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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戴冠承重 三郎可愿任 ...

  •   (一)

      谢峖回到建康,从阊阖门入台城。

      城门洞很深,光线暗下去。走出门洞,天也没有亮多少。眼前是长长的御道,笔直向北。道旁是尚书、中书、门下诸省的廨舍。院墙内探出光秃秃的槐枝,伸进铅灰的天。

      但是,谢峖今日神采奕奕,穿得也仿佛春日踏青。一袭典雅的白狐裘下,柳叶灵宝在水晶云母片中嫩绿耀眼。一枚丁香锦囊系在腰间革带,坠着拇指大小的南海明光珠、扶南淡金珠、波斯海蓝宝,行走间光彩夺目。

      每过一道门,便有谒者上前,换人引路。

      迎面有官员走近,看见他,脚步一顿,侧身让至道旁。

      谢峖还礼。

      又一位官员从廊庑转出,手持一卷文书,瞧见他后,将文书往袖中一塞,拱手道:“谢郎今日,是要赴谁的宴?”

      谢峖道:“不赴宴。”

      对方随即笑道:“不赴宴,那便是赴万物了。”

      行不过数十步,遇到尚书令自门内步出。

      谢峖停步行礼。

      尚书令站定,打量他一眼,道:“春在谢郎身。”

      谢峖道:“明公过誉。”

      尚书令又道:“我琅琊王氏子弟,今皆服散卧榻,无复此等人物矣。”

      (二)

      到了地方,谒者进去禀报,谢峖在外等着。御道两旁槐叶落了一地,被风吹着在地上打转。谢峖摸了一下腰间锦囊,打开看了看里面,满心缱绻。

      皇帝在东斋召见。谢峖随谒者穿过正殿,转入窄廊,在阶前脱履,踏上竹席。廊道幽深,两侧是朱红的板壁,漆色略旧。走到尽头,谒者道:“谢三郎到。”

      里面传出一声“进来”。

      谢峖缓步而入。

      北窗下是一张长案,案上文牍堆叠。案角搁着一只酒盏,旁边是些许药盏。皇帝坐在案后,靠在凭几上,见谢峖进来,微微坐正了些。

      案侧另设一席。中书令着朱衣,佩紫荷,腰板挺直坐着。

      谢峖行礼。

      皇帝问起荆州情形。他从容作答:“庾征西自言季节转换,旧疾反复。以峖所见,却似强撑病体,强弩之末。然荆州军务井然,暂无大碍。诸将用命,尚可支撑。”

      中书令问:“三郎此次亲见桓真了?”谢峖道:“是。在演武场。”中书令又问:“如何?”谢峖道:“能练兵。”

      中书令点头。

      皇帝沉吟:“庾征西若去,桓真在荆州,能否压住局面?”

      谢峖道:“难。各领部曲互不相下,桓真是孤臣。”

      皇帝道:“依三郎之见,该如何处置?”

      谢峖道:“给她名分,让她去伐蜀。”

      殿中安静。中书令抬眼看他。

      谢峖道:“李氏僭伪,内乱不止,此时伐蜀,胜算不小。她若胜,蜀地收复,荆州兵力外调,中枢可安。”话及此处,他稍顿,“她若败,荆州元气大伤,隐患自消。无论胜败,朝廷都不亏。”

      皇帝看向中书令。中书令道:“伐蜀是大事。”

      北窗外风声紧,槐枝簌簌响了一阵。

      皇帝靠回凭几:“三郎今日这身,极为不俗。”

      中书令颔首:“三郎入内,满室生春。”

      皇帝又道:“谢无奕写信,让会稽王多照看三郎。又说谢仁祖去了江州,三郎的兄长们都不在建康了。他便问,今年元日可否告假三个月,准他从豫州回来,陪三郎过年节。”

      中书令笑道:“谢无奕一告假便是三个月。陈郡谢氏这是不想要豫州了?”

      谢峖道:“豫州防务,兄长不曾有失。只是生性疏放,又爱峖至深。”

      皇帝道:“劝他少喝酒。”

      谢峖道:“是。”

      皇帝又道:“谢氏子弟,人才辈出。三郎可愿任驸马都尉?”

      中书令看向谢峖。

      谢峖道:“峖性好山林,无意出仕。”

      皇帝道:“前日问殷渊源,也是这般说辞。”

      中书令道:“不一样。殷渊源是情种。”

      皇帝道:“我司马氏的长公主,不愿嫁殷渊源,愿嫁桓真。”

      谢峖脑中一空。

      “三郎有所不知。”皇帝道,“长公主说,桓元子我见犹怜,何况殷渊源。”

      谢峖道:“长公主说笑了。”

      “长公主说笑,却是提醒。”皇帝道,“依三郎之见,会稽王日后若出镇荆州,是否应娶桓真?”

