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九月 九月的 ...
-
九月的第三个星期五,周牧白在物理课上收到一张纸条。
纸条从左边传过来,叠成一个小方块,上面写着“给周牧白”。他拆开,看见林栩的字迹:
“放学别走。”
周牧白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又把纸条折起来,塞进笔袋里。笔盖咬在嘴里,咬了两下,又拿出来。
林栩趴在桌上,脸朝着窗户那边,后脑勺对着他。但周牧白看见他耳朵尖是红的。
下课铃响的时候,周牧白用笔戳他后脑勺。
“干嘛。”
“什么事。”
林栩没回头:“放学再说。”
“现在说。”
“现在不说。”
周牧白又戳了他一下。林栩反手把笔夺过去,塞进自己抽屉里。
周牧白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愣了一下,然后从笔袋里又掏出一支笔,继续戳他。
林栩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
“你烦不烦。”
周牧白看着他,不说话,但眼睛里有笑意。
林栩盯着他看了两秒,又把头转回去了。但周牧白看见他嘴角翘了一下。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
自由活动的时候,林栩被拉去打篮球。周牧白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瓶矿泉水,看着球场。
太阳往西边斜了一点,阳光没那么烈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操场上的草被踩得东倒西歪,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躺在草坪上看天。
林栩在球场上跑着,校服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小臂。他接球,运球,传球,跑位,偶尔投一个,进了就笑一下,没进就甩甩手。
周牧白看着看着,忽然发现林栩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很快,快得像没看过。然后他继续跑,继续接球,继续传球。
但周牧白看见了。
他把矿泉水瓶举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林栩上场前塞给他的,瓶盖已经拧松了。
打完球,林栩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汗从额头上往下淌,T恤领口湿了一圈。他伸手去拿那瓶水,周牧白递给他。
林栩仰头喝水,喉结上下滚动。喝完了,他把瓶子往旁边一放,往后一倒,躺在台阶上,看着天。
周牧白也躺下来。
他们并排躺着,中间隔着那瓶水。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慢飘着,飘得很慢,慢得像没在动。
“你刚才说放学别走,什么事。”周牧白问。
林栩没说话。
周牧白转头看他。林栩闭着眼睛,睫毛在阳光里轻轻颤着。
“睡着了?”
“没有。”
“那说话。”
林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妈明天回来。”
周牧白等着下文。
“她说想见你。”
周牧白愣了一下:“见我?”
“嗯。”
“为什么?”
林栩睁开眼,转头看他。他们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我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周牧白看着他,没说话。
林栩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周牧白说:“就这些?”
林栩眨了眨眼。
周牧白坐起来,看着远处。操场上有人在喊口号,一二一,一二一,声音整齐又响亮。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林栩也坐起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怎么了?”
周牧白没回答。他把手伸进校服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林栩手里。
林栩低头看。是一个小挂件,橘色的猫,眯着眼睛,趴着的姿势,跟周二一模一样。
“周二同款。”周牧白说,声音有点闷,“我做的。”
林栩盯着那只小橘猫,翻过来看,背面用马克笔写着两个字:周一。
他愣住了。
“你说周二叫周二,是因为周一没捡到。”周牧白看着远处,耳朵红红的,“那周一就给你了。”
林栩攥着那只小橘猫,手心有点出汗。
“周牧白。”
“嗯?”
“你转过来。”
周牧白转过头来。
林栩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
“我本来想今天跟你说的。”他说,“我妈说带朋友回家吃饭,我说你是最好的朋友。但我说完就后悔了。”
周牧白没说话,等着他。
“你不是最好的朋友。”
周牧白睫毛颤了一下。
林栩凑近了一点,近到呼吸都能感觉到。
“你是周一。”
周牧白愣在那儿。
林栩把那只小橘猫挂件举起来,晃了晃。
“周一比周二先来的。”他说,“在我这儿。”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把他们的影子融在一起。操场上口号声停了,换成哨子声,一声一声的,远远的。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人在拍球,砰砰砰的。
但台阶上很安静。
周牧白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晃。
“林栩。”
“嗯?”
“你把眼睛闭上。”
林栩闭上眼。
过了两秒,他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在嘴唇上。轻轻的,软软的,很快,快得像没发生过。
他睁开眼。
周牧白已经转过去看着操场了,耳朵红得快要烧起来,脖子都是红的。
林栩愣在那儿,心跳砰砰砰的,震得耳膜都在响。
过了很久,他伸手去摸自己的嘴唇。
周牧白用余光瞥见他的动作,脖子更红了。
“你……”
“别说话。”周牧白声音哑哑的。
林栩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周牧白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他。
周牧白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往后挪了挪。
“你干嘛。”
林栩没回答。他伸手,把周牧白校服领子理了理,把那个翘起来的角按下去。
然后他说:“我刚才没反应过来。”
周牧白愣了一下。
“再来一遍。”
周牧白瞪大眼睛看着他,脸腾地红了。
“你……!”
