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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猫 初六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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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六那天,林栩五点就醒了。
窗外还是黑的,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数裂缝。数到第七条的时候,他放弃了,爬起来洗漱。
他妈被他吵醒,从卧室探出头来:“这么早干嘛去?”
“接人。”
“谁啊?”
林栩顿了一下:“同学。”
他妈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但嘴角带着笑。
林栩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街上没什么人,包子铺还没开门,路灯还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他到高铁站的时候才六点半,距离周牧白到站还有一个小时。
他在出站口找了个位置站着,站着站着觉得傻,又找了个椅子坐下。坐下不到五分钟,又站起来,走到出站口旁边靠着墙。
手机震了一下。
周牧白:“起了吗?”
林栩回:“起了。”
“这么早?”
“睡不着。”
那边隔了几秒才回:“我也是。”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高铁的车窗,窗外天刚亮,田野和房子往后飞驰。车窗上倒映着一个人影,抱着只橘猫。
林栩盯着那个人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还有多久?”
“半小时。”
林栩把手机收起来,走向出站口。
半小时很长,长到他数完了出站口有多少块地砖,长到他看完了三拨人出站,长到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时间。
半小时也很短,短到他还没准备好,那个人就出现了。
周牧白从出站口走出来的时候,林栩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穿着那件黑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灰色的围巾,背着个大书包,怀里抱着周二。周二脖子上系着那条小围巾,眯着眼睛,一脸“终于到了”的表情。
林栩站在原地,没动。
周牧白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他们就这么看着对方,谁也没说话。
出站口人来人往,有人在喊“这儿这儿”,有人在拖着行李箱跑,有人在大声打电话。但他们俩站在那儿,像两棵种在人群里的树。
过了很久,周牧白说:“我回来了。”
林栩点点头。
又过了很久,林栩说:“周二胖了。”
周牧白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又抬头看他。
“你看的是周二吗?”
林栩没回答。他伸手,把周牧白脖子上的围巾往上拉了拉。
周牧白任他弄着,眼睛弯弯的。
“你瘦了。”周牧白说。
林栩愣了一下:“有吗?”
“有。”
林栩想了想:“想你想的。”
周牧白耳朵红了一下,没说话。
周二叫了一声,从周牧白怀里挣脱出来,跳到地上,仰着头看着他们。那表情好像在说:你俩有完没完,我饿了。
林栩低头看它,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走吧,回家。”
他们并肩往外走,周二跟在后面。走出高铁站的时候,太阳刚好升起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先去哪儿?”周牧白问。
林栩想了想:“包子铺。”
周牧白笑了一下。
包子铺开门了。阿姨看见他们俩一起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哎呀,好久不见你们俩。”她一边包包子一边说,“寒假没来买,我还以为你们搬家了呢。”
“回老家了。”周牧白说。
阿姨把包子递给他们,看了看他们俩,又看了看蹲在门口的周二。
“猫也带回来了?”
“嗯。”
阿姨笑得更开心了:“真好啊,一家人整整齐齐的。”
林栩和周牧白同时愣了一下,然后对视一眼。
谁也没说话,但耳朵都红了。
他们拎着包子走出来,周二跟在后面。走到街角的时候,林栩忽然停下来。
“周牧白。”
“嗯?”
“刚才阿姨说的……”
周牧白看着他,等着。
林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子,又抬头看了看他。
“没什么。”
周牧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过了两秒,他伸手,把林栩的手握住。
林栩愣了一下,低头看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又抬头看他。
周牧白已经转过去看着前面了,耳朵红红的。
林栩反握住他,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们就这么手牵着手,走在初六的早晨,走在刚升起来的太阳底下。周二在前面跑,跑几步回头看看他们,又继续跑。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周牧白忽然说:“林栩。”
“嗯?”
“你刚才想说什么?”
