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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西进伐蜀 你这一生, ...

  •   岁序入冬,大江奔流至夔门峡口,万顷波涛在绝壁间左冲右突,碎玉喷雪,教人生出江山萧索感。

      夔门是巴蜀门户,枯水期更显峥嵘狰狞。江心砥柱滟滪堆在退潮中露出黑沉沉的脊背,宛如蛰伏的水怪。水流被礁石逼蹙,生出幽咽漩涡。有些水面瞧着平稳,实则底下暗流游走,误入其中,瞬间便会被阴沉力道拽向乱石,碎成齑粉。

      荆州军的水寨,依着下游三十里处的一道山坳扎下。

      深夜,桓真带了几名亲卫,换了一叶轻捷哨船,抵近至峡口数里之遥。

      她披着大氅,立在晃动的船头西望。只见夔门一线如巨兽张口,伪蜀的营垒在巨兽獠牙上连绵铺开。北岸赤甲山雄踞如赤虎,南岸白盐山傲立似飞鹤,一南一北的营火攒聚簇拥,将半边夜幕映得惨红,掐死了入蜀的命脉。

      强攻已入第三日,战事惨烈。

      蜀军占据临江石台,弩机绷紧绞索,发射重矢,射穿厚重舱板。荆州军的艨艟斗舰困在狭窄航道,舵叶动辄被暗礁咬死,横在激浪中。礌石呼啸而下,桅杆折断,船身支离破碎,嚎叫惨绝人寰。鲜血泼洒甲板,顺着排水孔一股股往外窜。

      江面漂浮着残破的橹板、断裂的木桨,伴着随波浮沉的将士躯体。

      入夜清点伤亡,名册上昨日还鲜活的眉眼,此刻已化作一列列冰冷血字。峡谷间,营火千堆,士卒们围坐,默默烘烤衣甲鞋履。江声如雷,猎猎风响。

      第四日,晨曦微露,桓真披挂齐整,带着一名老纤夫登上指挥舰。

      众将合围,面色阴鸷。

      桓真取出舆图,平铺在案。那是谢峖在武昌渡口所赠。帛面上,夔门北岸的陡峭处有一处提示:浅水期可通小舟,崖下能泊。

      桓真示意老纤夫。

      老纤夫赶紧道:“禀将爷,画儿没差。崖底下有个水兜子,浪头虽凶,根底却是虚的。下头没得吃人的暗礁尖,清爽得很。只要贴着岩缝死死撑过去,定能摸到贼寇的后腰上。”

      舱内安静,众将无人应声。

      见状,桓真卷起舆图。

      “大船不动,擂鼓佯攻。青甲营选三百精壮,换柳叶小艇,跟我走。”

      半个时辰后,三十余艘小艇从下游一处礁石后转出,贴着北岸的崖壁往上游摸。每艘艇上十来个人,都是青甲营里身手最好的。

      崖壁陡得几乎直上直下,抬头望不见顶。江水在这里被崖壁逼得打旋,小艇进去,被浪推着往前蹿,又打着转往下溜。操桨的兵士把篙竿往崖壁上撑,撑一下,船往前走一截。

      头顶,守军的擂鼓声和喊杀声隔着崖壁传过来。

      小艇在乱石和旋涡间穿行了半个时辰,在一处凹进去的崖壁下停住。

      桓真第一个跳下船,踩进齐膝深的江水,冰冷刺骨。

      “上去。”

      三百人跟着她下水。

      两个士兵先攀上去,腰间绑着麻绳,爬一步,往崖缝里钉上铁钎,挂进绳扣。攀顶后,他们将绳索绕过岩缝里横生的老松,在树干上系了死结,把绳头垂下来,拽紧绳索,朝下面打手势。