      谢峖手在白狐裘下,握紧了丁香锦囊。

      会稽王这步臭棋,他来此之前万万没有料到。

      他在御前提出让元子去伐蜀,要的只是一纸天子诏命。伐蜀及相应的人事安排,庾异原本就能定,不必知会建康。但庾异病重,荆州即将生变。若届时元子只是庾异口头指定,以私人名义接掌荆州,她在法理上站不住。名不正则言不顺,他不想让她从一开始就授人以柄。

      皇帝虽未当场表态,但已认下了伐蜀,且在思量功成之后的事。锦囊里是元子的青丝。顾慨说,锦囊坠以三色珠,能使气运加于元子,看来成了。

      但是,司马氏想娶元子,断然不能!

      “陛下思虑长远。”他耐着性子说,“桓真目下尚不能压制荆州。然若伐蜀功成,她便是收复失地之将帅,彼时威望自足。陛下欲以婚姻拢之,是兵不血刃,兼得荆益。只是,峖有两个担忧。”

      皇帝道:“三郎请讲。”

      谢峖道:“其一,伐蜀若成,桓真是功臣。功臣未受赏,先被婚姻所拘,恐寒其心。荆州将士看在眼里,也会觉得朝廷待人不以功,而以算。”

      “其二,会稽王是陛下至亲,性情人所共知。陛下欲以王镇荆州,以桓真辅之。然以峖所见,若真如此,王日后出镇,恐成出赘。”

      中书令笑起来。皇帝不置可否。

      谢峖又道:“荆州之要,在人。与其远虑联姻,不如近观其人。”

      (三)

      武昌城在江边,城墙青灰,城楼三层飞檐。

      城门洞开,挑担的、赶驴的、挎篮的挤成一团。往里是主街,青石板磨得光溜,两边铺面挨着铺面。再往西,街面渐宽,铺子卖起纸墨琴书,墙上能看见题诗。征西将军府坐落在街尽头,府门朱红,石狮子蹲在两边。

      马蹄声急促,从街口一路砸过来。茶摊上的人纷纷回头。

      骑手滚鞍下马,对迎上的校尉低语几句。校尉脸色一变,立刻带人往府内去了。

      朝廷有诏:授桓真假节,监巴东巴西诸军事,专任伐蜀。

      书房,庾异靠在榻上,静静想了一个下午。

      傍晚,他将桓真唤来,问她:“假节,知道是何意?”

      桓真道:“战时得专诛杀。”

      “专诛杀。”庾异缓缓点头,“记住了,不是让你见人就杀。违令者,你有底气杀他。你在军中日浅,诸将不服是常情。假节在手,令出必行。但你记住:杀人是最后的手段。威从令行禁止来。真要走到那一步,杀一次就够了。”

      他停下休息了片刻,又道:“监巴东巴西诸军事,专任伐蜀。这道诏书是给你的,不是给庾家,不是给荆州任何一个人。伐蜀一战,你说了算。荆州军名义上还归我管,但只要是为伐蜀,粮草、甲胄、战船,你都可以调。”

      庾异取出几张帛书交给她,道:“襄阳积谷,江陵甲仗,夷陵水军。这三处,是荆州军的命脉。这些手令,可以让你直接调拨。”

      桓真接过。这些帛书格式齐整,正文大半已就,空着数额、时限和经手人待填。每一张都钤着征西将军章。

      “收好。”庾异道。

      他又取出一枚小印,龟钮,铜身磨得光亮。

      “这是我的私印,给你留的。若有人质疑手令的来历,拿着它。”

      桓真接过,领命,郑重叩首。

      “胜了,蜀地就是你的。”

      庾异靠在隐囊上,声音沉下去:“你自己打出的化龙池。”

      (四)

      秋雨彻夜未歇。

      辰时,武昌城西门外,土路被雨水泡软。樊山横卧在雨幕中,青灰色深重。

      山脚下的演武场,青甲营两千精锐位居中央方阵,玄青皮甲被雨水冲刷。武昌大营的其余部队分列两侧与后方,万人方阵铺满整片坡地,一直延伸到江岸的芦苇荡。江风从水面灌上来,满场旌旗湿重垂贴在木杆。

