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之后我还在暗恋你》石矶娘娘的树

19、一切照旧 六

　　六点十分出门，天还蒙蒙亮。路灯亮着，路上没人，只有几只鸟在树上叫。她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把手缩进袖子里，只露出两根手指攥着公交卡。
　　车来了，上去，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景物往后退。树、店铺、还没开门的小吃店。她看着那些，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今天就能看见他了。
　　一个寒假没见。虽然发过消息，看过照片，但那是手机里的他。真人是什么？胖了瘦了？头发长了短了？还记不记得寒假说过的话？
　　她不知道。
　　车到站了。她下车，往学校走。
　　校门口还是老样子。卖煎饼的大爷还在，门卫大叔还在，公告栏上贴着新学期的安排。她走进去，穿过操场，走进教学楼，走上楼梯，走到高二一班门口。
　　站了两秒，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教室里已经到了七八个人。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补作业，有人在趴着睡觉。
　　她一眼就看见他了。
　　陆沉坐在老位置上，低着头翻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
　　还是那个样子。头发好像长了一点点，脸没胖也没瘦，穿着件深蓝色的卫衣。
　　苏栀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
　　她走过去，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来，把书包放好。
　　穆晚还没来。前面的陆沉没回头。
　　她坐在那里，看着他的后脑勺。
　　还是那个后脑勺。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人。
　　她忽然想起寒假里那些消息。他发的猫的照片，他问的那些话，他说的那句“想开学”。
　　现在她就坐在他后面。
　　他离她不到两米。
　　她看着那个后脑勺，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拿出课本。
　　过了一会儿，穆晚来了。
　　“哟，来这么早？”穆晚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想谁呢？”
　　苏栀没理她。
　　穆晚笑了一声，坐下来，看了一眼前面，小声说：“他好像也在看你。”
　　苏栀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刚才，”穆晚说，“你低头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苏栀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知道穆晚说的是不是真的。
　　但她希望是真的。
　　上课铃响的时候，班主任进来，说了几句新学期的话，然后开始上课。
　　苏栀盯着黑板，眼睛却在往前看。
　　他今天好像特别安分，一直坐着，没回头，也没动。
　　一节课下来，他就回头了一次——还是和后面的人借笔，不是和她。
　　苏栀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有点失望，又觉得正常。
　　开学第一天，能有什么特别的。
　　下午第二节课，数学。
　　老师在讲台上讲卷子，讲得很快，哗哗哗的。苏栀低头看自己的卷子，有一道题没听懂，正皱着眉，前面的陆沉忽然回过头来。
　　“这道，”他把自己的卷子递过来，指着最后一问，“你算出来多少？”
　　苏栀低头看他的卷子。他写的步骤很乱，但能看懂。
　　“我算的是这个数。”她指着自己的卷子。
　　他看了看，点点头，然后指着其中一个步骤说：“这儿我怎么跟你不一样？”
　　苏栀凑过去看。
　　离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味道——洗衣液的，淡淡的，混着一点教室里的粉笔灰。
　　她心跳快了一下，但面上没动。
　　“你这个公式用错了，”她指着他的草稿纸，“应该用这个。”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我说怎么算出来怪怪的。”
　　他把卷子拿回去，改了两笔，又转过来：“谢了。”
　　“没事。”
　　他转回去了。
　　苏栀坐在后面，看着他的后脑勺，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
　　穆晚在旁边看见了，用胳膊肘碰了碰她。
　　“干嘛？”苏栀问。
　　穆晚没说话，就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脸红了。
　　苏栀装作没看见。
　　那天放学，苏栀和穆晚一起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碰见陆沉。他站在那儿，好像在等人。
　　看见她们过来，他冲这边点了个头。
　　穆晚也点了个头，苏栀也跟着点了个头。
　　然后走过去。
　　走过去之后，穆晚说：“你们俩现在真有意思。”
　　“怎么了？”
　　“点个头就完了？”穆晚说，“一个寒假没见，就点个头？”
　　苏栀没说话。
　　她想起寒假里那些消息。那些猫的照片，那些有的没的的对话，那句“那等我回去”。
　　现在见了面，就点个头。
　　好像那些消息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到公交站，车来了。她上车，坐下来。
　　窗外的天开始暗了，路灯还没亮。
　　她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他回头问她题的样子。他凑过来看她卷子时离得很近的那一下。他说“谢了”时候的声音。
　　她把那些画面一个一个捡起来，收好。
　　车晃着晃着，她忽然想：明天，他还会回头吗？
　　第二天，他回头了。
　　第三天，也回头了。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每天都回头。