林栩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我想说,阿姨说得对。”
周牧白转头看他。
林栩没看他,看着前面,但嘴角翘着。
“一家人,整整齐齐的。”
周牧白愣在那儿,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耳边的碎发照得发亮。
过了很久,周牧白说:“那还差一个。”
林栩转过头来:“差什么?”
周牧白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差一个户口本。”
林栩愣住了。
然后他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笑完了,他说:“那得等几年。”
周牧白点点头:“我等。”
林栩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睫毛,看着他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
然后他凑过去,在他嘴唇上印了一下。
很快,很轻,但很暖。
周二叫了一声,好像在提醒他们:公共场合,注意影响。
他们分开,对视一眼,又同时笑起来。
初六的早晨,阳光很好,包子很热,手很暖。
还有两年半毕业,还有四年到法定年龄,还有一辈子可以慢慢走。
但没关系。
他们有的是时间。
开学那天,林栩发现桌上放着一个小盒子。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旁边。周牧白正趴在桌上睡觉,后脑勺对着他,校服后背有一小块没熨平的褶。
林栩把盒子拿起来,摇了摇。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响。
他拆开包装,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两枚钥匙扣。
一枚是橘色的猫,趴着的姿势,眯着眼睛,跟周二一模一样。背面刻着两个字:周一。
另一枚也是橘色的猫,站着的姿势,尾巴翘得高高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背面刻着两个字:周二。
林栩盯着那两枚钥匙扣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用笔戳了戳旁边的人。
周牧白动了动,没抬头。
林栩又戳了一下。
周牧白抬起头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点青,但眼睛亮亮的。
“干嘛。”
林栩把两枚钥匙扣举起来,在他眼前晃了晃。
“这是什么?”
周牧白看了一眼,耳朵慢慢红了。
“开学礼物。”
林栩看着他,嘴角翘起来。
“为什么是两个?”
周牧白把脸埋回胳膊里,声音闷闷的。
“一个你,一个我。”
林栩低头看着那两枚钥匙扣,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枚“周一”的装进自己书包里,把那枚“周二”的拿起来,放到周牧白桌上。
周牧白抬起头,看着那枚钥匙扣,又看着他。
林栩已经翻开英语书,开始背单词了。
周牧白把钥匙扣攥在手心里,嘴角慢慢翘起来。
窗外有人在吹口琴,这回吹得连贯多了,是那首《周一和周二》。林栩听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
他转头看周牧白。
“你吹的?”
周牧白没回答,但耳朵红了。
林栩看着他,笑了。
开学第一周,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早上买包子,一起上课,晚自习后一起回家。周二有时候会在小区门口等他们,有时候不会。如果等了,周牧白就会把它抱起来,走一段,再放下。
唯一不一样的是,他们的钥匙扣上多了对方的那只猫。
林栩的钥匙上挂着“周一”,周牧白的钥匙上挂着“周二”。走路的时候,偶尔会撞在一起,发出轻轻的响声。
三月的第一个周末,周牧白说要去给周二买猫粮。
林栩跟着去了。
宠物店里有很多猫,关在笼子里,各种各样的花色。周二被周牧白抱着,好奇地四处看,看到那些笼子里的猫时,它叫了一声。
林栩低头看它:“怎么了?”
周牧白想了想:“可能是觉得它们可怜。”
他们站在那些笼子前面,看了很久。
周二从周牧白怀里跳下来,走到一个笼子前面,蹲下来,隔着笼子看着里面的那只猫。
那只猫很小,橘色的,跟周二很像。它趴在笼子里,眯着眼睛,看起来很安静。
周二伸出爪子,隔着笼子碰了碰它。
那只小猫睁开眼睛,看了看周二,叫了一声。
周二也叫了一声。
林栩和周牧白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店员走过来,笑着说:“它们好像在说话。”
林栩点点头。
周牧白蹲下来,看着那只小猫。
“它多大了?”他问。
“三个月。”店员说,“被主人弃养的,刚送过来没多久。”
周牧白没说话,只是看着它。
那只小猫也看着他,眼睛圆圆的,亮亮的。
林栩在他旁边蹲下来。
“想养?”