林栩就那么蹲着,仰着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嘴角翘得老高。
太阳彻底沉下去了,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操场上的人开始散了,三三两两往校门口走。有人路过他们身边,看了一眼,又继续往前走。
周牧白坐在台阶上,林栩蹲在他面前,就这么对视着。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天边的橘红变成深蓝,久到路灯亮起来。
周牧白伸出手,把林栩的领子也理了理。
然后他俯下身。
这一次很慢,慢到林栩能看见他睫毛在抖,能感觉到他呼吸的热气,能数清他脸上有多少颗小雀斑。
落下来的时候,林栩闭上眼睛。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草的香气和远处食堂的饭菜香。路灯亮着,蛾子在飞。九月的夜晚刚刚好,不冷不热,适合做很多事。
比如接吻。
比如把一只叫周二的猫和一只叫周一的挂件放在一起。
比如两个人一起走回家,手牵着手,在路灯底下,影子拖得长长的,叠在一起。
走了很远,周牧白忽然说:“你妈明天几点下班。”
林栩想了想:“六点。”
“那我几点去?”
“五点半。”
“去那么早干嘛?”
林栩转头看他,嘴角翘起来。
“辅导我写作业。”
周牧白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你物理全班第一,需要我辅导?”
“需要。”
“辅导什么?”
林栩凑过去,在他耳边说了两个字。
周牧白耳朵又红了。
林栩笑着往前跑了两步,周牧白追上去,两个人跑过路灯,跑过树影,跑过那只蹲在小区门口等他们的橘猫。
周二叫了一声,跟在后面跑。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三条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九月的风还在吹。
第七排的窗户还开着。
明天早上还有两个肉包子。
九月最后一个周末,林栩家。
周牧白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另一只手抱着周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周二,深吸一口气。
门开了。
林栩他妈站在门里,笑眯眯地看着他。
“哎呀,这就是周牧白吧?快进来快进来。”
周牧白被让进屋,发现林栩正靠在沙发上看他,嘴角翘着。
“阿姨好。”周牧白把水果递过去,“这个……”
“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他妈接过水果,看了一眼他怀里的周二,“这是周二吧?林栩天天念叨,说可可爱了。”
周二叫了一声,从周牧白怀里跳下来,开始在屋里巡视。
林栩他妈拉着周牧白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问:“听说你物理特别好?林栩说你还给他讲题?”
周牧白看了林栩一眼。林栩正低头撸猫,耳朵尖红红的。
“没有,他物理比我好。”
“是吗?他跟我说你全班第一。”
周牧白愣了下,又看了林栩一眼。林栩把脸埋在周二毛里,装死。
他妈笑着说:“行了行了,你们玩,我去做饭。林栩你招呼好人家。”
等厨房门关上,周牧白走到沙发边,在林栩旁边坐下。
“全班第一?”
林栩没抬头。
“给我讲题?”
林栩还是没抬头。
周牧白伸手,把他脸从周二毛里掰出来。
林栩脸红红的,眼神躲闪。
“你跟你妈都说什么了。”
林栩抿了抿嘴:“没说什么。”
“那她怎么知道我的?”
林栩沉默了两秒,然后小声说:“天天说,就知道了。”
周牧白看着他,眼睛里慢慢漾开笑意。
“天天说?”
林栩破罐子破摔:“对,天天说。起床说一次,吃饭说一次,睡觉前再说一次。满意了?”
周牧白笑出声来。
林栩瞪他一眼,又把脸埋回周二身上。
周二被他压得叫了一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跳到地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栩看着那只橘猫的背影,骂了句“没良心”。
周牧白在旁边笑得更开心了。
吃饭的时候,林栩他妈一直往周牧白碗里夹菜。
“多吃点,你们长身体的时候。”
“谢谢阿姨。”
“林栩在学校没欺负你吧?”
