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排的窗户》十四点五

3、开学 八月最后一

　　八月最后一天，开学报到。

　　林栩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已经有人了。周牧白坐在那儿，趴在桌上，后脑勺对着门，校服后背有一小块没熨平的褶。

　　林栩走过去，把书包放下，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

　　周牧白没动。

　　林栩坐下，翻开新发的课本，余光往旁边瞟。旁边的人呼吸轻轻起伏，肩膀随着呼吸一上一下。

　　“醒了没。”

　　没反应。

　　林栩用笔戳他胳膊。周牧白动了动，还是没抬头。

　　“昨晚干嘛去了。”

　　闷闷的声音从胳膊里传出来：“周二不睡觉。”

　　“猫不睡觉跟你有什么关系。”

　　“它在我床上。”

　　林栩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翘起来一点。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推到周牧白手边。

　　袋子里装着两个肉包子，还冒着热气。

　　周牧白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那个袋子，又看了一眼林栩。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点青，但眼睛亮亮的。

　　“我妈今天没塞给你吧。”

　　林栩面不改色：“塞了。”

　　“你妈出差了。”

　　林栩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周牧白没回答，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嘴角翘起来一点。

　　林栩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今天阳光特别好。

　　第一节课是班主任的，讲了一堆开学注意事项。林栩听了几句就开始走神，在本子上乱画。画着画着，他发现自己在画一只猫，橘色的，趴在腿上。

　　他把本子往旁边推了推。

　　周牧白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把本子拉过去，在猫旁边画了个人。那个人伸出手，正在摸猫的头。

　　林栩看着那个人，觉得有点眼熟。

　　“这是谁？”

　　周牧白没回答，把本子推回来，继续看黑板。耳朵尖红红的。

　　林栩盯着那个小人看了半天，然后把本子收进书包里。

　　下课的时候，周牧白说：“周二想你了。”

　　“它怎么说的。”

　　“叫了一声。”

　　“叫了一声就是想我了？”

　　“嗯。”

　　林栩看着他：“那你呢。”

　　周牧白没说话。他低头翻书，翻了两页，又合上。然后他把笔盖咬在嘴里，转过去看窗外。

　　林栩也不急，就那么看着他。

　　过了很久，周牧白把笔盖从嘴里拿出来，声音很轻：“我也叫了一声。”

　　林栩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他们之间。有人在走廊里跑过去，笑声远远的。操场上有人在升旗，国歌放了一半卡住了，又从头开始放。

　　林栩笑完了，说：“我没听见。”

　　周牧白转过头来，看着他。

　　“那你凑近点。”

　　林栩凑过去一点。

　　周牧白凑过来一点。

　　他们之间的距离只剩下几厘米。林栩能看见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能闻到他校服上洗衣液的味道，能感觉到他呼吸的热气。

　　周牧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然后他飞快地说了两个字，快得像蚊子飞过去。

　　说完他就转回去，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林栩愣在那儿，耳朵开始发烫。

　　他听见了。

　　他全都听见了。

　　窗外有人在吹口琴，调子还是断断续续的，但这次吹的是《茉莉花》。操场上国歌终于放完了，升旗仪式结束，有人在大喊“解散”。

　　林栩坐在那儿，看着旁边把自己埋起来的人，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伸出手，把周牧白校服后背上那块没熨平的褶按了按。

　　周牧白没动。

　　林栩收回手，翻开课本，看着黑板。看了三秒，他又把课本合上了。

　　他凑过去，趴在桌上，把脸朝向周牧白那边。

　　周牧白还是埋着脸，但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林栩轻轻说：“我也想你。”

　　周牧白的肩膀抖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来，转过脸来。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嘴唇抿着，但嘴角压不下去。

　　他们就这么趴在桌上，脸对脸，距离近得过分。

　　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周牧白说：“你早上那个包子，是特意给我带的吧。”

　　林栩看着他：“你不是知道吗。”

　　“我想听你亲口说。”

　　林栩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是。”

　　周牧白笑了一下。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睫毛垂下来。

　　“那以后的包子，我都给你带。”

　　林栩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看着桌面。但周牧白看见他耳朵尖红了。

　　周牧白把脸又埋回胳膊里，声音闷闷的：“嗯。”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在桌上那个空了的塑料袋上。袋子里曾经装着两个肉包子，一个被周牧白吃了，另一个也被周牧白吃了——林栩说自己吃过了，其实没有。

　　窗外有人在打篮球，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走廊里有脚步声跑来跑去，有人在喊“交作业了”。教室里闹哄哄的，新学期的第一天总是这样。