      桓真解了大氅,佩刀紧了一扣,拽住绳索攀上去。

      身后的什长们没有等,三条绳索都立即上了人。

      桓真爬到半腰,这段石壁找不到下脚的地方。她悬在半空,凭着臂力一寸寸往上拔。下面的人也没有停,不断有人拽住绳头,跟上前面。

      桓真翻上老松,手上全是血印子。

      将士们陆续攀顶,卸下背上绳索,各自找岩石和树干固定。绳头一道接一道抛下去,江水在崖底打旋。

      桓真没有等队伍攀完,留下两个什长收拢,带着先到的人往上走。日头偏西时,一行人摸到了守军营垒的侧后。

      他们伏在山坡的乱石和灌木丛里。有个蜀军伍长从寨栅边走过,披着半截皮甲,嘴里骂骂咧咧,离他们藏身的灌木不过二十步。

      桓真举起手臂,向身后压了压。三百人屏住呼吸。

      江面上,佯攻的鼓声一声紧过一声。营垒里的守军全涌到面江一侧。

      桓真放下手臂。

      紧接着,三百人涌过栅栏。

      营垒里的人正盯着峡口方向。喊杀声从身后响起时,他们甚至来不及回头。

      青甲营从山坡全部压下去。死地生兵,守军阵脚大乱,瞬间溃散。有人往崖边跑又退回来,扔了兵器跪在地上。

      江面,原本佯攻的大船见山头旌旗倒换,顿时气势如潮,帆樯遮天蔽日,趁势杀进峡口。

      日落时分,夔门换了旗。

      桓真伫立在残破的营栅边往东看。峡口外江面开阔,夕阳铺在上头一片金红。她身上的甲胄溅了血,已经干透,结成暗褐色的斑块。

      士兵们在收拾战场,偶尔传来一两声闷响,是往崖下扔尸体。

      青甲营的记室走近。

      桓真问:“多少。”

      记室道:“青甲营阵殁一十七人,伤四十六。各营拢共报来的数,伤亡约三百。”

      江面上漂着许多火把,那是军中在捞人,哭声混在江风里。

      她对记室道:“照着名册,写家信。”

      风从峡口灌入,呜呜地响。桓真站了很久,直到江面上最后一点金红被夜色吞没。

      夔门开了。

      (二)

      夔门既破,伐蜀大军溯江而上。

      此后船行渐缓。枯水期的三峡,逆水行舟全赖拉纤。纤道挂在崖壁半腰,纤夫们弓着背,喊着号子,纤绳勒进肩胛肉。

      过了朐?,航道进一步收折。前哨回报:自乌杨滩起,蜀军每隔数里便下连环铁索,其间复以巨木栰子横阻江心。两岸弩台居高临下,交错如犬牙。

      桓真召开军议:“夔门是一线之决,乌杨滩是连环之势。若在水路寸寸清障,一个月难出此峡,伤亡无计。”

      “我意,舟师泊于原地,张挂帅旗,每日分出轮次,进逼滩头佯攻。主力步骑随我登岸,进山。”

      舱内死寂。

      冯铁道:“进山?两万荆州子弟的命,你赔得起?”

      周抚道:“我也不同意。”

      桓真道:“我有向导,我有舆图。我已决定。”

      军令如山。大军将大船泊于避风处,另遣裨将统领余部留守,每日佯攻。桓真亲率步骑主力,背负口粮,一头扎进连绵不绝的巴蜀深山。

      这一走,便是二十天。

      栈道年久失修,木板朽烂,一脚踩空便是万丈深谷。辎重驮马过不去,粮草靠兵士肩挑背扛,一天走不了三十里。夜里宿营,初冬的山风像刀子。最初破关而入的血勇之气,在无休无止的栈道攀爬与日益匮乏的补给中渐渐消磨。

      粮道越拉越长,翻山越岭送到军前,十石能剩三石已是万幸。有时一场山崩,路断了,粮队困在山那边,军中就要断上三五日的粮。这种日子,过一天是咬牙,过十天是煎熬。

      随军的庾佑,就是在这期间钻进各营帐的。

      他是庾异的堂弟,荆州查账时,因为手脚不干净,被当众打了二十军棍,从此记恨在心。这回伐蜀,他随军做个闲职,无人搭理,正好在暗处行事。

      “诸位可看明白了?”庾佑缩在营火阴影里,“朝廷让她领着咱们打蜀地,打下来是她的功劳。打不下来,死的谁?荆州的兵。”

      “再说了,大将军要伐蜀,干朝廷什么事?往年打就打了,都是大军出发了再给建康上表。你说这回奇不奇,大将军还没说要伐蜀,朝廷就一纸伐蜀的诏令下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司马氏有种了,强摁着咱们荆州出兵。”

      多数人把脸埋在碗里喝粥。

      “她在建康的时候,跟上头那帮人什么交情?那帮人哪个不是盯着咱们荆州这块肉?大将军还病着呢,他们就急着往这儿塞人。”庾佑往中军帐的方向努了努嘴,“说是伐蜀,谁知道背后都是哪些算盘。”

      进山第五日,大军攻取汉丰。守军弃城而走,城里的粮草解了一阵子急。但汉丰只是小城,粮草不多,大军不能停,继续西进。

      进山越深,路越难走。沿途与小股蜀军有过几次遭遇战,虽无大碍,但伤兵一天天积下来。栈道难行,送不下去,好些重伤员拖死在半道上。

      最要命的还是粮。下一批粮什么时候能到,没人说得准。军中存粮越来越少,士卒口粮减了又减。

      进山第十日,栈道上又送下来一批伤兵。抬进营地时,十几个已经咽了气。

      中军帐被重重踢开。

      冯铁甲胄未卸,满身泥水。他三步跨到案前,一掌拍在案上。

      桓真抬起头。

      冯铁道:“出来一个月了,汉丰那破地方,打下来有何用?这是伐蜀还是进山找死?”他往帐外一指,“外面伤兵躺了一地,等粮等不来,等药也等不来。再这么下去,不用李势来打,自己先饿死在山里!”