周牧白筷子顿了一下,看了林栩一眼。
林栩面无表情地扒饭,但耳朵竖着。
“没有。”周牧白说,“他挺好的。”
“挺好的?”他妈笑起来,“他从小到大,头一回有人夸他挺好的。”
林栩抬头:“妈——”
“好好好,不说了。”他妈笑着摆手,又给周牧白夹了一筷子菜,“多吃点。”
吃完饭,两个人窝在沙发上写作业。
林栩物理卷子写得飞快,周牧白在旁边啃英语阅读理解,啃得眉头拧成疙瘩。
林栩写完一张卷子,探头看了一眼他的英语题。
“选B。”
周牧白头也不抬:“你怎么知道。”
“蒙的。”
周牧白在括号里填上B,继续往下看。过了两分钟,他又停住了。
林栩又探头:“选C。”
“这次怎么知道的?”
“也是蒙的。”
周牧白转过头来,看着他。
“你英语不是比我好吗。”
林栩面不改色:“退步了。”
周牧白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林栩愣住了。
周牧白已经转回去继续做题了,耳朵红红的,但嘴角翘着。
林栩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愣了三秒,然后低头继续写卷子。
但接下来那张卷子,他写了半个小时,只写了两道题。
晚上八点,周牧白该走了。
林栩送他到楼下。周二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跟在后面。
路灯亮着,把他们三个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下周见。”周牧白说。
“嗯。”
周牧白抱着周二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林栩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林栩。”
“嗯?”
“我今天挺高兴的。”
林栩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
“我也是。”
周牧白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林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然后他掏出手机,给那个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
“下周还来吗。”
那边秒回:“来。”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周二,趴在周牧白肩膀上,眯着眼睛。背景是路灯下的小路,还有远处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个人是他。
林栩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路口的方向。
路灯还亮着,蛾子在飞。九月的夜风刚刚好,不冷不热。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看。
周牧白:“回头看。”
他回过头。
路口那边,周牧白站在那里,抱着周二,正看着他。
林栩愣住了。
周牧白举起手机,朝他晃了晃。
林栩也举起手机,晃了晃。
他们就那么隔着一条街站着,看着对方。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路的中间交汇在一起。
周二叫了一声,从周牧白怀里跳下来,迈着小步朝林栩跑过来。
跑到一半,它停下来,蹲在路中间,回头看看周牧白,又看看林栩,叫了一声。
那意思像是说:你们俩,过来啊。
林栩笑了一下,迈步往前走。
周牧白也笑了一下,迈步往前走。
他们在路中间相遇,周二在他们脚边蹭来蹭去。
“怎么又回来了。”林栩问。
周牧白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忘了跟你说晚安。”
林栩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晚安。”
“晚安。”
他们站在路灯下,站在九月的夜风里,站在那只橘猫的注视下。
谁也没走。
过了很久,周牧白说:“明天早上还买包子吗。”
林栩看着他,嘴角翘起来。
“买。”
“那我早点来。”
“多早。”
周牧白想了想:“六点。”
林栩笑出声来:“包子店七点才开门。”
“那我去你家等。”
林栩看着他,眼睛里慢慢漾开笑意。
“行。”
周牧白笑了一下,这次真的转身走了。
林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路口。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周二。
周二正仰着头看他,眯着眼睛,尾巴一甩一甩的。
“走吧,送你回家。”
他把周二抱起来,往那个方向走。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看见周牧白站在楼道口,等着他们。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得柔和。
林栩走过去,把周二递给他。
“到了。”
周牧白接过周二,却没上楼。
他们就这么站着。
楼道里的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远处有狗在叫,一声一声的。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林栩。”
“嗯?”
周牧白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一句:
“明天见。”
林栩点点头。
“明天见。”
周牧白抱着周二上楼了。林栩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上,直到消失。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楼上传来一声喊:
“林栩!”
他抬起头。
五楼的窗户开着,周牧白探出半个身子,冲他挥手。
林栩举起手,也挥了挥。
月亮很圆,挂在五楼窗户的斜上方。月光把他们之间的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林栩站在楼下,看着那个窗户,看着窗户里的人。
窗户里的人也在看着他。
过了很久,林栩掏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窗户关了吧,别着凉。”
那边回:“你先走。”
林栩笑了一下,转身继续走。
走了很远,他回过头。五楼的窗户还开着,那个人影还站在那儿。
他举起手机,朝他晃了晃。
窗户里的人影也举起手机,晃了晃。
林栩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夜风把他的笑声吹散了,吹到月光照得到的地方去。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周牧白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五楼的窗户,窗台上趴着一只橘猫,窗户外面是楼下的路灯和人行道上正在走远的一个人。
那个人是他。
配的文字是:“晚安,周一。”
林栩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
“晚安,周二。”
发完他把手机贴在胸口,站了一会儿。
月亮很圆,风很轻,九月快要过完了。
但明天早上还有两个肉包子。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