      桓真立于将台,正对下方的江面。

      建鼓声起。重槌砸上湿冷的革面,鼓声沉雄。

      犊车自西门缓缓而来,车轮碾过泥泞。八名护卫甲士冒雨前行,泥水溅上胫甲。车停在将台下,两名校尉快步上前,在车舆旁撑起一面宽大的青绸平盖。

      朱衣官员怀抱木匣,在伞盖遮护下步出犊车:“桓真接旨。”

      桓真走下将台,屈膝跪下。演武场上万人齐整跪倒。

      朱衣官员开启匣盖,展开诏书。

      “门下——”

      “益州乱常,久失王略。咨尔征虏将军桓真:明干夙著,宣劳思难。今授假节、监巴东巴西诸军事,统兵西讨。”

      “江陵、襄阳兵马粮草,悉委调发。其申严号令。违命者,军法从事。”

      “主者施行。”

      雨声笼罩坡地,万人伏在诏令之下。朱衣官员合上诏书,交予身旁谒者,另启一方墨漆节函,取出铜节。

      桓真双手过顶,掌心向上承接铜节:“必不辱命。”

      她起身,重新登上将台,面对万军。

      全军起身,湿透的甲胄沉重互撞,靴子带起泥水。

      随即,建鼓声再起,重槌如惊雷炸裂。万人齐声短喝。

      桓真立在将台最高处。

      台下是荆州军方阵,樊山立于身后,长江在坡底翻涌。

      她将节杖高举过头。大江咆哮。

      (五)

      出征前夜,庾异屏退医官亲卫,只留桓真一人。

      书房燃着几枝烛,比平日亮些。烛台放在榻边的案几上,光晕铺开,照见榻上的人和榻前的人。窗户开了一丝缝透气,烛火摇曳。

      窗外飘入清冷夜露。庾异靠在榻上,桓真为他披了一件外袍。

      案几上放着一顶铜胎错银的虎纹发冠,旁边是一把犀角梳。

      庾异取过梳子。

      桓真会意,在他身前跪下。

      庾异为她重束长发,拿起发冠。

      “征西府的白虎帅冠,不是朝廷规制,是我这一脉的东西。当年我接它时,和你一样。”庾异为她戴上发冠,“明日出征,让全军都看见。”

      桓真道:“是。”

      庾异靠在隐囊上,歇了一会儿。

      “药的事,”他忽然道,“替我谢殷渊源。”

      桓真点头。

      “去吧。”庾异道。

      桓真叩首:“是。”

      但她没有立刻起身,额头还抵在手背上,维持着伏地的姿势。

      半晌,烛火晃了一下,她抬起头。庾异靠在隐囊上,眼睑微垂,像是倦了。

      烛光在他脸上铺开一层暖色。

      桓真观察他,从眉骨到鼻梁,从嘴角到下颌。气血似乎回来了一些,眼窝的凹陷好像也浅了。他方才坐起时,动作比前几日稳。

      她意识到自己看得太久了。

      庾异睁开眼,与她目光相接。

      烛火静静燃烧。他眼睛里映着光,像深潭上的月影。

      桓真想开口问药效,问他的身体。

      但她不敢。

      庾异知道她在探寻什么,她琥珀色的眼睛在他脸上仔细辨认。

      烛火中,她仰起的脸,跪在榻前的姿势,一并收进他眼底。他知道她盼着什么。

      他想起那日她说:“我比任何人都更希望将军长命百岁。”“我来荆州,是因为将军对我有承诺。我也给了将军承诺。”她握住他的手腕,摸着他的脉搏。他信她的心,如果可以,她甚至情愿把命分些给他。她有自己的想法,但她也重情。

      那时他想,这姑娘,苦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了个能依靠的,又要没了。

      不,她不需要依靠。

      但如果能给她依靠,该有多好。

      庾异抬手,手抬到一半,悬在半空。

      桓真的目光随着他的手移动,也停在半空。

      庾异的手放下,落在她肩上。

      隔着两层衣料,她感觉到他掌心的温热。很轻,只是搭着。

      “去吧。”他说。

      手掌在她肩上停了一刻,挪开。

      “拿下蜀地,回来见我。”

      桓真望着他。他靠在隐囊,手搁回身侧,阖上眼睛。

      “是。”她的眼泪滴在地上。

      她起身,退向门口,视线仍牵在他的面容上。

      庾异没有睁眼。

      桓真推开门。夜风涌入,带着露水。

      远处军营的灯火映在天边,明日大军便要开拔了。她将率青甲营两千人从武昌出发,沿长江西上,到江陵与荆州主力会合,然后溯江入蜀。

      门在她身后轻轻阖上。

      庾异低头,看着自己刚才落在她肩上的手。

      手掌摊开,对着烛火。

      他慢慢收拢手指。

      最终还是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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