发青,凭空从夜色浮出来,明暗对比之下,五官过曝糊得跟纸一样,结块的长头发能挤出水来。
她像是有话要说却碍于特殊情况不能直接说,缩在床单下探头等。
“为什么不亲我?”
“啊?”江夏没预料到一直没动静的人会忽然说话,把手攥得更紧。
卫禧调整好姿势,抬眼的时候十分有九分的无害。
“怕把你吵醒。”
“我会醒着等你但是假装没醒。”
“Cosplay睡美人?”
他知道睡美人,黄色大裙子的女士。
俯下身,她当真蜻蜓点水亲了亲他的嘴角,俯身的瞬间隐约嗅到发间刚染上的腥臭。
貌似只是心理作用,因为卫禧并没有察觉到。
“睡吧。”江夏说,随即跟着躺下,朝向刘慧佳的方向。
绿甲片的手停在眼前,五指张开。没多做犹豫,她同样把一只手拿到被子上,然后刘慧佳握上来,如坠冰窖。
指甲在手背上划拉,和电视上演的不一样,被划拉的人能立马把笔画翻译成字。
等刺麻的感觉停下,江夏很快发现自己多虑了,写的时候猜不出,但是划在手上有清楚的划痕。
我会试试。
刘慧佳不知道有没有接收到她眼神里的含义,扭身朝床下爬去。
明明隔着木制的硬床板,周围也悄无声息,江夏依然能感觉到她的爬动,包括背擦过床板、手滑过瓷砖。
用了找字说明刘慧佳也不知道陈文彬在哪,所以陈文彬到底是谁?
她口中消失已久的准新郎?
……
血从体内滑到床单上,在此期间混了水,显得更清亮。
像琥珀,一滴从天而降。
陈文彬眼前炸开白光,情不自禁地跟着挤,感觉自己抓着一根绳子在往下荡。
发红的皮肤被泡得太久,有些浮肿并且皱皱巴巴,产房里没有人会置喙新生儿的外貌,助产士把他捧起来清理口鼻。
脐带被剪短,意味着彻底的胜利。
毫无疑问,自此之后他将完全把那些无孔不入的耗子抛之脑后,因为他已经不是他。
——它们的小眼睛只会识别见过的皮囊,标定的皮囊有温度才会穷追不舍。
虽然可惜了以前年轻的身体,不过重获新生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
老天爷保佑,才能给在险境中赐下独一份的神通。
新生。
他含情脉脉地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暗诵,生命垂青陈文彬,所以陈文彬得新生。
助产士伸出手把新生儿抱起,送去清洗。
尚未凝固的污血被清水即刻重刷干净,将旧世结痂的硬壳褪下。
手脚得以伸展,他前后扑腾,等出房门后便迫不及待搜寻上辈子熟悉的人。
才出生、没有发育完全的眼球只能捕捉模糊的光影,借此分辨活动的人影,最多只能做到这种程度,滴溜溜望了好一阵,照样没法分出具体谁是谁。
一视同仁,大家都不过是几块颜色,还是只有往前站才能被纳入观察范围的色块。
生理条件的限制不仅限于此,第二天后,陈文彬发现新身体极其地嗜睡。
醒来的时间永远比睡着的少,记忆力也坏得一塌糊涂。
“刚出生的小孩都这样,吃了睡睡了吃,再长长就好了。”在与世隔绝般的日子里,他反复用同一个理由自我安慰,醒来时就晃动手脚聊以慰藉。
陈母是来人中最好辨认的存在,她爱颜色鲜艳的花衣服,俯下身最晃眼睛的人就是。
她今天又来了,站在旁边细声细气地抽泣。
陈文彬知道她在哭什么,使劲皱起眉头,发出短促的音节。
别哭丧了,水沟沟里捞出来的尸体不是你儿子,你儿子早已逃之夭夭,看,我在这儿,全须全尾、断尾求生。
仗着咿咿呀呀的没人能听懂,他大方地全盘托出。
毕竟生前不是没有机会讲,但保险起见选择了守口如瓶,苦尽甘来以后,自然更不能讲,免得坏了气运。
放下擦拭的手,陈母只知道好孙子睁开眼睛被吵醒,才喂过奶肯定不是饿了,她连忙抱起来:“心疼奶奶啦?奶奶不哭,啊,不哭。”
哄孩子的话在陈父推门而入后戛然而止。
陈父说:“老婆子,彬彬有个女同学来。”
“人都没了,女的有啥用,我忙着呢,你自己招呼。”
“说什么你,人家好歹带了那么多孩子的东西,大包小包,光奶粉就大几百,你去跟他同学说会儿话,我来盯着,我不会说话。”
“不会说话你也带不了孩子。”陈母没好气地说,虽然如此还是朝外走。
长头发看着很文静的女生正站在门外,脚边散落礼盒:“阿姨,我是陈文彬同学,以前受过照顾,想着有空就来看看。孩子才出生”
“来都来了还带东西,你也没上班我们多不好意思。”见到东西和人都识趣地等在门外,陈母口气比起跟老头说话缓和许多。
“没,请问陈学长现在在这儿吗?实验室那边还有些问题。孩子身子弱,我不进去了,请学长来跟我说两句可以吗?”
“唉……没了。”她两手一摊。
江夏蹙眉,重复一遍:“没了?”
没了的人要去哪里找?他没了的地方?