　　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很安静。

　　两个人趴在桌上，脸朝着彼此的方向，闭着眼睛。

　　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假装睡着了。

　　周牧白的手从胳膊底下伸出来，往旁边挪了挪。林栩的手也伸出来，往旁边挪了挪。

　　小指碰在一起。

　　谁也没缩回去。

　　窗外的口琴声停了，又响起来，换了一首歌。还是断断续续的，但能听出来，是《童年》。

　　操场上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得人眼睛发花。有人在喊“传球”，有人在笑，有人在大声背诵刚发的课文。

　　教室里吵吵嚷嚷的。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安安静静的。

　　两只手的小指勾在一起，藏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后来上课铃响了。后来老师进来了。后来课代表开始发新书。后来有人站起来回答问题，答错了，全班哄笑。

　　但那两只手一直没分开。

　　周牧白睁开一只眼睛，偷偷看了林栩一眼。林栩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好像真的睡着了。

　　但他嘴角翘着。

　　周牧白也闭上眼睛，嘴角翘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第七排的窗户外面，天很蓝，云很白，九月的风刚刚开始吹。

　　九月的第二个星期，学校食堂的包子窗口排起了长队。

　　原因是不知道谁传出去的，说最后一排那俩男生天天带包子来，肯定是食堂的包子特别好吃。于是每天早上，包子窗口前都挤满了人，阿姨忙得满头大汗，勺子敲得叮当响。

　　林栩站在队伍里，看着前面乌泱泱的人头，叹了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

　　周牧白：“还没买到？”

　　林栩：“排到操场了。”

　　周牧白发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猫瘫在地上，配字“加油”。

　　林栩盯着那只猫看了三秒，认出那是周二。

　　他往上翻聊天记录，发现最近半个月，周牧白发了至少二十张周二的照片。周二的睡姿，周二的饭盆，周二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周二趴在窗台上看鸟，周二把周牧白的袜子叼到沙发底下。

　　每一张照片角落里，都有一截若隐若现的人影。

　　有时候是半条腿，有时候是一只手，有时候是下巴的一小块。

　　林栩把那些照片都存下来了。存在一个文件夹里，文件夹名字叫“周一”。

　　排了二十分钟，终于买到两个包子。他拎着往教室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碰见周牧白。

　　周牧白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两盒酸奶。

　　“你怎么下来了？”

　　“怕你买不到。”

　　林栩把包子递过去。周牧白接过来，把酸奶塞进他手里。两人一起往楼上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周牧白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

　　周牧白看着楼梯上方。林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一只橘猫蹲在楼梯中间，正歪着头看他们。

　　“周二？！”

　　周二叫了一声，迈着步子走下来，走到周牧白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

　　周牧白蹲下来，把它抱起来：“你怎么跑出来的？”

　　周二眯着眼睛，舔了舔他的手，然后转头看向林栩。

　　林栩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周二发出一串咕噜咕噜的声音，往他手心里拱。

　　“它认识你。”周牧白说。

　　“当然，我是它爸。”

　　“什么？”

　　林栩面不改色：“你是它妈，我是它爸。”

　　周牧白盯着他看了三秒，耳朵慢慢红了。他把周二往林栩怀里一塞，转身往楼上走。

　　林栩抱着周二跟在后面，嘴角翘得老高。

　　走到教室后门的时候，周二忽然从他怀里跳下去，一溜烟跑进教室，跳上最后一排靠窗的桌子，趴在阳光里，眯起眼睛。

　　教室里一片哗然。

　　“哪来的猫？”

　　“周牧白你养猫？”

　　“太可爱了吧！”

　　周牧白站在门口，看着趴在桌上理直气壮的周二，又看看周围一圈兴奋的同学，最后看向林栩。

　　林栩耸耸肩：“你妈。”

　　周牧白深吸一口气，走进去，在周二旁边坐下。周二往他那边挪了挪，把脑袋枕在他胳膊上，继续晒太阳。

　　林栩坐到自己位置上，把包子放在桌上。

　　周二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那个包子，又看了一眼林栩。

　　“不是给你的。”林栩说。

　　周二叫了一声，继续睡。

　　那天上午，周二就那么在桌上趴了一上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它橘色的毛上，亮闪闪的。它睡得很香，偶尔动动耳朵，偶尔甩甩尾巴。

　　周牧白上课的时候时不时看它一眼，嘴角翘着。

　　林栩上课的时候时不时看周牧白一眼，嘴角也翘着。

　　第三节课下课，周二醒了。它伸了个懒腰，跳下桌子，在教室里溜达了一圈。溜达到讲台边的时候，它停下来，抬头看着讲台上的粉笔盒。

　　然后它跳上去，把粉笔盒推倒了。

　　粉笔滚了一地，白的黄的绿的，滚得到处都是。

　　周二蹲在讲台上，看着那些滚动的粉笔，眼睛瞪得圆圆的。

　　全班哄堂大笑。

　　周牧白捂着脸，趴在桌上。

　　林栩笑得直不起腰，一边笑一边拿手机拍照。

　　周二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跳下讲台，大摇大摆地走出教室后门，消失在走廊尽头。

　　放学的时候，周牧白收到一条消息。他妈发的：“周二呢？”

