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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缘始 衣裳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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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裳比穹顶的颜色更贴近于蓝天的蓝,随风抖动,像昨天的晴空撂下一块挂在晾衣架上。
然后被江夏收回,强塞进满得快拉不了拉链的行李箱里。
卫禧嫌没带够似的,在客厅转来转去地问“这个带不带”“那个带不带”。
“这个”指桌子上江夏的陶瓷杯,“那个”指柜子里江夏以前打发时间织的玩偶。
“要不然你再带点儿你的东西?”
“我没有了呀。”卫禧两手一摊,表情甚是无辜。
就衣服裤子,别的呢?
——好像真没有。
江夏想起来这儿是她家,而卫禧搬来没多久,所以家具用品全和卫禧无关,自然没有带走的需求。
但她也没有要带走做纪念的物品。
一栋房子四面白墙,去哪里都是这样,城市的东区和北区并无差别。
江夏心里完全没有离开十几年老房子的感伤,等时间差不多蹭地站起来:“我们该出发了。”
红色的数字一个接一个闪烁,最后闪烁到他们所处的楼层。
电梯门打开,一个小孩怀里抱着只小狗和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角落。
出电梯的时候,江夏听见她大声说:“爸爸我妈啥时候回来啊,土豆饿了。”
男人敷衍地回答:“你妈在路上呢,土豆都叫土豆了,放心吧饿不死。”
“妈妈!”
江夏回过头,男人以为瞎叫唤的女儿引得路人侧目,忙伸手去去捂嘴,小孩躲过去,接着尖叫:“妈妈!”
其实江夏是忽然感觉落下东西才回头的,但想几秒没想起,把脑袋转回来。
直至高铁上,半梦半醒之间,她回到收拾完的家里,站在略显空荡的客厅,厨房传来隐约的叫喊。
是个女人的声音,卫禧肯定发不出来。
但房子里除了他们俩应该没有其他人。
江夏因此知道自己在做梦,快速转动眼球,几秒过后从颠簸的列车座位中醒来。
列车员推着车哐吃哐吃穿过狭窄的过道,窗外,遍野的荒草绿树。
江夏微微坐直身子:几点了?”
“三点二十。”
距离上车没过多久,半小时不到。
深深浅浅的绿色疾驰而过,和远处的房屋和电线杆融合成斑驳的色块。
她看得眼花,转而收回注意力,开始聊些有的没的:
“如果一个人忽然预感到他一分钟后要喝水,而为了逃脱宿命,他决定先不喝。那有没有一种可能,他的宿命就是一分钟后不喝水,预感只是把他推向既定结果的其中一环?”
“有可能?反正前一分钟后一分钟,他这辈子肯定要喝水,应该没差。”
但这决定了,当他下次喝水埋头时从水面看见的是自己还是命运。
江夏拧开瓶盖喝了口水,望向窗外:“好吧我又开始胡言乱语了,我最近老说梦话。”
“等换个地方说不定就好了。”卫禧安慰道。
他们现在在车上就为着这个。
“还有一件事,我昨天下午去了现父母的家里,我发现,他们在一年前改了姓,他们现在姓江。”
跟她同姓。
这意味着,在他们上门认亲之前,大概率完全不知道我的时候就改了她的的姓氏。
原本姓氏不同的两个人都是。
江夏查过,两人不说老钱世家,祖上也算有点底气,按理来说这样的人家最讲究认祖归宗,没可能乱改姓氏。
如果他们在此之前就打听到了她现在姓江,干嘛要自己改,天下哪有爹妈随子姓的道理?
平易近人到更名改姓也是奇葩。
卫禧的头轻微地偏了下,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他的窗户清透澄明到仿佛空无一物。
细枝末节处对危险的隐喻,接收到了就是警铃大作震耳欲聋;接收不到,就是悄无声息。
估计他的脑子正安静一片,所以没讲出来话。
“还专门瞒着我……”
著名的企业家夫妻改姓氏改得没留下什么记录。
如果不是我恰好溜达到二楼的书房,书房里面有朋友给夫妻俩拍的照片,相片写着给他们的寄语,寄语里的两个名字都是名字对姓氏不对。
然后跑去要来了相册,翻到结婚照片上和寄语一样的姓名——
而当初见面时,珠光宝气的贵妇人为了这个“流落在外的女儿依旧姓江”的巧合连说几次“有缘”,哭得感情真挚,像有多浓烈的悲伤,只能从眼眶里涌出来,否则无处安放。
特诡异,抱错的真穷光蛋全程冷淡,两个著名企业家比刘姥姥进大观园还浮夸,是真抱着不攀到关系不罢休的决心来的。
从头到尾,每次见面,贵妇人的眼眶就没干涸过。
江夏单是回忆就起鸡皮疙瘩:“太热情了,真的太热情了,简直声泪俱下。”
女人戴着嵌宝石的戒指,绚烂夺目,她的手贴上来,坚硬的指环抵着江夏。
江夏大脑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抽成真空,双目无神地盯着热泪盈眶的眼睛,手掌却感到全然相反的干冷。
“因为你们是母女,”卫禧莫名其妙着急起来,当即就要搜索寻亲节目向她展示,“亲母女多年未见都这样,你看,可能是你妈感情比较充沛。”
“……但其实电视里面哭得也挺假的。”
“是么?我没看过你妈妈哭,我不知道。”
“她长得就有点假。”
显然涉及到了知识盲区,卫禧眉头一皱,虚心求教:“什么叫长得假?”
