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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十一月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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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第二个星期,期中考试。
林栩和周牧白不在一个考场。林栩在二号楼三层,周牧白在五号楼一层。考完最后一科,林栩穿过整个校园去找他,发现他站在公告栏前面,仰着头看什么。
“看什么呢?”
周牧白没回头,指了指公告栏。
林栩凑过去看。是一张海报,上面写着“校园歌手大赛报名中”,截止日期是明天。
“你想参加?”
周牧白摇摇头,转身走了。
林栩跟上去,走在他旁边。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
“你上学期是不是在走廊里吹口琴来着?”
周牧白脚步顿了一下。
“就那个,晚自习的时候,断断续续的,吹得跟迷路的蛾子似的。”
周牧白没说话,但耳朵红了。
林栩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
“是你。”
不是疑问,是肯定。
周牧白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怎么知道。”
“猜的。”
周牧白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林栩忽然拉住他。
“周牧白。”
“嗯?”
“你报个名呗。”
周牧白愣了一下:“什么?”
“歌手大赛。”林栩看着他,“你吹口琴,我给你伴唱。”
周牧白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说:“你唱歌?”
“怎么,瞧不起人?”
周牧白没回答,但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那你唱一个我听听。”
林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看四周,食堂门口人来人往,有人在排队,有人在聊天,有人端着餐盘进出。
他深吸一口气,张嘴就唱: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唱了两句,周牧白就笑了。
笑得直不起腰。
林栩停下来,瞪着他:“笑什么?”
“你跑调了。”
“我没跑。”
“跑了。”
林栩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自己也笑了。
笑完了,他说:“那你教我。”
周牧白看着他,眼睛里亮亮的。
“行。”
报名表是周牧白填的。节目那一栏,他写的是“口琴+演唱”。名字那一栏,他写了两个:周牧白,林栩。
林栩凑过去看,看见自己的名字和他并排写在一起,嘴角翘了翘。
“字写得不错。”
周牧白把报名表收起来,耳朵红红的。
“你字太丑,不能让你写。”
林栩没反驳,只是笑。
初赛在周五下午,学校的小礼堂。
林栩到的时候,发现周牧白已经在了。他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拿着口琴,低头擦着。
林栩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紧张吗?”
周牧白摇摇头。
“我有点紧张。”
周牧白转头看他。林栩看着前面的舞台,表情很认真。
周牧白伸手,握住他的手。
林栩愣了一下,低头看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又抬头看周牧白。
周牧白已经转回去看舞台了,耳朵红红的。
林栩反握住他,嘴角翘起来。
轮到他们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太阳往西边斜着,从小礼堂的窗户照进来,一道一道的光柱,里面有灰尘在飘。
他们走上台。周牧白站在麦克风前面,林栩站在他旁边。
台下坐着三个评委,还有几十个等待比赛的学生。
周牧白把口琴举起来,放在嘴边。
第一个音符飘出来的时候,林栩愣了一下。
是《送别》。
就是那个晚自习,走廊里断断续续吹的那首。就是那个迷路的蛾子一样撞在纱窗上的调子。
现在它被吹得完整了,流畅了,好听多了。
周牧白吹着,眼睛看着某个远方,没看台下,也没看林栩。
林栩看着他,忽然忘了自己要唱。
直到周牧白用余光瞥了他一眼,他才回过神来,赶紧跟上。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这回没跑调。
周牧白吹着,林栩唱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台下很安静,只有口琴声和歌声。
吹到一半的时候,周牧白看了林栩一眼。
林栩也在看他。
他们就这么看着对方,一个吹,一个唱。
唱完最后一句,周牧白把口琴放下。
台下沉默了两秒,然后响起掌声。
他们走下台,走到门口的时候,有人叫住他们。
是评委老师。
“你们等一下。”
他们站住了。
评委老师走过来,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看着他们,笑了一下。
“你们认识很久了?”
林栩和周牧白对视一眼。
“一年。”林栩说。
评委老师点点头:“配合得很好,默契。”她顿了顿,“决赛好好准备。”
她走了。
林栩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周牧白。
周牧白也在看他。
“进了?”
“进了。”
他们站在小礼堂门口,站在十一月的风里,站在夕阳的光里。
林栩忽然笑了。
周牧白也笑了。
笑着笑着,林栩伸手,把周牧巴拉进怀里,抱了一下。
很快,就一下。
松开的时候,周牧白耳朵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干嘛。”
“没干嘛。”
周牧白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前走。
林栩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走了几步,周牧白忽然说:“你刚才没跑调。”
林栩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我练过。”
“什么时候练的?”
“上周。”
周牧白转头看他。
林栩没看他,看着前面,但嘴角翘着。
周牧白转回头去,也翘着嘴角。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太阳快落下去了。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云被染得一层一层的。
周牧白站住了。
“林栩。”
“嗯?”
