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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心上长草 山顶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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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顶永远蒙着雾顶,水汽在树冠上盘旋,不落雨、不被风吹散,就持之以恒、锲而不舍地飘。
于是有重量的灰弥漫到山峦脚下,居民楼的衣服老是晒不干,总有霉变在酝酿。
刘慧佳感到自己的心间在起雾和发霉,又像飘起来无法落定,又像绒绒的增重下沉,两种截然不同的困扰同时滋生。
她整个人就显得很不安定,站起来累得想坐下,坐一会儿又要起来。
“佳佳,那儿有只仓鼠,你看那儿樟树顶上。”刘母手指着某处,仿佛还是在带孩子春游。
刘慧佳别开头,闷闷不乐道:“懒得看。”
刘母才把记忆从十几年前拉回当下,讪讪地笑:“你身子又沉了吧,累了就先坐在这儿。彬彬也是,来了还要慢慢吞吞地来。”
“哪个彬彬,我不认识。”
“别耍小孩脾气——”
余光稍瞥见走廊尽头赶来的清秀男生和一对老人,刘母伸手招呼,边招呼边示意坐在旁边的刘慧佳。
她这时候忽然又想看松鼠了,站起来朝当时的树林子望。
树叶摇曳,哗啦作响,仓鼠的身影被完全盖过。
陈文彬慢慢走近,声音很温柔,透着赔罪和小心:“你最近还好吧?”
她微侧着脸去睨他,看清他长长的像树叶一样不安分的睫毛,还有不明显的双眼皮下面疲惫的双眼,自以为施舍地把脑袋回正。
两个年轻人彼此相对,陈文彬极力地哄她笑,她配合地笑了两声。
陈父邀功似的跟刘母说:“孩子们关系好。”
刘慧佳又不高兴,被“孩子”触动敏感的神经。
对二十几岁的学生来说,一面回到家里仍需父母看顾,另一面可以在新家庭当父母。
她讨厌摇摆不定,所以现在最害怕两者一块出现。
“我想去下面散会儿步。”
怕被传染了“病气”,刘母不答应,但亲家都赶着劝,一个对两个应接不暇。
陈文彬趁机陪着刘慧佳坐电梯下楼。
“你冷不冷?”
问话让刘慧佳梦回大学里,冬天他们早上去上课或者去图书馆,陈文彬经常问一模一样的问题。
她的怨气散了大半,话说也不能全怪一个人。
她摇头:“不冷。”
“我们沿着走廊走一会儿,外面风有点大。”
“我想去林子那边,说是有松鼠。”
他们就一起过去了。
树下的椅子上积攒了上半天的落叶,周围也是,踩上去脆响。
一前一后的脆响之后,刘慧佳抬头仔细观察,还是没发现任何可疑的踪影。
她低下头从纵深错落的树干之间找。
林子另一头,丁香紫的半裙垂下来,江夏靠着木椅和前一分钟的她一样抬头找松鼠。
“我初中同学。”刘慧佳小声道。
以当下的模样去跟初中同学打招呼,可能会很尴尬吧。
她刚做完悄悄离开的决定,江夏却视线一转看个正着。
好吧,打完招呼就走。
刘慧佳绕过林子,果然初中同学仍坐在原处等着自己。
“你好。”
虽然想不起来对面是谁,但看着非常面熟,面熟就应该是旧识。江夏注意到明显的孕态,温声细语地同样问好。
她没大惊小怪,刘慧佳绷劲的神经放松不少,真心实意地寒暄起来,把“好久不见”“最近过得怎么样”“怀念童年”全招呼上。
江夏一直点头附和,因为搞不清楚身份所以不会开启话题,看样子十分腼腆。
和过去的同学比起来,我已经是个成熟的社会人了,拉关系信手拈来。
刘慧佳越聊越放松,不停地感叹往昔。
“我们当同桌那阵子,你还是短头发,看见你长头发差点没认出来。”
我们以前是同桌。江夏继续微笑、点头。
陈文彬中途好几次环顾四周,终于等不及:“佳佳我去上厕所,我刚刚和他们发消息了,你先聊着。”
刘慧佳故意当没听见,假装专心聊天,随便他跑掉。
结果陈文彬真自顾自地走远。
她急得乱说话,直接问“你今天为什么来医院,是身体不好吗?”
江夏早聊烦了想脱身,顺口答:“我脑子有问题,来复检。”
“……”
此话一出,刘慧佳的脑子随之宕机。
“之前晚上乱发疯,我觉得这样下去不行,还是要来看看。”
好了,安全起见你可以先行一步。
江夏说完,等着她反应过来找借口开溜。
可刘慧佳孕期一直被脚跟脚保护着,没意识到安全问题,光顾着确认:“你看上去不像啊。”
“我白天一般不。”
“我可不可以问一下,晚上是怎么……呃。”
“晚上发完就忘了,抱歉我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她终于后知后觉到人身安全问题,可也说过好几句话,而且算算时间妈妈该过来了……
“白天还好吧?”