陈母眼中闪烁着仇恨的光,一口咬定是谋杀,前两天还见过的人忽然在大清早从池塘捞出来,泡得稀烂。
要不是还在岸边发现叠整齐的衣服和证件,一时都认不出来身份。
现在天气没有多高,怎么可能两三天就面目全非?问话的人还不信她,翻来覆去地确定他们到底有没有见过陈文彬,或者见到的并不是真正的陈文彬。
当妈的哪有认不出来自己孩子的?
江夏面露难色:“阿姨,方便告诉我在哪里吗?相识一场,好歹祭奠一次,当圆个念想。”
位置不远不近,在大学后山,就是天天打开窗户能看见的山的后面
山后地势崎岖难开发成市区,但顺应环境正好被开发成一个登山景点,沿途荒僻处有山底的人家拿来种地。
有地就有灌水渠。
前些日子阴雨连绵,冬天里都干涸的池塘为了育秧人为放过水,又赶上春雨,水位便上升到足以淹死人的地步。
里面竟然有鱼。
鱼是卫禧看见的,自从他下午醒的时间变多,两人经常一起去周边闲逛。
江夏想着找尸体顺带把每日散步KPI搞定,一举两得。
说完鱼,他又蹲在田埂边找了会儿,缓缓开口道:“尸体不在这儿。”
“当然啦,已经捞走了嘛。”
“其实可能还剩点。”
江夏把单侧辫子甩到脑后,头顶枝叶的罅隙流淌日光,淋漓不尽:
“好了你不要指鱼了,我知道了。”
假如他在里面吧。
“刘佳慧,你找找河里有没有刘文斌。刘文斌可能在河里,刘文斌可能在河里……”她使劲埋下头,趁没人注意,对着青绿的水面碎碎念。
池塘实在生机勃勃,以至于过分热闹,碧波荡漾的是小圆瓣的藻类——俗称喂鸭子的“浮漂”,蜗牛、田螺、蝌蚪隐藏其下,偶尔吹来大风把绿澡吹开,各种生命便暴露在外。
卫禧蹲的地方靠近出水口,植物少,水也是绿色,小得出奇的鱼冒头,几条银线展开。
底部一定还有前些年堆积的水声残骸。
光怪陆离的坟场随时在变换,仿佛坟场本身就活着。
“为什么死了人不拉警戒线呀?我以为今天进不来。”
问出问题的下一秒江夏就想到答案:
因为现在不是以前,她都能干出跑到事发现场找死者的事情,没拉警戒线比起来反而正常。
卫禧回答:“也许调查完了,调查过用不上自然就撤了,活着的人还要打水浇地。”
说曹操曹操到,一个老伯扛着扁担从小路尽头走近。
江夏欲言又止,不确定他知不知道池塘里发生的事。
结果大伯放下桶,反而先一步提醒他们:“你们站远些哈,前几天才掉进去个跟你们差不多大的大学生,皮都泡得从骨头掉下来了。”
卫禧配合地后挪两步,爽朗地冲他道:“叔你的菜卖不卖?原生态活水浇灌,肯定比超市卖的有机还有机。”
“别是说反话吧。”大伯两眼一眯,却没有动怒的意思。
“反话是什么?无机中的无机?”
大伯抛下桶,桶两边用绳子拴着在池塘里搅和,水和绿澡一拥而上,形成内收的漩涡。
他乐呵呵:“要卖,肯定要卖,我一个人怎么吃的完,死人水浇出来的地肯定都卖给你们年轻人,超市里面都是。”
江夏无不震撼地投去目光,为他的直言不讳。
大伯发现以后更可乐了,脸上的褶子波浪似的此起彼伏,嘴上说:“哎哟放心吧,菜不够我们一家子吃的,再说,菜一年比一年难卖,坐一整天不如领养老金,累死了还少领钱,我才不费那力气。”
“您自己吃呀?”
像是知道她要什么,大伯把桶拉上来一个再丢下另一个,抽空回话:“对啊,我自己吃。没捞起来都浇了好几天,鸡啊鸭啊的都吃过里头的草,要是不发现就一直吃。现在发现了嘛,其实跟没发现一样,不碍事。”
“有些人死掉可能有毒……”
桶都装好水码放整齐,大伯把它们往背上背。
江夏和卫禧凑过去帮忙扶着,扶的时候发现比想象中重,就给取下来直接帮他提着。
于是两个人说好来踏青,莫名其妙地变成跟原住民走在一起去浇地。
大伯两手空空一身轻松,更有力气先聊逗闷子,开始忆往昔。
“想当年饿得没法,路上死了大耗子都挣着抢着去拿回家吃……有毒,也不非得马上浇马上吃,要洗的嘛。而且离收成有段时间,浇下去以后地要晒太阳,塘子也晒太阳,都是杀菌的,杀个几天啥都剩不下。”
江夏不置可否地点头,后面的卫禧出门特意换的时髦装束,如今时髦地提水桶赶路,倒是深以为然。
大伯走到底边,眼珠子一转又想出新的玩笑话,冲着卫禧道:“还有农药,再过几天把它们喷个遍,光农药都能冲干净。”
卫禧放下桶,满脸诧异:“自家吃的也要打农药?”
“你们小年轻没种过地不懂事,虫虫蚊蚊些等菜长出来自己就往上扒,不打药摘回去吃虫比吃菜来得顶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