“决赛那天,你还唱这首吗?”
林栩想了想:“你想换吗?”
周牧白摇摇头。
“那就这首。”
周牧白点点头,没说话,但眼睛弯弯的。
他们站了一会儿,然后各自回家。
林栩走到一半,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看。
周牧白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口琴,放在桌上,旁边还有一张皱巴巴的报名表。报名表上,两个名字并排写着:周牧白,林栩。
配的文字是:“别练跑调了。”
林栩看着那张照片,笑了半天。
然后他打字:“你才跑调。”
那边秒回:“我吹的。”
“吹的也能跑。”
“……”
“不过挺好听的。”
那边隔了几秒才回:“知道了。”
林栩把手机贴在胸口,站了一会儿。
十一月的风吹过来,有点凉,但他不觉得冷。
决赛在十二月的第一个周五。
还有三周。
林栩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家走。走到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的方向。
窗户开着,灯亮着,窗台上趴着一只橘猫。
他举起手,挥了挥。
橘猫叫了一声,没动。
但窗户里面,有一个人影晃了一下。
林栩笑了一下,转身上楼。
三周很长,三周也很短。
够练很多遍《送别》,够买很多个肉包子,够一起走很多次夜路回家。
够让两个名字并排写在一起,写很多次。
十一月的第三周,林栩开始每天晚自习后去周牧白家练歌。
说是练歌,其实是周牧白吹口琴,林栩在旁边听着。听着听着,就开始走神,看周牧白垂着的睫毛,看他按着音孔的手指,看他吹完一首后微微起伏的胸口。
“你又没唱。”周牧白放下口琴,看着他。
林栩回过神来:“唱了。”
“没唱。”
“在心里唱的。”
周牧白盯着他看了两秒,把口琴往他手里一塞:“那你吹,我唱。”
林栩低头看着那把口琴,愣住:“我不会。”
“学。”
周牧白站起来,绕到他身后,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指按在口琴的孔上。
“这个是do,这个是re,这个是mi……”
林栩完全没听进去。
他只感觉到周牧白的手覆在自己的手上,温热的,干燥的,手指修长而有力。周牧白的下巴几乎抵在他肩膀上,呼吸轻轻扫过他的耳廓。
“你听了吗?”周牧白问。
“听了。”
“那我刚才说什么了?”
林栩沉默了两秒:“do、re、mi。”
周牧白笑了一声,松开手,绕回他对面坐下。
“你根本就没听。”
林栩看着自己空了的手,有点遗憾。
“你再教一遍,这次肯定好好学。”
周牧白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笑意。他把口琴拿回去,放在嘴边,吹了一小段。
是《送别》的前两句。
吹完,他把口琴递过来:“试试。”
林栩接过去,学着他的样子放在嘴边,吹了一口气。
刺耳的尖声响起来,周二从窗台上跳起来,一溜烟跑出去了。
周牧白笑得趴在沙发上。
林栩把口琴放下,看着他笑。看着他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看着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看着他笑得头发乱糟糟的。
等他笑够了,抬起头来,发现林栩正看着他。
“怎么了?”
林栩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客厅里的灯有点暗,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窗外有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周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回来了,蹲在门口,警惕地看着林栩手里的口琴。
过了很久,林栩说:“周牧白。”
“嗯?”
“你过来。”
周牧白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林栩伸手,把他拉下来。
这个吻和之前的都不一样。不是很快很轻的,也不是很长很久的。是刚刚好的,像十一月的风,凉里带着一点暖,让人想一直站在风里。
分开的时候,周牧白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有点乱。
“你……”
林栩看着他,嘴角翘着:“怎么了。”
“没怎么。”
他们就这么抵着额头,坐在小小的客厅里,坐在昏黄的灯光里。窗外的风吹着,窗帘飘着,周二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沙发,蹲在他们旁边,看着他们。
过了很久,周牧白说:“还练吗。”
林栩想了想:“练什么。”
“口琴。”
林栩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口琴,又抬头看了看他。
“你教我。”
周牧白从他手里把口琴拿过去,放在嘴边,吹了一小段。
这回不是《送别》,是一首没听过的曲子。调子很简单,很轻快,像有人在蹦蹦跳跳地走路。
“这是什么?”
周牧白放下口琴,耳朵红红的。
“《周一和周二》。”
林栩愣了一下:“你写的?”
周牧白没回答,但耳朵更红了。
林栩看着他,忽然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周牧白被他笑得浑身不自在:“笑什么。”
林栩笑完了,看着他,眼睛里亮亮的。
“你再吹一遍。”
周牧白把口琴举起来,又吹了一遍。
这回林栩听清楚了。是有两个声音在走路,一个走快点,一个走慢点,然后走慢的那个追上来,两个并排走。走着走着,有一只猫跑过来,在他们脚边蹭来蹭去。
吹完的时候,林栩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牧白,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决赛的时候,吹这首吧。”
周牧白愣了一下:“不是《送别》吗?”
