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鸟沉于数据海》江暮迟舟

45、重文 “我先

　　“我先回去了。”陌玄的声音听起来已恢复平静，她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陵衡站在原地，目送着她。
　　直到她的身影即将没入房门阴影时，他的目光忽然顿住，死死锁在她刚刚走过的走廊地板上。

　　那里，在昏黄油灯映照下，清晰可见一连串颜色暗红、边缘晕开的水渍鞋印。
　　是血？
　　那红色的湿痕，正从陌玄脚下延伸，指向她紧闭的房门。

　　“陌——”陵衡几乎就要脱口叫住她，手臂抬起。
　　“咔哒。”

　　轻微的关门声响起。
　　门扉合拢，将那串刺目的血色鞋印也隔绝在了视线之外。

　　陵衡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放下。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楼下大堂。

　　柜台后，油灯旁，那店小二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正仰着头，直勾勾地“望”着二楼走廊上的陵衡。
　　见陵衡看下来，他脸上那职业化的笑容骤然放大，嘴角几乎咧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牙齿。

　　他无声地翕动嘴唇，用夸张的口型一字一顿地重复着：
　　“大——官——人——要——敲——更——了——”

　　若是视力极佳之人，怕是会被这诡异一幕激起一身冷汗。

　　只可惜，陵衡近视，远处细节一片模糊。他只看到店小二仰头站着。

　　眼不见，倒勉强算“净”。他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不再理会。

　　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推开房门前，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门口那片地板——干干净净，只有陈年木纹，哪里还有什么血红色的湿脚印？

　　仿佛刚才那一瞥，真的只是眼花。

　　陵衡的心沉了沉，复杂情绪涌上心头。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陌玄紧闭的房门，抬手，曲指，在她与他房间相隔的那面墙壁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笃、笃、笃。”

　　短暂的静默后，隔壁传来回应，同样是敲击墙壁的声音。

　　“咚、咚、咚、咚。”

　　陵衡反手关门。

　　他躺到硬板床上，却没有丝毫睡意。黑暗中，他紧紧握住了拳头。

　　刚才在楼梯口，陌玄摔在他身上时，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她的重量。
　　那重量……轻得过分，轻得异样。

　　绝不是一个成年女性该有的正常体重，更像是一片羽毛，或是一件空荡荡的衣袍。

　　轻到……不像是活人的重量。
　　这个念头让他喉头发紧。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昏黄的天光毫无征兆地骤然转亮，速度快得令人心悸。

　　【第二天】

　　猩红的字幕再次准时烙印在意识中。

　　陵衡立刻翻身下床，拉开房门。

　　陌玄已经站在他门口了，似乎正准备抬手敲门。
　　“等多久了？怎么不敲门？”陵衡挑眉，打量着她。
　　“没，刚来。”陌玄简短回答，目光却下意识地飘向楼梯下方的大堂方向。

　　陵衡了然。

　　看来她是想到了昨夜店小二的“突袭”，觉得两人一起下楼更稳妥些。

　　“走吧，”他率先迈步，“白天，他们‘应该’是人。”
　　两人前一后走下楼梯。陵衡走在前面，脚步却有些慢。当他走到楼梯中段时，微微侧身，目光随意地扫过身后陌玄的脚下。

　　木质楼梯上落了薄薄一层灰，陌玄的靴子踩上去，留下清晰的足迹。

　　但，只是普通的鞋印。

　　陵衡垂下眼，掩去眸中的深思。

　　“怎么了？在看什么？”陌玄敏锐地察觉到他片刻的停顿和目光落点。

　　“没事，”陵衡抬眼，神色如常，甚至还带了点惯有的散漫，“只是在想，今天对我们而言，到底是‘第二天’，还是……‘第四天’？”

　　他们经历了一次时间倒流的重置。

　　“提示是第二天，”陌玄走到他身边，声音压低。
　　“但副本时间可能并非线性，或者……重置后连‘天数’也一并归零了。我们无法保证系统提示日期的绝对准确性。就怕副本是有意混淆我们对时间流逝的真实感知。”

　　这个可能性让气氛凝重了几分。
　　两人在一楼大堂找了张方桌坐下，打算整理线索。
　　店小二殷勤地过来端茶倒水，笑容可掬。
　　随即，他又熟练地搓着手，暗示住宿费用需再结。
　　陌玄没说什么，再次从怀中取出碎银付账。

　　陵衡手肘支在桌上，托着腮，眼巴巴地看着那几粒银子落入店小二手中，语气半真半假地抱怨。
　　“但是，为什么银子是在你那儿？我官阶比你高，按常理，公款或者说盘缠，不应该由我保管吗？”

　　陌玄瞥他一眼，随口应道：“可能文官比武将更擅长理财吧。”

　　“还有这说法？”陵衡挑眉，一脸“我不服”，“重文轻武，职业歧视？”

　　“可能是吧，”陌玄端起粗陶茶杯，抿了一口寡淡的茶水，眼神有些飘忽，“重文轻武……”

　　她忽然不说话了，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怎么了？”陵衡察觉她神情有异。

　　陌玄突然放下茶杯，站起身，低头仔细地看着自己身上的绯色官袍，又抬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客栈大堂的布局。她眉头紧锁，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

　　但最终，她只是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没事。”

　　“一惊一乍的。”陵衡白了她一眼，却没再追问。他心知肚明，她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只是不肯说而已。

　　两人默契地不再停留，起身离开客栈，踏入无祀镇那被昏黄天光笼罩、永远萦绕着模糊诵经声的街道。