“呃,一种难以言喻的状态——灵魂和□□不服帖,皮囊很薄,要罩不住里面的东西了。有什么在往外冒,然后为了盖住,表面上就得更激烈地表现得像人。”
虚张声势。比如一个人要撒谎,他会努力让语气很坚定,听起来铿锵有力,但过犹不及。
卫禧好像听明白,没有笑了,脸绷得紧紧的。
江夏反而软下语气,改口道:“不过他们真的对我挺好。也有可能是遗传?我有时候也假。”
他凑近:“什么时候?”
“对着你的时候不。”她伸手近似于无地推开毛绒绒的脑袋,示意正前方的黑底红字
——前方即将到站。
列车逐渐减速,准备下车的人陆续起身排队。
市区往边上去,地势更加复杂,沟沟壑壑的山岭多了起来,至少刚出车站就有几座拔地而起的山立在天边。
坐出租车到目的地的过程就是贴近其中一座的过程。
地理位置偏远却不荒凉,但凡周边有所大学,就不用担心基础设施和缺少烟火气的问题。
行李箱滑进门,在撞上鞋柜前被一只腿勾了下,稳稳停住。跟在后面的江夏伸手放它在墙边,跟其他包裹一起排排站。
“吃饭,先吃饭,吃完再说其他。”她嘟嘟囔囔地率先走到厨房。
南下的冷空气偶尔能翻山越岭,过去也是一样,始终追着人蜿蜒盘旋。
距离租房三公里左右的大医院里,检验科的某个窗口伸出来一张检查单。
衣裙宽大的刘慧佳接过来,在两个人寸步不离的陪伴下脱离人群。
两人分别是棉衣阔腿裤的胖老太和花衣裳花裤子的瘦老老太。圆脸的胖老太笑得不见眼睛,一直走在她左边微微搀扶着;瘦老太耷拉脸,面有愠色地跟在后头。
谁见了都容易猜胖老太是亲妈。
实则不然。
真正的刘母等到宽敞的地方,迫不及待兴师问罪:“彬彬不是说以后产检肯定一次不落地陪着我们佳佳来嘛?怎么连着两次都没空?”
胖老太太自知理亏,腰弯得更低,细声细气地帮儿子解释:“哎哟,谁知道他大外公有急病。”
刘母表情稍缓,但还是不舒坦。当初说得好好的,每件事保证得之恳切,他们才同意先休学生下孩子,结果运中途开始掉链子。
她心里狐疑,是不是男方家看月份大了就开始拿乔,随便找些借口来怠慢?
得问清楚,否则真过了月份那还了得。
“但前天都有空,外公病了确实该看,不能安排一下时间,产检早都约好了的,怎么非要这两天抽不开身……”
“亲家母你不知道,”胖老太太殷切地挽起她的手,比手腕还粗不少的金镯子晃荡:“外公什么时候看是可以安排,但彬彬他二舅舅开厂子的,在当地算有些人脉的,人家忙啊,刚好就这么几天有空。”
刘母斜眼睨着,明白过来他们家的意思。
果不其然,胖老太太接着说:“彬彬他小时候跟他二舅舅亲,等高中大学去外地上学,两个人难有好好说话的机会。让他跟二舅舅搞好关系,那等佳佳毕业了,到时候他们两个孩子的工作说不定都有着落。”
“有没有我们家佳佳哦?”
“这话说的,已经是一家人了,一家人。”
刘慧佳心不在焉地摩挲小腹,孩子已经在里面跳动心脏了,她依旧对生育没有实感。
意外,意外,意外。
春心萌发了几个月,孩子是意外,结婚是意外,连旁边的胖女人都是意外的附加。
她低下头,新买的金项链和金镯子闪闪发亮,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能折射出眩目的光。
是缘分。
陈文彬家里信誓旦旦地做出了领证办婚礼的承诺,结婚证还没领一套房子就过户到名下,只写了她的名字。
一叠黑白分明的孕检单带来红色的本本,红本本又带红本本,后面还会有绿本本。
是缘分。
等以后正常出来说不定还找不到这么合适的人,又是本地知根知底,诚意也到位了,小伙子人长得周正估计未来发展差不到哪里去……
一家人了,刘母对女婿能有光明未来自然乐见其成,终于松开眉头,瞄了眼全程一言不发的刘慧佳,压低嗓音交代:“回头让彬彬跟佳佳交代好,毕竟以后是他们小两口商量这些事。”
胖老太满口答应:“行行行,也就是今天他二舅来得匆忙,我早上就喊他给佳佳买礼物赔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