林栩摇摇头。
“这首更好。”
周牧白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
“你知道这首叫什么吗?”
林栩点点头。
“《周一和周二》。”
周牧白没说话。
林栩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就是咱们俩。”
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末,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林栩早上醒来,看见窗外白茫茫一片,第一反应是摸手机。
果然有消息。
周牧白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窗外的雪,窗台上趴着周二,周二头上落了一片雪花。
配的文字是:“下雪了。”
林栩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然后打字:“看见了。”
那边秒回:“出来吗?”
林栩看着那两个字,嘴角翘起来。
“去哪儿?”
“随便。”
林栩起来洗漱,穿好衣服出门。走到楼下的时候,发现周牧白已经站在雪地里了。
他穿着件黑色的羽绒服,围着条灰色的围巾,站在路灯底下,呼出的气是白的。周二蹲在他脚边,脖子上系着条小围巾,不知道是谁给织的。
林栩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等多久了?”
周牧白摇摇头:“刚到。”
林栩看了看他肩上的雪,没说话。他伸手,把他肩上的雪拍掉,又把他的围巾往上拉了拉。
周牧白任他弄着,眼睛弯弯的。
周二叫了一声,往前跑了几步,又回头看着他们。
那意思是:走啊。
他们跟着周二走,走过小区,走过学校门口,走过那家包子铺。包子铺今天没开门,门上贴着张纸条:下雪休息一天。
“今天没包子了。”周牧白说。
林栩看了看他,从兜里掏出两个暖宝宝,塞进他手里。
周牧白愣了一下:“哪儿来的?”
“昨天晚上买的。”林栩把脸别过去,“天气预报说要下雪。”
周牧白低头看着手里的暖宝宝,又抬头看着他。雪花落在他们之间,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林栩的头发上。
他撕开一个暖宝宝,贴在林栩手心里,然后把自己的手覆上去。
“走吧。”
他们继续往前走,手牵着手,揣在林栩的羽绒服口袋里。周二在前面跑,跑几步回头看看他们,又继续跑。
走到公园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湖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上面落满了雪,白茫茫一片。有几只麻雀在雪地里跳来跳去,留下细碎的脚印。
他们在湖边站定,看着那片白。
“冷吗?”林栩问。
周牧白摇摇头。
林栩把他的围巾又往上拉了拉。
周牧白看着他,忽然说:“林栩。”
“嗯?”
“你会堆雪人吗?”
林栩愣了一下:“不会。”
“我也不会。”
他们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起来。
笑完了,林栩蹲下来,开始团雪球。周牧白也蹲下来,跟着他团。
团了半天,团出两个歪歪扭扭的雪球,一个大点,一个小点。他们把大的放下面,小的放上面,一个雪人的雏形就有了。
“没有眼睛。”周牧白说。
林栩从兜里掏出两颗巧克力,按在雪人脸上。
“也没有鼻子。”周牧白说。
林栩从地上捡了根小树枝,插在巧克力下面。
“也没有手。”
林栩又捡了两根树枝,插在雪人两边。
周牧白看着那个丑丑的雪人,笑出声来。
“好丑。”
林栩看着他,嘴角翘起来:“像谁。”
周牧白想了想:“像你。”
林栩没反驳,只是笑。他蹲下来,用手指在雪人底下写了一行字:
周一和周二,2024年初雪。
周牧白蹲在他旁边,看着那行字,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在那一行字旁边,画了一只猫。
一只橘色的猫,蹲在雪人旁边,尾巴翘得高高的。
林栩看着那只猫,又看了看他。
周牧白没看他,看着那只猫,但耳朵红红的。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那个丑丑的雪人身上,落在那只画在雪里的猫身上。
周二跑过来,围着那个雪人转了两圈,然后一屁股坐在那只画的猫上面。
他们同时笑起来。
笑得周二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
笑得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
笑得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把雪地照得亮晶晶的。
站起来的时候,林栩说:“周牧白。”
“嗯?”
“明年还堆吗?”
周牧白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堆。”
“后年呢?”
“堆。”
“大后年呢?”
周牧白没说话。他伸手,把林栩头发上的雪花拍掉,然后把他拉过来,在他额头上印了一下。
很轻,很凉,但很暖。
“每年都堆。”
林栩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
“说话算话。”
周牧白点点头。
周二叫了一声,好像在说:我也算。
他们站在雪地里,站在初冬的阳光里,站在那个丑丑的雪人旁边。
风把雪花吹起来,落在他们身上,又落下去。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下了一场雪。
堆了一个雪人,写了几个字,画了一只猫,许了一个愿。
这个愿很长,长到要每年都堆一次雪人才能实现。
但这个愿也很短,短到只需要一句话就能说完。
那句话是:
每年都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