　　有时候是问数学题，有时候是借笔，有时候是把自己卷子递过来说“你这道题写的什么”。有时候什么事都没有，就是回头看一眼。
　　看一眼，又转回去。也不说话。
　　苏栀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但她每次他回头，她心跳就快一下。
　　穆晚说：“他现在是不是一天不看你难受？”
　　苏栀说：“你别瞎说。”
　　穆晚说：“我哪儿瞎说了？你自己数数，今天他回头几回了？”
　　苏栀没数。
　　但她知道，挺多的。
　　有一天下午，苏栀去接水。
　　回来的时候，在走廊上碰见他。他站在那儿，靠着墙，好像在等人。
　　看见她过来，他往旁边让了让。
　　她从旁边走过去，走出两步，忽然听见他在后面说：“苏栀。”
　　她停下来，回头。
　　他站在那儿，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怎么了？”她问。
　　他看着她，顿了两秒，然后说：“没什么。”
　　苏栀愣了一下。
　　没什么？
　　没什么叫她干嘛？
　　她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也没走，就站在那儿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站了两秒。
　　然后上课铃响了。
　　他转身走了。
　　苏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回到教室，穆晚问她怎么去那么久。她说碰见陆沉了。穆晚问他说什么了。她说他说没什么。
　　穆晚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他是不是想跟你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苏栀不知道。
　　但她把这件事记下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
　　他想说什么？
　　为什么又不说了？
　　她想了一晚上，没想明白。
　　第二天，他照样回头问她题。
　　好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苏栀想问问他，昨天在走廊上想说什么。
　　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不敢问。
　　怕问出什么来，又怕什么都问不出来。
　　三月初的一天，体育课。
　　男生们在打篮球，女生们在树荫下坐着。苏栀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瓶水，眼睛在看场上。
　　八号在跑。跑得很快，跳得很高，投得很准。
　　穆晚在旁边嗑瓜子，嗑一颗，往地上扔一颗壳。
　　“他今天手感不错。”穆晚说。
　　苏栀“嗯”了一声。
　　“刚才进了几个了？”
　　苏栀想了想：“五个吧。”
　　穆晚看了她一眼：“你数着呢？”
　　苏栀没说话。
　　她确实在数。每进一个，她就在心里记一下。
　　五个了。
　　过了一会儿，又进一个，六个。
　　又进一个，七个。
　　中场休息的时候，他往这边走过来。走到树荫下，接过别人递的水，仰头喝。
　　汗顺着脖子往下流，T恤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
　　他喝完水，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
　　然后他走回去了。
　　苏栀坐在原地，心跳得有点快。
　　穆晚在旁边说：“他又看你了。”
　　苏栀没说话。
　　但她心里那个地方，又软了一下。
　　那天放学，苏栀在校门口等车。
　　等了一会儿，陆沉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看见我今天那个三分了吗？”
　　苏栀想了想：“看见了。”
　　“怎么样？”
　　“挺准的。”
　　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问：“你平时周末都干嘛？”
　　苏栀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
　　“没干嘛，”她说，“写作业，睡觉。”
　　“不出来玩？”
　　“不出来。”
　　他点点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要是有人叫你出来呢？”
　　苏栀转头看他。
　　他也正看着她。
　　她心跳漏了一拍。
　　“那……看是谁。”她说。
　　他看着她，顿了两秒，然后说：“是我呢？”
　　苏栀愣住了。
　　她站在原地，脑子里嗡了一下。
　　他说什么？
　　他问她，要是他叫她出来呢？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等了两秒，见她没说话，就笑了一下。
　　“逗你的。”他说。
　　然后车来了。不是她那路，是他那路。
　　他上了车，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苏栀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
　　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给穆晚发消息。
　　“他说要是他叫我出来呢。”
　　穆晚回得很快：“然后呢？”
　　“然后他说逗你的。”
　　穆晚发了一串省略号。
　　然后她说：“他是不是怂？”
　　苏栀看着那行字，想了很久。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怂。
　　但她知道，她刚才听见那句话的时候，心跳得快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照在她脸上。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要是他叫我出来呢？”
　　她当时没回答。
　　但现在她想，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如果他想叫她出来……
　　她会答应的。
　　一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