　　周牧白看着那条消息，又看看林栩。

　　林栩也看着他。

　　“它怎么回去？”

　　周牧白想了想：“它自己来的，应该能自己回去吧。”

　　两人站在校门口，等了十分钟。周二没出现。

　　又等了十分钟。周二还是没出现。

　　“它会不会迷路了？”林栩问。

　　周牧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他把书包往地上一放，沿着学校外面的围墙开始走。

　　林栩跟上去。

　　他们走了一圈，没找到。又走了一圈，还是没找到。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天快黑了。

　　周牧白站在一棵树底下，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不说话。

　　林栩站在他旁边，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周牧白说：“它上次丢了，我找了两天。”

　　林栩想起那条消息，想起那个“你哭了没”的问题，想起那个隔了很久才回的“没有”。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周牧白的肩膀。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猫叫。

　　他们抬起头。

　　周二趴在树枝上，正低头看着他们，尾巴一甩一甩的。

　　“周二！”周牧白喊了一声。

　　周二叫了一声，没动。

　　“下来。”

　　周二没动。

　　“下来。”

　　周二还是没动。

　　林栩往后退了几步，看了看树的高度。然后他把书包扔在地上，开始往上爬。

　　“你干嘛？”

　　“抱它下来。”

　　“你会爬树吗？”

　　“不会。”

　　林栩爬到一半的时候，卡住了。他蹬着树皮，蹬了半天，上不去也下不来。

　　周二低头看着他，眼睛里好像有点嘲笑的意思。

　　周牧白站在树下，看着林栩挂在半空中的样子，忽然笑出声来。

　　“笑什么，帮忙啊。”

　　周牧白没动，笑得更大声了。

　　林栩瞪了他一眼，一使劲，终于爬上去一节。他伸手去够周二，周二往旁边挪了挪，他又够，周二又挪。

　　“你是不是故意的？”

　　周二叫了一声，往下一跳，稳稳落在周牧白怀里。

　　林栩挂在树上，看着下面那一人一猫。

　　周牧白抱着周二，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还带着笑。

　　“下来吧。”

　　“下不去。”

　　周牧白把周二放下，走到树下，仰着头看他。

　　“跳下来，我接着你。”

　　林栩低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地面。

　　“你接得住吗？”

　　“不知道。”

　　林栩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松开手。

　　他落进一个怀抱里，撞得两个人一起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周牧白的手臂紧紧箍着他的腰，胸口贴着他的胸口，心跳砰砰砰的，不知道是谁的。

　　他们就这么抱着，站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

　　周二蹲在旁边，舔着爪子，懒得看他们。

　　过了很久，林栩说：“你心跳好快。”

　　周牧白没说话，但耳朵红了。

　　林栩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我也是。”

　　他们站在那儿，抱着，谁也不肯先松手。

　　天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暖黄色的光。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一声一声的，越来越远。学校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只剩下操场那边还亮着几盏。

　　周二打了个哈欠，站起来，蹭了蹭他们的腿。

　　周牧白这才松开手。他看着林栩，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亮亮的。

　　“走吧，回家。”

　　林栩点点头。

　　他们并肩走在路灯下，周二跟在后面，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三条影子叠在一起。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周牧白忽然停下来。

　　“林栩。”

　　“嗯？”

　　“那个……”

　　林栩看着他，等着。

　　周牧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头看了看周二，周二抬头看了看他，叫了一声。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

　　“我……”

　　话还没说完，他妈的声音从楼上传下来：“周牧白！周二！回来吃饭！”

　　周牧白闭上嘴，耳朵红透了。

　　林栩笑起来。

　　“明天再说。”他说。

　　周牧白点点头，抱着周二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你明天还买包子吗？”

　　林栩看着他，嘴角翘起来。

　　“看你表现。”

　　周牧白笑了一下，转身上楼了。

　　林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然后他掏出手机，给那个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

　　“我刚才也心跳很快。”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家走。

　　走了几步，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看。

　　周牧白：“我知道。”

　　后面还跟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周二，趴在窗台上，背景是楼下的路灯和人行道上正在走远的一个人。

　　那个人是他。

　　林栩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五楼的窗户。

　　窗户里有个人影，站在那儿，正低头看着手机。

　　他举起手机，朝那个窗户晃了晃。

　　窗户里的人影也举起手机，晃了晃。

　　路灯亮着，蛾子在飞。九月的夜风刚刚好，不冷不热，吹在脸上很舒服。

　　林栩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远，他回过头。五楼的窗户还亮着，那个人影还站在那儿。

　　他笑了一下，继续走。

　　夜风把他的笑声吹散了，吹到路灯照不到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