      曹纳捧着一盅参汤晃进来:“他话糙理不糙,粮草的事我也纳闷。往蜀地运粮本来就难,断个一两回不稀奇,可这回也太霉了。不知是山神爷作对,还是有人嫌咱们荆州的兵碍事。”

      帐内一静。

      周抚掀帘而入:“我跟了将军这些年,带出的兵,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荆州子弟。从夔门到这里,死了多少人?还要死多少?我不求灭国之功,只求把子弟们活着带回家。若不能给个准话,蜀地不进也罢。”

      桓真坐在案后:“准话?”

      三人等着她。

      桓真道:“往前二百里,出山。出山后,是平野。江阳、犍为、蜀郡,伪蜀的粮仓都在平野上。出了山,不用后方的粮,李势替我们备好了。”

      “传令下去,明日卯时拔营,继续西进。再有惑乱军心者,假节在此,斩。”

      (三)

      巴蜀山中,冻雨。

      冻雨之害,不在寒冷,在林木摧折。入夜后气温骤降,雨水落在树枝上,瞬间凝成透明的冰壳。到后半夜,冰挂已有指许厚。万千树木不堪重负,山谷里此起彼伏全是断裂声。碗口粗的树枝整根断落,也有整棵树轰然倒下。

      营地扎在山脊一片疏林边缘。外围的远哨撤到了山岩下,用油布搭了简易棚子,缩在里面听动静。岗哨不敢站在露天,全下来躲在盾牌和木板搭的遮蔽处。营门卫兵轮换最勤,半个时辰换一班,换下来的赶紧钻进帐子烤火。

      中军帐外,桓真的亲卫站在两侧,头顶撑了油布,脚下垫了木板隔开泥水。冰冷的雨水顺着油布边缘滴下,在木板前汇成冰碴子小溪。

      桓真巡营归来,也是冷得厉害。

      她指节冻得不听使唤,解了几遍才把大氅的系带扯开。坐在火盆边半晌,靴底的泥化开。烛火被漏进的风拨得忽高忽低,她的影子在帐壁上摇晃,孤零零一个。

      帐帘掀开,郗欩也是一身寒气。

      冻雨的嘶鸣声瞬间放大。帘子在他身后落下,声音又闷回去。

      郗欩快步走到火盆边坐下,掏出鹦鹉,用袖子擦它脑袋上的水珠,一边道:“元子,别这样。李势没亡,你自己先熬坏了。”

      桓真道:“心里太多事。”

      郗欩笑了一声,摸出一枚果子,递给她。

      桓真抬起冻僵的手接过。

      郗欩碰到她的手,再一细看,怔住了。

      “回头,我给你个手炉。”他顿了顿,“谢三骂我,话没错。”

      桓真摇头。

      一阵山风,冻雨横扫,打在帐壁上噼噼啪啪作响。

      郗欩道:“元子,殷渊源在建康顶着唾沫星子,谢三给了压箱底的东西。你在这里发虚,太不像你了。”

      桓真垂眸:“我第一次领兵。”

      鹦鹉把脑袋埋进翅膀。

      郗欩摸着鹦鹉,怜惜道:“元子,出发前,庾征西亲手给你戴的冠。”

      桓真抬头,琥珀色的瞳仁里涌起光,星星点点。

      郗欩将视线挪开:“用热水洗把脸。庾征西好着,没事。再说还有我。”

      他说完又道:“不行,出口就后悔了。这话得圆回去。”

      桓真眼里依然星星点点。

      “好。”

      帐中安静,炭火哔剥。郗欩低头,手指梳理鹦鹉颈后的细羽。

      “元子,我运气一向好,跟谢三斗了十几年,没输过。我站哪边哪边赢。我从新亭上船,押注的是你。你这一生,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信我。”

      帐帘被山风吹起,寒气涌入。

      鹦鹉大叫:“元子!元子!”

      “别叫!”郗欩第一次骂这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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