周牧白想了想,摇摇头。
“已经有周二了。”
林栩点点头,没说话。
他们买了猫粮,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周牧白忽然停下来。
“林栩。”
“嗯?”
“你等我一下。”
他把猫粮往林栩手里一塞,转身跑回去了。
林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店里。
过了十分钟,周牧白出来了。
他怀里抱着那只小猫。
林栩愣了一下。
周牧白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怀里的小猫眯着眼睛,看起来很乖。
“你……”
“店员说,如果没人领养,下周就要送去收容所了。”周牧白低头看着那只小猫,“收容所猫太多,不一定能……”
他没说完。
林栩看着他,看着他怀里的那只小猫,看着他眼睛里那一点光。
然后他伸手,摸了摸那只小猫的头。
“叫什么?”
周牧白抬起头,看着他。
“你起。”
林栩想了想,看了看周牧白怀里的周二,又看了看这只新的小猫。
“周三。”
周牧白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周三?”
“嗯。周一,周二,周三。”林栩看着那只小猫,“正好凑一桌。”
周牧白笑得更开心了。笑完了,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两只猫,一只橘色的,一只也是橘色的。
“周三。”他叫了一声。
那只小猫抬起头,看了看他,叫了一声。
好像在说:好。
那天晚上,林栩去了周牧白家。
周二的窝旁边多了一个新窝,周三趴在里面,眯着眼睛,看起来很满足。周二蹲在旁边,看着它,尾巴一甩一甩的。
周牧白他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林栩,笑了。
“又来啦?正好,一起吃饭。”
林栩点点头,叫了声阿姨。
饭桌上,他妈一边给他们夹菜一边说:“周二可喜欢周三了,一直蹲在旁边看,看了一下午。”
周牧白低头吃饭,耳朵红红的。
林栩看了他一眼,嘴角翘起来。
吃完饭,他们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周二和周三也趴在沙发上,一只趴在他俩中间,一只趴在周牧白腿上。
电视里在放什么综艺节目,嘻嘻哈哈的,他们谁也没看。
林栩伸手,把周牧白的手握住。
周牧白反握住他。
周三翻了个身,露出肚皮,眯着眼睛睡着了。周二低下头,舔了舔它的毛。
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起来。十一月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有点凉。
但沙发上很暖。
“周牧白。”林栩忽然说。
“嗯?”
“你还写曲子吗?”
周牧白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写了新的吗?”
周牧白沉默了两秒,然后站起来,走到房间里面,拿出那把口琴。
他坐回沙发上,把口琴放在嘴边。
第一个音符响起来的时候,林栩就听出来了。
是三个声音在走路。一个走快点,一个走慢点,还有一个跑跑停停的。走慢的那个追上来,和走快的那个并排走。跑跑停停的那个一会儿跑到前面,一会儿落在后面,一会儿在他们脚边蹭来蹭去。
吹完的时候,周牧白放下口琴,看着他。
林栩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过了很久,他说:“叫什么?”
周牧白耳朵红红的。
“《周一、周二和周三》。”
林栩看着他,眼睛慢慢弯起来。
他伸手,把周牧白拉进怀里。
周三被他们挤醒了,叫了一声,从周牧白腿上跳下去,钻进周二的窝里。周二看了他们一眼,也跟着跳下去,挨着周三趴下。
林栩抱着周牧白,下巴抵在他肩膀上。
“以后每养一只猫,你就写一首曲子。”
周牧白的声音从他肩膀上闷闷地传来:“那得写多少。”
林栩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写到写不动为止。”
周牧白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的风吹着,路灯亮着,十一月的夜空里有一颗星星在闪。
沙发上很暖,怀里的人很暖,两只猫在窝里挤在一起也很暖。
那把口琴放在茶几上,等着吹下一首曲子。
那首曲子叫什么,还没想好。
但一定是写给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