江夏沉默片刻,吓人但不能突然发作式吓人,否则着急摔倒了算谁的,最后回答“白天不发作。”
“初中的QQ号我早不用了,我们加个微信。你是不是就在附近读书?我们未来可能还能遇到。”
江夏没有掏手机的意思:“我不住附近,纯来看病,毕竟它有点不能见人。”
刘慧佳自有考量:“那还是加一个吧。”
加吧加吧,加了当没加就好。
既然她把页面按出来,江夏客气地加了。
花衫的胖、瘦俩老太远远地发现这边,着急忙慌地走近,最末尾一个头发花白的小老头晃悠悠跟着。
三个老人一齐把刘慧佳围着,刘慧佳收敛表情,一起再慢慢消失。
他们走后不久,树稍动了动,立起来毛茸茸的头,接着是毛茸茸的尾巴在半空甩动,仓鼠飞快地跳到另一棵树上。
江夏伏在木椅靠背,冲它“嘬嘬嘬”。
这么远的距离仓鼠好像听到了,难以置信地回了下头,立即朝遥不可及的丛林深处荡去。
仓鼠不乐意当人类的好朋友。
江夏起来找大门离开。
刘慧佳要加好友的时候十二分地热情,看样子只是客气而已,整个下午到傍晚再没有要联系的意思。
然后凌晨,消息跟轰炸机投掷炸弹似的冲进手机,江夏看着字一阵头晕,想冷处理一会儿。
没三分钟,消息又自己主动挨个撤回回去,聊天记录只留下“撤回了一条消息”,仿佛被炸开的几排大坑。
刘慧佳再发、再撤回。
?
江夏顿悟,因为见面说过白天记不住晚上的事,是把晚上的她当无痕模式使了。
旁边来来去去好几个人围着,从身份来说都是亲得不能再亲的人,结果找不到说话的人。
刘慧佳的表达欲快满出来,以至于愿意来回折腾几次,后面折腾累了,可能自己也觉得撤回太多奇怪,就变成直接发。
“江夏你在吗?”
江夏冷不丁扫到最新冒出来的一条,犹豫几秒还是回复在。
她反而惊讶起来:“我以为你睡了,这么晚了还不睡吗?”
“你更应该早点睡吧。”
她编辑好久,发了句跟前文无关的话,“外面下雨了。”
“对。”
“你先睡,我马上睡。”
江夏顺势真躺下了,又玩了好久手机。
可能正是因为身边的其他人离得太近了,有些话没办法痛快地讲,刘慧佳像逮到救命稻草一样不肯撒手,经常发,也不需要回复。
偶尔扫几眼丢个表情包,她就能兴高采烈再轰炸一通。江夏担心一直打字熬出腱鞘炎,都掐着时间回。
另一边,洪圆圆高高兴兴地接过管店大任,从早到晚坐在收银台,下班了还要定时收货、补货,平时联系从线下过渡到线上。
回就一起回了。
偶尔腾出手,洪圆圆也会邀出门玩,江夏往往拒绝。
她某些时候有种小动物般的直觉:“是心情不好吗?”
“有点累了而已。”
“好好休息。”
“你是有什么事想说吗?”
““我妈终于有空去医院看病了,医生让平时要静养,所以我可能很长一段时间有的忙……确定以及肯定不抓住今天这个大好良机出来玩?”
“你妈妈也过来啦?”
“我妈只是看病,就在隔壁医院看的,一直没走啊。”
“好的,便利店的林老板,你妈妈,确实应该休息了。你没来的时候,就她一个人在店里忙上忙下,可能累出病根了。”
洪圆圆没听出来时断时续的话背后有异,还笑嘻嘻地打趣:“你说话好搞笑,像主持中央电视台在报幕,我妈就我妈,不用加身份前缀。”
完蛋了。
江夏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心里想着“终于来了”,脸上万花筒似的变幻表情,思来想去没想出该作何反应。
洪圆圆在她的沉默里接着说,作势要把前几天没说的话一气补完。
“哪天你再来,我请你吃新上的绿饼干,特好吃,我跟你说;我妈养的凤仙花开了,为什么凤仙花会夏天开呢?因为它就不是凤仙花,开出来又小又白,气得她差点铲了,哈哈哈……”
电话的背景音里突然传来另一道女声,“幺女、幺女”地叫。
笑声戛然而止,洪圆圆暂时停下来回应女声:“诶!”
“幺女、幺女、幺女……”
是林老板。
她叫魂似的,在旁边绕着走,因为听在耳朵里,声音来源一会儿远一会儿近。
“妈,我听得到。”洪圆圆的这句话也变远了。
江夏说:“我挂了,你们先聊。”
“拜拜。”
“拜拜。”她机械式地回应,然后掐断电话,手插进衣服兜走到客厅。
中高层没有树林遮挡,光线直接透过完整的落地窗落到地上,阴天的光是白茫茫一片,聊胜于无。
茶几摆着碗碟和包饺子的材料,卫禧正尽力把一大团馅塞进面积有限的皮里,指节分明的手一按一褶。
塞好的饺子全圆鼓鼓地排列整齐。
江夏走近了没跟着坐到沙发,就地蹲在旁边看,微眯着眼,像晒够太阳昏昏欲睡的模样,但实则是阴天太长的缘故。
心累,毛茸茸的长了草。
阳光好再盛些盖过墓碑也好,阳光少再焉巴些让一切无所遁形也好,不上不下,只能不停弓着腰在草里面找去留的信号。
做饺子的手工匠人新完成一件巨作,特意在她眼前晃荡。
“哇。”鼓掌。
“不开心吗,还是困了?”
江夏拖长音调:“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